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雖然人們習慣性地把芬-德爾山谷稱為末日山谷, 然而裏頭樹木蔥郁, 流水潺湲,景色看起來和末日扯不上半分關系。若一定要說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人看出它是帝國皇室的墓葬群,大概只有谷中道路兩邊間或出現的四棱錐形地标,因為上面簡單刻有歷代皇帝的名諱。
西維奧頭一次來到這個地方。他站在舷梯上, 舉目四望。墓室都在山體之中,外頭什麽也看不見。而相比于幾乎沒有存在感的地标,那座若隐若現的白岩神廟更捉人眼球。
“……确定沒問題嗎, 陛下?”
“當然。你們回去吧。”
一點話聲飄上來, 讓西維奧的注意力轉移了。維拉斯已經在他之前下了舷梯, 此時正和同時抵達的阿努比斯衛隊做最後的交代——也許用告別形容更合适,因為如果不出意外,維拉斯這輩子剩下的時光都不會再見到他們。
西維奧注視着那些依舊兇惡的黑鐵面具。他能讀到維拉斯現在的心情——感激,一點惆悵,更多的是欣慰——愈發平靜,剛知道要來山谷時的驚詫已經完全平複了。
領頭那張沉重的胡狼面具似乎擡起了一瞬, 又立即跪了下去。“願您永保安康,尊敬的陛下。”
“願您永保安康, 尊敬的陛下!”其他人齊刷刷地照做, 聲音響亮得驚起了遠處的幾只飛鳥。
維拉斯輕輕點頭。他目送那些矯健的黑色身形消失在林間, 才回頭道:“介意和我一起走進去嗎,西維奧?”
西維奧回以一笑。下一個眨眼,他就落到地上,正和維拉斯肩并肩。“當然, ”他順勢執起維拉斯的又手,彎腰在手背上落下一個輕吻,“我的榮幸。”
維拉斯沒想到西維奧突然來這個,一時間愣住。等反應過來,他略無奈地搖頭:“你果然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話雖然這麽說,但他真正的回答是一個熱烈的吻。
這幅情形讓還在飛船裏的德比茨基和白考爾面面相觑。“暫時關掉遠程監控。”他略有頭疼地吩咐。
在投影屏上看到這幕的帝國衛隊士兵先是目瞪口呆,繼而鼻尖冒汗。這要求正好拯救了他,他忙不疊地照做。
白考爾和聯邦副總統等人溝通完畢,在以為能回卡庇特的時候又被帶到帝王谷,簡直什麽脾氣都沒有了。這會兒,他從德比茨基眼睛裏看到相似的內容,很有默契地先往外走。一到只有他們倆的地方,他就連連嘆氣:“這兩個任性的家夥!”
德比茨基深有同感地點頭。但事到如今,他差不多已經接受現實了,并且……“我正好有個冒昧的問題想要請教您,部長閣下。”
作為一個專業的情報部長,白考爾當然能猜到現下帝國的防衛大臣最關心什麽。“你想知道聯邦內閣對這件事的反應?”
德比茨基再次點頭。“您想必已經知道,不管是我還是其他人,都會全力支持陛下的決定。然而聯邦體制與帝國并不相同,”他稍一停頓,“我們确實希望您能給我們提供一些寶貴意見。”
……這是說,帝國方面覺得聯邦高層一定會有反對意見,但不管是什麽反對都一定要擺平?
想到希思科特,白考爾不免覺得,這種猜想可能是真的。“您是個聰明人。”他瞬間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像他們那樣相容度極高的哨兵向導,天生就該在一起。然而考慮到他們各自的身份地位,情況就比較複雜了。和平是你我都想要的,而聯姻是一種有效手段。我只是不确定,聯姻是否只是聯姻而已。”
德比茨基沒有正面回答。“您剛才已經親眼看到了。”
迎着那雙絲毫不見動搖的眼睛,白考爾不由再次暗嘆他最早猜想的正确性——新任皇帝陛下是個極有天賦的向導,能輕易讓所有人俯首稱臣、效忠于他。“聽起來您對陛下有充分的信心?”他再次确定。
“所有內閣大臣都和我一樣。”德比茨基開始意識到,對方需要某種完全确定才能繼續談話。
這應該算某種專|制,然而白考爾現在只想贊美這種專|制。從現在的情況判斷,雖然德比茨基還是防衛大臣,但遲早會是總理大臣。“如果您能保證這個,那我也能保證,事情會比原本預料的簡單許多。”
倒是相當爽快……德比茨基露出笑容,伸出手去:“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此時,維拉斯和西維奧已經身處通向神廟的林蔭道上。芬-德爾皇室不事奢華,道路勉強夠一輛懸浮車開過,但對步行的兩人來說足夠平坦寬闊了。
“我還以為這會是個更……”西維奧依舊在打量四周,不掩好奇,“更儀式性的行為?”
就和阿努比斯衛隊曾讨論過的一樣,兒女與另一半結合需要長輩祝福是皇室傳統。前任皇帝皇後均已過世,他們只有親自來山谷一途可選。
維拉斯輕咳一聲。“原本是這樣,”他略一點頭,“排場不小。但我覺得,你可能和我一樣,不喜歡那些浮于表面的東西?”
西維奧收回目光,仔細地打量身邊的人。“當然。”他輕聲回答,“可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向導,而我是你的哨兵。”
這直白得……維拉斯幾乎要抵擋不住那雙漆黑眼睛裏的東西,有種隐約的戰栗開始敲打他的脊椎底部。“我向你保證,他們都會知道——只要我确定公布不會對你造成負面影響。”
“你……”西維奧略有驚訝地停下腳步。不過半秒鐘,他的驚訝就變成了了然。“你特意讓德比茨基和白考爾留在飛船裏。”他能說什麽,維拉斯不愧是號稱沒有想不到只有不想知道的黑皇後嗎?
維拉斯點頭。他握住對方的手——有種細微的電流感在他們貼合的地方亂竄,他裝作沒發現——繼續向神廟的方向前進,“話再說回來,你還沒解釋,為什麽你之前突然改變了主意?”
西維奧往下瞥了一眼,再擡起頭的時候眼神深了一瞬。“突然嗎?”他在交握的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氣,确保他們之間毫無縫隙,“我不這麽認為。”
“哦?”維拉斯故意用眼角看他,“怎麽說?”
這下西維奧能确定,他碰到的、略高于平常的體溫不是他的錯覺了。中和劑正在失去效用,維拉斯的結合熱馬上就要來了……他的心跳開始不自覺加速,但他的語氣依舊平靜。“我得承認你是對的,一開始我确實認為黑暗哨兵是個更好的人生選擇。”他停頓了一下,“但那在遇到你之前。”
維拉斯聽出了最後的強調。“為什麽?”
“确實有很多先例,綁定的哨兵和向導之間因為對方而落入陷阱、甚至喪失生命。”西維奧繼續,視線一瞬不瞬,直直落入那雙湛藍的、卻似乎開始凝聚某種風暴的眼睛,“但我認為你不會。”
維拉斯低笑出聲。“作為總統,你這麽容易相信敵國王子嗎,還是在戰後?”這話聽着像找茬,但實際上他改變了姿勢,讓他們十指相扣。
西維奧再次站住。他稍用力,一扭一轉,他又開始調皮的向導就落到他懷裏。“我不那麽想,”他認真道,讓他們正對的臉離得更近,“我只是相信你……你永遠不會成為我的弱點,而我也是。退一萬步說,就算我們真的是彼此的弱點,我們也一定能解決它。”
兩雙眼睛在呼吸相交的距離裏凝視彼此,而後維拉斯開口,幾乎帶着嘆息:“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他挨過去,嘴唇輕擦着對方的,“你知道這正是我必須親自解決森塔問題的原因嗎?”
“什……”西維奧一震,想要拉開距離端詳維拉斯。
但維拉斯沒讓西維奧成功。事實上,他還空着的手已經爬上了西維奧的肩膀,沿着脖頸上方輕觸,像某種漸次迫人的鼓點。“你知道我最害怕的事。我不能讓它再次發生。”
“最可怕的不是失敗,也不是我知道我會失敗,甚至也不是我知道我會帶着所有人走向失敗。最可怕的是,我帶領的人知道最終會失敗、我也無法挽救他們,可他們依然堅定不移地追随我。”
西維奧立刻想起了這段話。他有些明白了。“所以你改變了策略。你不想再看到你帶領的人即便失敗也追随你,那你就……”
“不能再失敗。”維拉斯喃喃地接過話頭。他能感到自己渾身發燙,說出口的話已經控制不住地帶出難耐。“那些玩意兒僞裝得像是命運,可我能對抗它,我們能改變它,甚至操縱它——”他終究縱容自己重重地吻上西維奧,“你教會了我。”
西維奧狠狠地倒抽冷氣。任何一個哨兵面對主動投懷送抱、還開始進入結合熱的向導,腦子裏能想到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他們之間的精神屏障已經完全消弭無形,剩下的只有……“這附近的建築只有神廟嗎?”他強忍着現在就把維拉斯壓到地上的沖動,抱起人,腳下加快了速度。
聽到耳邊猛烈起來的風聲,維拉斯的反應是擡起雙腿,緊緊環住對方的腰。“難道我還沒告訴你,儀式最實質性的部分就是——”他吃吃一笑,壓低聲音,暧|昧而低沉,“我們馬上要做的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就是文名意義了,感謝等到最後的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