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明戰
選擇是這個世界上最難的事情,尤其是身處兩難時。一開始不願傷害的人最終背負着更沉的傷痛離開,我的左右為難最後都會留下遺憾。人人都想圓滿,但世間哪得兩全?你以為自己的不經意會傷害原本疼惜你的人,但是回頭再看走過的路,只要和你有關聯的人都不能幸免。你傷害別人的同時也被別人傷害,行路的人哪個不是滿載傷痕、負重前行。“醉時同言歡,醒後各分散。永結同心游,相期藐雲漢。”
我撐起身子,站在原地,看看蘇岑的千年寒冰臉又重現人世,再看看單程陽秋波滴滴的雙眸,不知該怎樣兩全。“麻煩你快去校門口攔一輛車,她的傷不敢再耽誤。”單程陽看着蘇岑低聲道,未等我回神已經落在了他柔軟舒适的懷裏。“剛才還說我玩浪漫,不知道你這是玩得哪一出?”蘇岑質問着一臉淡然的少年。“我們是認識五年的同學,你呢?我想梁炎不願意和一個不熟的人有關聯。”“你只是同學,我們是朋友。”蘇岑得意道。我心下好笑這人一遇見對手總想贏。“你去叫車會縮短她受疼的時間……朋友可不是一廂情願的事情,不要輕易說這些,會顯得幼稚。”單程陽抱着我大步向前,留下蘇岑站在身後恨恨的看交疊在一起的我們。我尴尬着不知該如何平息他的怒火,晃動的腳踝疼得我咬牙皺眉。蘇岑遲疑了幾秒,看我表情痛苦,便拿了外套、眈了我一眼跑向門外。疼在外裏,暖在心間。宋婉婷和唐宋被興奮沖昏了頭腦,躺在地上完全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麽。待她們起身,才知道我已經消失在衆人的驚詫中。唐宋二人追過來,我看到了宋婉婷臉上捉狹的笑意和唐宋臉上閃過的失落擔心。“怎麽搞的?”唐宋焦急地出聲,宋婉婷靜待下文。“救球的時候崴了,沒什麽大不了,不用擔心,明天應該可以上場。”我紅着臉答道,落日帶來的涼氣并不能消減我靠近胸膛上傳來的熱量。“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傷成這樣還上什麽場啊?”唐宋跟在身邊氣惱的說着,我習慣性的大笑掩飾自己的緊張。出租車停在我們身邊,蘇岑掀開車門從單程陽手上接過我強硬地塞進後座,“你能不能……?”單程陽氣結。我對着唐宋和宋婉婷擺手:“快回去休息,明天還有比賽呢。”單習慣性地坐上副駕只道:“麻煩您去縣醫院。”蘇岑坐在我身邊直直望我,我心虛地看他一眼,不敢再看前面單程陽露出的白皙臂膀。“你倒是挺會招蜂引蝶的啊。”蘇岑譏诮道,我斜他一眼,我都成這副德行了還澆不滅他唇槍舌劍地挖苦諷刺。“我不是花,我有自知之明。”我低聲道,悶熱的空氣加上足部傳來的刺痛,任何挑釁的語氣都讓我郁悶至極。“你是玫瑰上的刺,見之平凡,觸之驚異,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他似故意湊近我的右耳,沉沉說道。單程陽在反光鏡裏看到某人暧昧不清的姿勢,回頭瞥了蘇岑一眼。
“本來扭傷不是很嚴重,你自己沒有注意休息加重了傷勢。三天以後可能會消腫,到時候用熱毛巾熱敷,改善血液循環,加速恢複。休息7到10天才能有大幅度的動作,晚上睡覺也把腳墊高,注意休息。”醫生把腳墊高,敷着冰袋例行公事地說着。“你幫她換冰袋,你跟我去拿藥。”醫生指着蘇岑叫他去拿藥,吩咐單程陽看着我。“你去拿藥。”蘇岑走到床邊生硬地對他道,單程陽笑看了我一眼起身出門。這人脾氣柔軟的就像一團棉花,更似一碗溫粥,猶如一股春風。“讓你死撐,小不忍亂大謀。我說你一個女孩子怎麽比男孩子還要強?”他扶着冰袋手指泛紅。“要強這種事情不分男女。我不喜歡半途而廢……你用毛巾包住手指,太冷了不好。”我低語道。“這世上半途而廢的事情多了去了,哪有從一而終、十全十美的。”他黯然道,許是記起了某些令人不快的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如果因為知道會有殘缺和遺憾而止步不前,可能會失去一路的美景和新的發現。”“你的這句話倒是和希臘詩人的一句話很像。‘當你啓程前往伊薩卡,願你的道路漫長,充滿奇跡,充滿發現’。”蘇岑又在碾壓我的論據儲備量。“你高擡我了,我不知道希臘詩人的句子,我只知道這人生就得不斷地試錯不斷地前行。”我自己動手翻過冰袋,蘇岑全然忘記我還是個病號。“我建議你回學校休息,回去注意換藥,不出幾天基本會好轉。”醫生和單程陽同時進門道,這畫面又勾起了我好不容易變淡的回憶。心下百味雜陳,見單程陽暖暖地看我,我心裏載滿感動報他以微笑、對着醫生乖乖地點頭。不想再聞見藥水味兒,我猴急地跳下床,拿着冰袋就開溜。“梁炎,你是不是瘋了。崴了另一只怎麽辦?”“你慢點。”二人同時發聲,我嘿嘿一笑繼續奔跳出醫院。被一個人關心是福氣,被一群人挂念是負擔。“你們快回去吧,我自己打車就好。錢我明天還你,我去球場找你好不好。”我對二人說道,轉向單約定還錢日期。“我送你。”二人同時出聲。氣氛尴尬三秒,我沒忍住笑出聲:“快點回去吧,你們家人還等着吃晚飯呢。今天謝謝了,我自己可以的。”本想請他們吃飯以表感謝,但是目前的狀好像不允許三個人共進晚飯,我只好讓他們先回去。“我暫時不回去。”“我們家搬到學校附近了。”二人開口,我哭笑不得的面對來得太突然的溫暖。單程陽不再說話招手攔車,蘇岑拿了我手裏已經融化成水的冰袋,攙着我的胳膊把我塞進車裏。“回去好好敷藥,注意休息,千萬別再像以前一樣愛折騰了。”我們三人下車,單看着我被纏滿繃帶的大腳板輕聲笑道。“明天來看你,我先回去了。”蘇岑見我笑着看別人,語氣夾雜了一絲氣惱。“嗯,謝謝你了。你也快回去吧。”我低聲道,腳上傳來悶疼,垂在地上的腳充血腫脹。“你叫個室友下來幫忙扶你上去。”我也明白阿姨是不會放他上樓的。“嗯嗯,你放心吧,快回去吃飯,這麽晚了。”落日熔金,暮雲合璧,初夏已過,盛夏将至。“嗯嗯,你好像一直都不懂得疼惜自己。”他低聲道,我看着目露寒意的蘇岑,再看向關懷備至的單程陽,我好像更加喜歡溫柔的語氣。“哪有不懂得疼惜自己的人啊,我習慣這樣了。”我赧然笑着道。“輸贏有那麽重要嗎?”良久他問我,指着我垂在地上的腳,把手中的鞋子遞給我。我撓着頭不好意思的接過自己的臭鞋。“輸贏重要,但是遵從自己的內心更重要。今天這樣,我不後悔。如果我不去極力挽救,我會怨念自己好久。”我笑着道,只見他抿唇淡笑,質如清水,燦若星辰。“你呀……”他笑道,“快回去好好休息。”他扶我到大廳門口,引來他人猜疑的目光。我拎着藥片、冰袋還有自己的臭鞋點頭告別。“謝謝你。”“老同學還這麽客氣。”他眉眼纖長地笑着,叫人微微出神。他見我愣怔着,便上前一步攔住了要進門的女生。那女生瞬時飛紅了臉頰,再聽到人家只是托她幫忙,眼神閃過一絲黯然,遮不住的還是少女獨有的嬌羞和可愛。“你堅持一會兒,待會兒你們室友會下來接你。”他眼眸清澈,炯炯有神地看着我。好喜歡這人的眼睛啊,他如此溫柔是不是對每個人都一樣呢?我還記得他當初不拒絕康敏娴是不想拂了女兒家的薄面。那他這般對我是因為我們是“五年的同學嗎?”。“你怎麽知道我們寝室是多少,裏面都有誰啊?”我好奇問他。“我也不知道,就讓人家去13班的寝室幫忙轉達‘梁炎受傷了,在樓下’。誰第一個下來,誰就是真的在乎你吧。”他看我單腳站立,一只腳似鬥雞一樣擡起,禁不住笑出聲道。
出人意料,入眼的是寝室将近所有的姑娘們外加住在對門的于永安。她們見我姿勢怪異,腳被纏得像僵屍,便小跑至我身邊,個個焦急地問我:“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又掉進水渠了?”我哈哈大笑,惹得衆人打量。單程陽目光疑惑地看我,瞬間明了。“這次是掉進墳墓了,喏,我還拖了一只僵屍出來。”她們幾個搖頭輕笑,“你還有心情開玩笑,說明摔得不厲害。”于永安笑道,瞥了一眼單程陽,語調溫柔地過來拿了我的臭鞋,于雪瑤攙着我的胳膊眼眶微紅。“那我回去了,你注意休息。”單程陽微笑着,低聲道。我點點頭,轉身跳着腳摸摸于雪瑤的頭,心裏暖得催發了盛夏六月的繁花,“朋友不是一廂情願的事情”,想起那人的話,我慶幸到自己不是一廂情願。“鞋子給我,臭暈你了我可不負責。”我笑道,身後的幾人罵我貧嘴,于永安笑着擺手,于雪瑤算是忍住了眼淚。
“梁炎!……”宰耳朵的魔鬼之聲從樓下傳來。室友笑着已經習慣了李捷的樓下開嗓。“李捷,你要死啊。我下不來。”我身在二樓的高床上吼道,這地理位置很容易傳達聲音。“那怎麽辦啊,包子再不吃就涼了。”李捷戳中我的痛處,肚子很應景的響起來。果然一個包子絆住英雄漢。“那你等着,我讓別人下來拿。”我沖着樓下喊道,運動會期間的公寓少了平日的靜悄。我拜托于雪瑤下樓拿包子,她一貫的好脾氣輕巧下床,梳了頭發出門。“喏,包子。”于雪瑤遞給我,我躺着把腳墊在床頭,接了就開吃。“來來來,大家一起吃,我一個人不能享獨食。”我憋着滿嘴的肉香招呼室友一起。“看在你是病號的份上,我們就不橫刀奪愛了。”于永安進來探望我笑道,于雪瑤則抿嘴輕笑撚了一只就放進嘴裏。“老于啊,還是你了解我。”我對着于永安笑道,把包子遞給她。“你是在說我嗎?”于雪瑤在寝室真的很沒有節操,跟在楊清風面前完全兩個樣子。“羞嗎?”我和于永安默契道,以前沒分文理時我們兩個就這麽對付于雪瑤的“厚顏無恥”。她咯咯笑出聲,就跟平時一樣見好就收。江夢婕推門而入,慢慢熟絡的關系加上自己令人豔羨的成績,她變得漸漸活潑起來。“我貌似聞到一股包子味。”她拿着書本鼻子嗅着。“恭喜你,向着哮天犬鼻子之境界邁近關鍵性一步。”我打趣道,她笑着拿了一只小籠包吃起來:“不錯不錯,有福同享,話說包子裏面的肉餡很瓷實。”她爬上床,似老幹部一樣點評道。我們打趣笑着,氣氛越來越輕松。“今天站在你身邊的那個男生好帥啊。”于雪瑤自從和楊清風在一起之後變得越來越直接大膽。“我朋友能不帥嗎,開玩笑。”我嘚瑟着就像那副好皮相長在我的臉上一樣。“能不能介紹給……于永安啊?”這妮子深藏不露的修煉着玩笑別人的功力。我以為她要介紹自己,于永安也不料她會話鋒突轉。我見于永安飛紅了臉頰,再看于雪瑤已經出口打趣:“你臉紅什麽啊,我說的是給梁炎送包子的李捷,不是送梁炎回來的那個。”于永安不打自招,我看着這二人玩笑,才知單程陽又引起了注意。“今天送我的那人是我初中同學,人品沒話說。你要是喜歡我可以牽線,近水樓臺先得月,你不要錯失良機啊。”我一副認真的表情說着,如果有人能走進他的心也是一件好事吧,畢竟他看起來太……孤單,太需要溫暖。那樣溫柔的人想必是遭受了許多的
不溫柔才會善待身邊的人吧,我胡亂猜想着,卻不知自己的可憐。打電話給母親時,她說一切都好,唯獨家裏的糧食沒人幫她收,小燃受不了媽媽把她背在身上曬太陽,炎熱的三伏天使她中暑,昏睡不醒。我問道父親時,母親語氣疲憊的說他和工程隊在建公路。“你爸爸的腳前兩天被瀝青燙壞了,腳底全是拳頭大的水泡,疼的不能穿鞋子,穿着拖鞋在掙錢……”我看着窗外的炎炎夏日毫不留情地烤着大地,山區都熱成這樣,公路上還不得烤熟人。父親只身在外,為了一家人搏命。母親在家裏背着小燃背着太陽,一天到晚不得空閑。我還有心思管別人的是否需要溫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作多情。
後來我老是打趣于永安,她只是笑着捶我的肩膀不置一詞。我知道單程陽只是習慣性的善待他人,他的心和我一樣關着一扇門,不是任何人都能進去的。第二日的運動會我只能跳到操場,充當啦啦隊,腳壞了嗓子還能用。蘇岑在場上奔跑跳躍,拿下眼鏡的他,眸子清涼澄澈,完全不像它主人的深邃難測。宋婉婷站在身側,唐宋抱着我的腳一起喊着“13班加油!”喊得是口幹舌燥,我們班被防得無法進球。“蘇岑加油!”宋婉婷脫口而出,我和唐宋起哄着喊道“蘇岑加油!”那人果然受不住慫恿,站在三分線外起跳投籃。一記空心三分,蘇岑瞎貓撞上死耗子,士氣大振。“蘇岑好帥!”宋婉婷下意識脫口而出。我和唐宋笑着,蘇岑回看我們三個,潔白的牙齒映得唇色更紅,客觀地講很能入眼,再一想到場上肆無忌憚耍帥的某人天天路過我的座位,順手借下筆記,偶爾說幾句很欠揍的話……我心裏蔓延而過的氣息叫做甜蜜。再看宋婉婷滿臉的期盼和歡喜,我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我和蘇岑之間的關系。不知該如何定義,也不能若無其事。上半場結束,宋婉婷把水遞給蘇岑,蘇岑看了我一眼,遲疑着接過去。我拿着手裏的水很自然的喝起來,喊加油也很口渴嘛。蘇岑坐在桌子前面大口喝水,雖然饑渴卻不粗魯。“你腳這樣就別出來糟蹋自己連累別人了。”蘇岑很欠,我抿嘴瞪他,“梁炎,你這樣就別出來影響市容了,你看唐宋抱着你的腳滿頭大汗。”宋婉婷接話。我笑着點頭,從唐宋手中移腳垂到地上。“回去好好休息,聽醫生的話。”蘇岑不再看我,丢下話語跑步上場。我們班挺進四強,老幹部笑得皺紋都出來了。“我們去看看別的班吧。”唐宋很喜歡看球,哪怕是球場上的隊員跟NBA沒法比。宋婉婷站在原地,眼神融融地望着球場上的某人。我扶着她的肩膀跳腳離開氣氛并不和諧的現場,跟唐宋在一起沒有那麽多的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