第34章
除了聯邦總統,沒誰有維拉斯親自出門迎接的殊榮;同樣的,除了聯邦總統,沒誰有資格住在與皇帝起居之所幾乎等高的塔樓,僅僅隔着姹紫嫣紅的中庭花園。
“以半年時間來衡量,奎恩的行動力可謂驚人。”
當白考爾這麽說時,他正站在西維奧身後,注視着對方立在窗前的挺拔背影。
西維奧知道對方為什麽會發出這種感慨。因為白考爾和他一樣,曾經親眼見過皇宮被攻陷時的破落景象。
“這算不算驗證了我之前的說法,關于他會一統帝國的方面?”白考爾輕聲問,但他并不真的需要一個答案,因為事實擺在眼前。“你該不會那時就預料到了現在吧?”
西維奧只承認了部分。“并不是全部。”
但這對白考爾來說已經足夠了。“所以你不僅從未想過處死他,還一早就設想着他會登上皇位。”他得出這麽個結論——之前知道他一定會強烈反對,現在知道只能無可奈何——“好吧,我承認我不懂所謂的大國博弈論。”
“因為我那時就有種直覺。”西維奧從側面回答了這個問題,依舊沒回頭。
白考爾突然特別想吐槽,你那時就有種一定要和奎恩綁定的直覺?但現在氣氛正經,他暫時還不想毀了,便順着話頭問下去:“什麽直覺?”
“維拉斯和他父親不一樣。”西維奧道,聽語氣顯然陷入了回憶,“維拉斯更理智。”
……這是在說前任皇帝對争議領土采取強硬手段的舉動不理智,還是在說維拉斯是個理智得連突發結合熱都能控制的可怕向導?
不管是哪點,白考爾都贊同到不能再贊同。也正因為如此,他有點茫然。“所以你要告訴我,不管你對外怎麽說,咱們這次就是簽和平協議來的?”
“最好能。”西維奧的回答也不再帶着官方的客套。“我相信維拉斯同樣不想要戰争。有這個大前提,我們可以求同存異。”
白考爾在心裏把事情來回梳理了兩遍。
帝國先行挑釁——聯邦反擊成功——簽訂和平協議,這個大方向基本沒有問題。維拉斯流放失敗是海盜的錯,不是聯邦的;而再往前,前任皇帝在戰争進行到一半時突然暴斃、導致維拉斯不得不臨時接過帝國元帥的重任,也和聯邦沒有關系。
“行吧,看起來就剩下談判了。”白考爾聳肩,“反正不在我的職責範圍裏;我只需要會陪吃陪喝陪玩就行了。”
西維奧對這種刻意裝出來的散漫态度沒有反應。“昨天的事情,有消息了嗎?”
白考爾立刻一拍額頭。“哎呀,你看我,光惦記着帝國……你會願意看見的,”他笑起來,有點狡黠,“這位布蘭科先生的個人經歷大部分平淡無奇,但小部分相當耐人尋味。”
那部分耐人尋味的地方,西維奧很快就知道了——
伊熱·布蘭科在十四歲時覺醒為向導。這已經比白塔正常的入學年限晚了兩年,以至于他從白塔畢業時足足二十一歲。對數目相對稀少的向導來說,這并不是太大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他的信息素相容度範圍極其狹窄。
這事兒放在黑暗哨兵身上還能說不錯,然而放在普通的哨兵向導身上都是硬傷。至少白塔認為,無法安撫任何一個哨兵,向導的存在就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布蘭科沒有按一般哨兵向導那樣,畢業後去參軍或者做傭兵。他多方求職,最後《星際先驅報》錄取了他,讓他成為旗下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記者。
本來布蘭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但也許是禍不單行,他去年遭遇了一場車禍,腦葉組織嚴重受損。治療并不是難事,大腦損傷卻極可能給哨兵向導的能力帶來負面影響。
說到這裏,可能大部分人已經能猜出來——
布蘭科因禍得福。手術十分順利,簡直可以說超出想象的完美。因為他術後第一次使用向導能力時就發現,自己的信息素不光濃度比以前提高了許多,就連相容度範圍也突破瓶頸、得到了驚人的提升。
這對記者的工作簡直如虎添翼。因為大多數人都無法抵抗那種極具說服力的氣味,從而竹筒倒豆子一般說出所有的事實。
就這樣,依靠見不得光的作弊行為,不到一年時間,布蘭科聲名鵲起,成為了報社的新王牌。
“如果光看資料,我只會認為時間太過巧合,畢竟布蘭科接受手術的時間和你遭遇斯密茨特制信息素炸|彈的時間相隔不久。”白考爾總結,“但現在氣味還像……”他再次聳肩,語氣倏然變冷,”太多的偶然就是必然。”
“有誰在他的手術裏動了手腳?”西維奧直截了當地問。
“很遺憾,沒有——他一直在中立星生活,住中立星的醫院,醫生也沒有任何問題。”白考爾道,“雖然我們還在查,但若有幕|後黑手,那我得說他們的善後工作做得非常好——因為恐怕當事人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
西維奧蹙眉,過了一會兒才說:“這不像斯密茨的風格。”
白考爾不得不同意。因為光憑低調行事這點,就和海盜徹頭徹尾不一樣,“也許斯密茨還有我們沒發現的同黨?”他說,又想到了海盜可疑的經濟來源——搶得再多,水晶宮那樣的豪華建築依舊太誇張了!
西維奧沒點頭也沒搖頭。“如果真是這樣,能把手伸到中立星……”
他沒說下去,但白考爾心領神會。“隐藏很深,絕不是什麽容易對付的敵人……對我們來說不是個好消息。”
但西維奧想得更遠一些。他把皇帝暴斃、帝國下屬星系獨|立以及很可能被人刻意改了信息素的記者之間打了個轉,再加上其他可能影響的細節,腦海裏初步生成了個大致脈絡。”我想我需要見一下維拉斯。”
白考爾瞪眼。“你的意思是這又同時打了聯邦和帝國的主意?”總不可能就是只想見見自己的向導吧?
——不對,怎麽連我也開始默認奎恩是西維奧的向導了?
就在白考爾痛心疾首地否定自己被洗腦時,西維奧也否定了他的猜想。“我想他們的最大目标其實是帝國。”
“……哈?!”
現在想見維拉斯可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尤其當他身邊有一群哨兵像母雞護崽一樣護着他的時候。西維奧希望的私人會面沒能成功,只能耐着性子等到下午的官方會面——
按照慣例,主人要帶客人到處參觀一下,一盡地主之誼。雖然雙方都覺得沒多大必要,但現在重要的不是他們的想法,而是全星際看到的東西。
這就造就了兩隊衣冠楚楚的人馬沿着湖邊散步的盛景。一開始,五六人的小團體之間進行相互交流;而後,在西維奧的目光指示下,白考爾硬着頭皮,拖上尤尼恩去纏住菲茲——
沒辦法,誰讓這位未來的總理大臣是母雞頭頭呢?
西維奧終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和維拉斯獨處的時間。“好久不見。”
“上午剛見過。”維拉斯沒忍住提醒。他并沒覺得好笑,因為西維奧從來不是一個無的放矢的人。“或者你想說點別的?”
西維奧确實想說別的,頭一條就是你為什麽不用精神連接回複我。但這問題的答案他一早就知道,所以不打算浪費時間又徒添尴尬。另外,客套話他們已經說了很多,也不必再說了。
“上午是皇帝和總統的見面,”他說,帶着輕微的試探,“現在是你和我?”
雖然後半句用了疑問句式,但實際上并沒有疑問語氣。維拉斯嘴角微微繃緊,點了點頭。
西維奧愉悅地微笑起來。“我很高興你承認我們是朋友。”
維拉斯覺得這說不定是種以退為進的新策略,可他總不能否定一切。還有,雖然西維奧給大衆的印象是冷淡,但這并不意味着對方不會說話——
事實上,只要西維奧願意,他能把任何話說得像情話一樣動聽。菲茲顯然發現了,帶着他未來所有大臣們都如臨大敵;就不知道負責采訪的那位布蘭科先生發現沒有。
西維奧仔細揣摩維拉斯面上的神情。“而作為朋友,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嗯?”維拉斯收回發散的思緒,回以疑惑一眼。
“我昨天看見一個和你很像的人,就在我們通訊結束後。”西維奧道,“我差點以為那是你,要不是我知道你并不會出現的話。”
語氣不無抱怨。雖然維拉斯被那種潛藏的親昵激了一下,但他依舊很快抓住了重點。“你該不是在說信息素像?那個記者?”
“我才說了個開頭你就得出了全部真相,”西維奧故作無奈,然而眼睛裏全是笑意,“這讓我很沒成就感啊。”
作為回應,維拉斯勾了下嘴角。他并沒真的笑,因為他敏銳地意識到,這種輕松的背後其實是危機——對方一定知道了什麽,才來提醒他。“和海盜有關?”
西維奧沒點頭也沒搖頭。“我覺得你應該知道。”同時,他用精神連接傳遞了後半句——帝國內部可能有問題。
這話的含義就深得多。維拉斯眼神倏爾一利,停了下來。他正想問你怎麽知道,但在出口之前就發現其他人已經在大步趕上他們。“既然總統閣下有如此雅興,那不如傍晚就來試試,誰在釣魚方面手氣更好?”
西維奧唇邊笑意更深。不僅僅因為維拉斯話題轉得飛快又自然,還因為他捕捉到了菲茲聽到這話時瞬間一灰的表情。“樂意之至。”
作者有話要說: 菲茲:不是我軍太無能,而是敵軍太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