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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開學

少年的心事來去飛快,記憶也偏袒我們,讓遺忘來的比銘記更早。

夏日的黃昏,夕陽墜入雲海,陰影以肉眼可以輕易察覺的速度移動,吞噬半邊山頭,直至天邊的雲燒成火,醉了清風,鳥雀歸巢。蒸騰的熱氣少了幾分躁動,溪流經過,水草上駐紮的蚊蟲扇動着翅膀,平衡重心恣意乘涼。

我在院子裏洗明天開學要帶的衣服,母親坐在門檻上看着小燃玩皮球。母親堅持要給我洗衣服,我說我自己應該做這些,我已經是大孩子了。母親還是不放心,叮囑我白色的衣服哪兒要多揉搓才能更加幹淨。我照着母親說的手搓着襯衫領,胳膊、後背都酸脹的難受,夏日黑夜來臨之前的最後一點熱氣悶的我渾身虛汗,再加上剛做完晚飯,整個人就想躺着睡覺。小燃才兩歲不到,只會說簡單的句子。在院子裏摘了垂落下來梨樹上的一顆澀果,母親但笑不語,小燃放在小嘴裏亂啃一通,難吃的口味令她扁嘴快要哭出來。我和母親看着小燃的表情,快要笑岔氣。花子跑過來蹭了一圈我的腿腳,見我沒空搭理它,跑過去在小燃丢棄的“傷”梨上嗅嗅,嫌棄的走開。小燃窩在母親的懷裏,一個勁的呸呸,不知我明日即将離開,全然不似長大以後的小燃,每次我去上學都會在被窩裏偷偷哭,不願意讓我離開。

諾大的院子種滿了果樹和花草,我們幾個人和一條小狗,雖然生活粗茶淡飯,但是相比于離開我更喜歡這樣的時光,平平淡淡卻可以與摯愛之人朝夕相伴。黯然銷魂耳,為離別也。

母親安慰我說自己一個人可以,讓我不要擔心。她會照顧好自己和小燃,家裏一頭牛還有田裏的活兒,她忙得過來,萬一要是父親回來一切都會進入正軌。我知道父親回來遙遙無期,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了,我們娘幾個可能已經變成了他的負累吧。我是自私的,第二天依舊踏上求學的路,母親送我到門口:“我的娃,去了別擔心家裏,你只管操心你的學習就好,其他的都不要想……”“媽,我去了學校會給你打電話的,每天都會打,你晚上不要害怕,早早休息。”我不敢再多說,怕趕不上早走的班車,怕洩露了心底的不舍,怕自己流眼淚,怕惹得母親也流淚。

親親小燃的臉蛋,多看一眼記住她的可愛模樣。我邁步,再回頭看一眼,門口立着我的母親,身子單薄,嘴角挂着強撐的微笑,看着我背着行囊,穿着去年夏天的帆布鞋離開。小燃招了招手,口中甜甜的道:“再見……”不敢再回首,心下暗道,梁炎你要堅強,你不能哭。可是不管我怎麽忍,喉嚨壓抑,胸腔氣悶,眼淚湧出眼眶,騰不出手擦。下坡路慢慢将我的視野變小,母親模糊的面容,看不清悲喜。我走了她們該怎麽辦啊,該怎麽辦?出了溝口,我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為什麽我要這樣活着,為什麽讓我這麽難。被洪水沖刷形成了高高的河岸,俨然變成低矮的山脈,順着幹裂的河床蜿蜒伸展,我的哭聲在天空泛着魚肚白的清晨,似狼如鬼,回聲遠去,一波未平,一陣又起。走了一路,轉了又折的路啊,什麽時候是盡頭?這世上人都如我一樣的活着嗎?朝陽積攢了一夜的光亮,撒向大地,雨露均沾,公平超然。

眼淚已幹,既然已經做了選擇,你就自私的去追求你的未來吧,還虛情假意的哭着要做給誰看?眼淚有什麽用啊,這麽自我可憐不過是辜負了母親的苦苦支持。兩個小時的班車,我閉着眼睛假寐一路,不想說話。身邊基本都是同齡人,有歡呼雀躍的,也有因為沒有完成暑假作業惴惴不安的,我無心睜眼倒感覺車行駛的很快,再睜眼已經到了縣城街道。我起身讓司機在前邊靠邊停了,連背帶拎下了車。

進了校門,來來往往的學生、家長,有人帶着大包小包的鋪蓋,有人光杆司令一身輕松。在門口晃了半天不見李捷,在人群裏擠了半天才看到分班名單。旁邊有幾個女生讨論道:“你知道嗎,聽說13到15班是重點班耶,裏面的生源都是很優秀的呢。”我心下了然,那就順着13班找自己的名字吧,很快我在13班第41名後面看到了我的名字,全班第42名,果然對手們都很強啊,墊底的學生也要510分。擠出人群,把巨無霸般的書包擱在腳邊,又開始想母親這會兒和小燃在幹什麽呢。李捷這貨估計還在睡懶覺,要是敢讓我等到大中午,你就死定了,心裏恨恨的想着。低頭瞥見自己的鞋子,幹淨遮掩了舊痕,極力證明自己的體面,不小心開裂的膠面暴露了尴尬。站在樹蔭下,時間久了腿有些酸麻,來回走走,還不見李捷把我的鋪蓋卷呈上來,饑渴使得燥熱又多了幾分。嘴唇發幹,懶得擡腿,便在原地攢着一肚子火兒等着李捷送死。眼睛瞪大看着校門口進去的人群,一定要第一時間逮到李捷,然後用眼神吓破這臭小子的膽。

果然,被鋪蓋卷兒毀了英武形象的李捷,像做賊似的遠眺張望,殊不知我早到,将他的慫樣盡收于眼,看着李捷背着大包袱,像拖着面包渣的螞蟻,心下已不生氣,反覺好笑。“李老頭,這兒呢!”我出聲喊他,喊完自己都覺得憋不住了,笑的彎腰。李捷一看我笑得合不攏嘴,趕緊沖過來,把鋪蓋卷兒丢在我腳邊,捂住我的嘴,揪着我的眉毛,“說,還再叫不叫李老頭了?嗯?”我笑的愈歡,根本停不住,肩膀抖着,憋紅了臉只得乖乖點頭。李捷放開我的眉毛,拍拍身上的灰塵,我看着他又開始笑。他看我笑得大門牙都出來,他一舉拳頭,作勢要打:“不許再笑我,不然我把你的鋪蓋卷兒再背回家,讓你睡幹板涼床!”。“不笑了,不笑了。”我擺手表明停止,他也扯着嘴角,終是沒忍住。

李捷扛着大包,我背着二號大包并肩而行。高個子男生,平凡普通的女生,早戀雖為禁忌,但一點都不會阻擋無數猜測與探尋的目光掃過我和李捷。男孩子心思粗枝大葉,李捷渾然不覺,我也內心無鬼,所以坦蕩穿過人群,心裏莫名的驕傲。

到了女生公寓前在13班的名單上沒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心下慌亂。李捷敲敲我的頭,示意我們去問問宿管阿姨。阿姨倒不失和藹,告訴我可能漏排了我,帶我去了5班的女生寝室,李捷則被擋在了門口。阿姨說過幾周就要搬到新校區,所以也不要太在意這件事,适應幾天就好了。反正走到哪兒都是要和陌生的同學住,我倒是一點都不介意和普通班的學生住在一起。公寓很敞亮,白色地板,床板陽臺都是新建的。阿姨給我排了靠窗戶的床,被漏排的不快一掃而光。

還不到中午,宿舍只有我和另一個女生。我出去和李捷說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他要帶我去他家吃飯,我說很困睡覺為先,他也知我一路來肯定累了,索性幹脆利落打道回府。折回宿舍,那個女生對我微微一笑,我也禮貌性的回之一笑。心裏暗嘆,好漂亮的姑娘啊。烏發玉肌,直鼻紅唇,雙眼皮使得眼睫毛更加顯長,薄翼輕顫。一張瓜子臉配一頭短發,再添顆虎牙,可愛中隐着極淡的妩媚。“你是幾班的啊?”出聲如露,輕而圓潤。“我是十三班的,你呢?”我俯身鋪床,随口搭話。交談一番,互道名字,她叫康敏娴。原來這個寝室只有我不是五班的,這種孤立的境地正合了我的心意。“你肯定是個學霸吧?”她盈盈一笑,我不好僵臉冷淡,只得笑着謙虛一聲。上床合眼,合衣入睡。

睡夢中,腸胃似火燒,又似貓爪撓心。我迷迷糊糊睜開眼,太陽快要落山,才記起來自己一天水米未進。不知道媽媽和小燃吃了沒有,我随手整了整衣衫,寝室空無一人。走出公寓,也不知食堂在哪兒,先去給母親打一通電話吧。那時候,附近的商店都會有公用電話。

我撥通電話,聽到母親熟悉的聲音,淚水又湧出眼眶。商店裏買零食和筆記本的學生摩肩接踵,我只得一只手遮住眼睛,盡量平複自己的聲音,不要讓母親聽到我的哭聲。“媽,你一定要好好吃飯,過一個月就放十一假,我會去看您。你晚上要早點睡覺。您的病要休息,不要操心才能好,知道嗎?晚上睡覺之前倒一杯熱水放在手邊兒……”我把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腦兒說出來,安頓母親,生怕她半夜咳嗽,呼吸困難就出大事了。“您要是半夜害怕,你今晚叫我阿姨過去給您作伴兒,知道嗎?”擔心和愧疚壓着我的胸腔,越哭越兇。母親也知道我在電話這頭兒落淚,只道讓我不要擔心,她一切都好。讓我好好學習,家裏的一切事情都不是我應該牽挂的。“電話費貴,娃娃,你趕緊挂了吧,我好着呢。”母親催促着我挂了電話,我低着頭遞給老板一塊錢,把找回的四毛攥在手裏,手背抹淚出了門。

想起自己包裏還有母親昨晚烙的餅,省點算點,買份兒涼皮吃了算了。走向校門口的小攤,“一份兒涼皮,多加辣椒和蒜。”賣涼皮的阿姨滿臉笑容,“小姑娘,我們家的涼皮絕對好吃。”我點點頭微笑,出來讨生活都不容易,誰又比誰高貴,我心下自嘲。轉身欲回,卻看到人群裏瘦俏修長的身影,待我分辨清楚,來人已至眼前。“就吃這麽點啊?”單程陽淡笑低語,澄澈的眸子似要洞徹我的身子。我尴尬一笑,假裝正常點頭:“對啊,中午吃過了,晚飯少吃睡安然嘛。”我拎着手裏的涼皮,想要立刻結束這個話題。興許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單程陽很自然的轉移話題問我的班級。“我呀,五班。”他給我的答複,自嘲般的語氣透露出內心的不以為然。“我先進去了,很高興還可以做同學。”我轉身欲走。“要不要去吃更好的涼皮?”我詫異的轉頭看他,他淡淡的表情,好似這不是一個邀請。

不知是中了邪還是着了魔,我亦步亦趨跟着單程陽進了小吃店。手裏拎着自己剛買的涼皮,頗不自在的落座。許是看出了我的窘迫,他微笑道:“你可以試試,如果這兒的比你買的好吃,你再丢不遲。”他不似平日的寡淡,着實緩解了我的局促不安。他周遭散發出平和的氣息,我也內心變得坦蕩,不再遮掩。我吃着碗裏的涼皮,加了量的辣椒和蒜,确實好吃。不經意瞥到對面的程陽,額前碎發泛黃,遮住他的大眼睛,睫毛的線條柔和的不像話,沾了辣椒的嘴巴愈發紅潤飽滿。我心下一驚,不再看他,匆匆動筷。

他結賬帶我出了小吃店的門,我緊抿嘴唇不想讓大蒜的氣息污染周圍的空氣。都怪自己為了一時的口腹之欲,全然不顧身邊還有個帥哥存在。他看着我轉頭一笑,對着我哈了一口氣。我大腦還沒有回轉過來,他到底做了什麽。“能聞出來嗎?”我捂着嘴聲如蚊蟲:“什麽啊?”“蒜味兒啊。”看着我捂嘴的動作,他一改往日的平和,添了幾分少年獨有的淘氣,咧嘴大笑,我才看清楚皓齒如貝,整齊的似烤瓷般。我搖搖頭:“沒聞到。”“都說吃過蒜的人相互是聞不到氣味兒的,看來是真的。”他笑道。“可是我們不能就這樣去荼毒別人吧。”我看着他溢滿笑意的眼角道。“聽說純牛奶可以淡化蒜味兒,要不試試?”他看我還捂着嘴,估計我是真的為自己的沖動追悔莫及。他斂了笑,徑自帶了兩瓶純奶回來。我大喝一口,來來回回搗鼓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漱口、再喝。他也學着我的樣子,兩個人站在大街上拿着牛奶扼殺蒜味兒。

“你結賬的時候有沒有熏到老板?”我好笑的問他,“哪敢啊,全程一個字都沒出口。”他模仿自己全程木偶般的動作,本來笑點就低的我被逗得哈哈大笑,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襯得眼前的人更加幹淨。我謝過他的招待,互道再見,止了笑意,折回學校。

進了公寓,叽叽喳喳的聲音充斥着樓道,我已經見慣了這種場面。推開寝室的門,原本空蕩的房間已經被瓜分完畢。女生們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聊着,如同相識已久,相見恨晚。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到來,康敏娴微笑看我,我點點頭算是打招呼。脫了鞋襪,才發現少了洗腳盆,又套上。趁着天不太黑,趕快出去買一個吧。康敏娴看我要出門,臉上挂了疑惑,我經過時她低低道:“你要出去嗎?”“嗯,去買洗腳盆。”我笑着回答。“一起吧,這麽晚了。”或許是生了一副惹人憐愛的摸樣,我對于她的熱情并不驚訝。

夜晚的校園已經沒有白天的嘈雜,我們之間并沒有什麽話題。忽然記起來單程陽也被分到了五班,我為了化解尴尬道:“我們初中班的一個帥哥也在五班,你今天有沒有注意到?”想來單程陽那樣的人走到哪兒都有人矚目吧。“你是說那個頭發發色比較淡,眼睛很大,高個子,瘦瘦的男生嗎?”果然,說的可不就是單程陽嘛。“對啊,就是他。”我說。“那個男生确實挺好看的,不過總覺得……”康敏娴遲疑停頓,“總覺得什麽,要不要我給你介紹,我們初中時候好多女生追呢。”我笑道,因為遙不可及所以高高挂起。“我可不敢。”康敏娴笑道。到了商店,拿了要的東西,這個話題就此撇過。

夜涼如水,夜色旖旎,夜如淡墨,我那年沒有看清燈光昏黃下康敏娴飛紅的雙頰,豆蔻初開的少女,為一個人的名字亂了心跳,傾心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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