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尴尬
一切都在疾馳,那些零碎的愛情和稀薄的信任。一切都在倒退,那些清涼的理性和熾熱的勇敢。這個時代的美麗與醜惡同時上演,憐憫與狠戾交織不清,我們愛着也痛着,哭着也笑着。走過了一段崎岖又步入坦途,無時無刻的矛盾着,自責着、追逐着……從未想過停下來歇一歇,為什麽寧靜變得如此難得?
快要七月的天氣終于變得躁狂易怒,時而傾盆大雨,時而驕陽如火,時而霧霭沉沉,時而狂風大作。活在帝都真的心累啊,我躺在床上歇腳,坐了兩個小時的地鐵我已經不想說話。見小雞站在地上開心的數錢我不不禁好奇:“雞哥,小三的第一桶金?”小雞頗為鄙視的動動自己的食指:“我用自己的不動産換的。”“延慶三百平的房子就買了這百十塊錢?”我故意提高音調配合小雞的做作。“姐姐我把司考書低價轉讓了,看到大家對于司考如此充滿熱情,我只好讓出自己的資源咯。”小雞撩撥了一下烏黑的及耳短發,額前的齊劉海沖淡了她故作的成熟氣息。“得了吧,能把自己不想考試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也只有你了。”她甩來一個嬌俏的媚眼:“還是炮炮懂我。”我看到靈醬眼神裏噴出的小火苗只好假裝自己沒聽到。伴随着這二人糾紛的吵鬧之聲,我阖上雙眼,似乎找到了一種安慰自己不上進的借口。
對北京的地鐵吐槽數月後,這種狀态瞬間被打破,我竟有一絲不适應閑散的生活,那種端着豆漿沖入入群的緊張感陡然消失,我又開始了三四天自然醒的生活。這樣的生活雖然閑散舒适,可是到了第五天我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活法——太無趣。看着實習總結上的八十五分,我覺得自己這半年的努力好像又白費了。我的悲哀就是活在分數的世界裏,所有的行為都被劃上等級,我永遠活在別人的評價裏。我十分不解為什麽人要被別人定義,他們眼裏的優秀與良好就真的是這樣嗎?真是怪哉,收拾了書包去圖書館,一路疾走只為了躲避中午的烈日滾燙。“大袋鼠啊,怎麽這個點給我打電話?你吃飯了嗎?”程陽慵懶柔和的聲線傳來:“一覺睡醒感覺自己空落落的,一看才記起你不在我懷裏。好想你,我們家小袋鼠吃飯了嗎?”聽見他那迷迷糊糊的聲音我就知道這家夥還賴在床上。“我吃過了,我也想你。我們還有三四天放假,你最晚什麽時候回去?我和你去看看阿姨和小寶。”轉進圖書館大門,一股冷風吹得我一個激靈,誰把一組大空調都擺在門口可真不是好辦法。“我今年也沒多少考試,我們九號回去吧,好不好?”我悄聲答應:“好的,大袋鼠,我進圖書館了,我們聊微信,好不好?”他也悄聲道:“小袋鼠快去好好學習,我也要起床去吃飯啦。愛你喲,麽麽噠……”我竊笑着飛給他一記輕吻,兩只異地戀雙身狗似傻瓜一樣互相溫暖。
剛上大一的時候覺得大學四年如此漫長,這四年是吃四次自己的蛋糕和20次室友的蛋糕,是至少八次的火車硬座,是一萬多天的異地思念,也是172學分的課程和數不盡的文獻。四年說起來很長,走起來很短,時至今日,我已走過四分之三,有些惶恐,有些茫然。幸好程陽在我身邊,幸好我們還能彼此喜歡。我靠在他的肩頭看着窗外的夕陽似凝固的蛋黃,跳上枝頭,躍下山嶺,鑽進雲層,竄出鳥群。“程陽,你怎麽越來越瘦了?俊傑這次怎麽沒和你一起回來?”他摸摸我的頭溫柔道:“我最近思念你太過厲害,寝食難安,自然瘦了。俊傑去當兵了,難道……我沒跟你說嗎?”我坐正看他:“沒有啊,你不僅身體瘦了,你連智商也瘦了。”我努努嘴逗他。“哪有?我智商本來就沒胖過啊。俊傑去當兵這麽重要的事情我竟然沒有告訴你,這不科學啊……”我也點點頭:“俊傑當兵這事兒本來就不科學。怎麽回事啊,怎麽這麽有行動力,說當兵就當兵。”“俊傑那是家裏錢燒得不行,非要去體驗軍人生活,一腔熱血無處安放的年輕兒郎,由着她去闖吧。畢竟只有嘗試了才知道喜不喜歡,嘗試了才知道到底路在何方。趁年輕還能回本,想到了就去,免得自己後悔。”“您這是要熬雞湯了啊……”我笑着靠近他,盡管對面卧鋪上的小姑娘有些赧然地看着我們二人的距離,我也不覺有異的繼續和程陽閑聊。
聊天切忌戳人痛處,尤其是在記者行業稍微浸泡了小斷時日我更加明白了這個道理,追問的好了就有新聞價值,追問的不好就是二次傷害。程陽雖然寵溺我、尊重我,但是我知道即使再親密的人之間總有一些東西不能擺在臺面上說,畢竟他有他的傷疤還未愈合。“上次去怎麽沒有看到之前的那個叔叔?他要是在的話能給阿姨幫幫忙吧,畢竟阿姨一個人帶小寶實在是騰不開身。”我靠在程陽側面未觀察到他略微為難的表情:“我媽和他離了,畢竟只是障眼法。知道我為什麽拼命打工嗎?”我心下一沉:“對不起,大袋鼠。你拼命打工還不是為了不拖累家裏還有想要給我好的生活……對不起,都怪我。”他微微一笑摸了摸我的頭發:“不要把什麽錯都往自己身上攬,不怪你。我媽和他結婚只是為了瞞過宋明德,好讓他覺得我媽要重新生活了,既往不咎了。那男的也就是貪財一些,兩塊地皮的錢都被他卷走了,也不知道他怎麽打開保險櫃的。我懶得再去追究這些事情,相比于拼命掙錢我還是覺得後者更輕松一些。只不過要你和我媽還有小寶受罪了,對不起。”我聽着這些話簡直不能相信:“怎麽可能?那是兩塊省會地皮的價錢诶,阿姨怎麽可能這麽不上心呢?看你的性子也知道阿姨不是那種粗心的人啊,怎麽會呢?現在你的病要怎麽辦啊?”他笑着搖搖頭:“确實不可能,但是有些事情它就是發生了,生活遠比戲劇來得曲折多了。沒事,我那病只需要一瓶染發膏和一堆化妝品就可以解決了,你不要關心則亂,自己吓自己。”夕陽漸濃,心事更重。他秋水般的剪瞳漾着柔波,嘴角噙着若有若無的笑意,那人如羽翼般的睫毛撥動着我的猜疑:“這貨不會是為了測驗我才說自己家産都沒了吧?”可是再看他微微陷下去的臉頰,這個人還真是消瘦太多了。
心疼是喜歡的終極體現,喜歡是心疼的最初感覺。兩個人膩味了一路才抵達車站,兩條穿着短袖的流浪狗終于被大西北的薄涼清晨喚醒了久違的體感。“大袋鼠,我好想喝一碗熱粥……”我扁着嘴朝他求救。“小袋鼠,我也想。”他哭喪着臉。我白了他一眼轉身就去打車:“要你何用?”他被我佯怒的語氣逗笑:“要我可以帶你去吃這裏最好的粥啊。”“在哪裏在哪裏?”我蹭在他的懷裏擠眉弄眼,他揪了一下我的耳朵:“在我們家。”我擠在他懷裏一點困意都無,他小聲在我耳邊勸解道:“回去再玩好不好?大叔看着呢。”我頗為乖巧的點點頭,瞥着的嘴出賣了我對他小心翼翼的鄙視。
錢這種東西花光總會賺來的,就算賺不來也沒關系,這個社會貧富差距雖然巨大到難以逾越,但是也不至于會餓死哪一個。買了一件風衣給阿姨,我抱着一罐奶粉走在程陽前面,商場閑逛的人們皆是驚訝地看着我和程陽,程陽提着巴寶莉的紙盒只顧把頭埋得更低。“喲呵,大袋鼠我都沒覺得自己不好意思,您這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和我生孩子有那麽掉份嗎?”我将奶粉塞進車裏打趣他。“怎麽會,我求之不得呢。就是大爺大媽們那樣看我們實在是讓人手足無措,你知道的,我一向比較害羞。”我沒忍住哈哈大笑:“嗯嗯,知道呢。我皮糙肉厚,你內斂害羞,我們是絕配,好不好?”他笑着将我攬在懷裏悄聲道:“你願意給我生小孩兒嗎?”我想司機大叔是聽見了,後視鏡裏閃過邪魅的一笑,我臊得捂住自己的臉:“你能不能挑個沒人的地方問這種問題?”“你剛才不是還說你皮糙肉厚嗎?”我輕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司機笑得更歡了。不待車行駛到巷子口,我便跳下車把一切行頭都丢給程陽打理。
沒有鑰匙的人千萬不要先逃,不然只能尴尬地等待別人的救贖,理性是個好東西,做事千萬別沖動。我站在門口踱步等着程陽,下一秒就猝不及防的看見了阿姨滿目驚疑的臉。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把程陽一個人丢在身後,見阿姨臉上的驚疑變為喜悅我也哈哈笑着問好。“回來就好。”阿姨笑着将我們二人迎了進去,她想幫程陽拿過手中的重物卻被程陽笑着婉拒:“媽,您別管我。您和梁炎趕快去吃飯,她在路上就嚷嚷着餓了。”“餓了啊,快跟阿姨來,我記得你喜歡吃糖醋魚,今天一大早就開始炖着了。快嘗嘗……”阿姨将我按在椅子上,我推辭着不肯坐,程陽見我餓着肚子還要裝模作樣便輕笑出聲:“這會兒估計收不住口水了,還裝淡然,快吃吧,媽,您動筷子,我們兩個好大開殺戒!”阿姨笑看高高瘦瘦的程陽,他的笑容和母親十分相像,不知道叔叔年輕的時候是否也這樣柔軟溫暖。“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阿姨的目光一刻也不停地盯着程陽擔心地問出口。“梁炎天天打我,嫌我胖,哈哈哈。媽,您做的這個飯簡直驚天地,泣鬼神。”阿姨笑看程陽滿嘴飯菜的大笑着,忽然傳來一聲嬰兒的啼哭。我端起半碗熱粥便沖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梁炎,慢點,小心腳下。”程陽在我身後急急出聲。
進門才見粉色薄簾後面放着一架橙色嬰兒車。我看着車裏躺着的小家夥帶着虎頭帽玩自己的腳丫子,兩只眼睛黑溜溜地盯着我,哭聲頓了,見他小巧的粉唇邊上銜着一溜口水便忍不住笑出聲:“阿姨,程陽,小寶醒了。”阿姨将小寶抱起在地上轉着,小寶在阿姨的懷裏不再哭鬧,他伸着雙手像是要來我的懷裏。“媽,您給我抱抱,小寶好像要讓我抱呢。”“你會抱什麽啊,自己還是個孩子。”阿姨雖然嘴上如此說還是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到程陽的臂彎裏,我見小寶又開始哭鬧便放下碗欲安撫。不待我的手伸過去,阿姨便将小寶接到自己懷裏:“小寶怕生人,你們兩個趕快去吃點東西。我看着就好了,你們剛回來,吃完就去休息。程陽,你過幾天去趟梁炎家,你老是帶梁炎來看我,你都沒有正式拜訪過梁炎爸爸媽媽,這不和禮儀。”城陽店店頭:“嗯嗯,先讓梁炎回去探探口風,我到時候做足準備再去,免得去被梁炎老爸掃地出門,多丢人。”說着他朝我挑眉邪笑,我撇撇嘴轉身跑去洗劫餐桌:“阿姨,您先受一會兒累,我馬上回來。”阿姨哼唱着我們小時候都聽過的歌謠,這搖籃曲我好像給程陽也唱過。擡頭見他正直勾勾地看着,我便好奇他又在想什麽:“怎麽了,我臉上有米粒?”“我媽剛才是無心之舉,你別多心。”我搖搖頭:“什麽無心之舉?我不知道啊,你這人有時候真是敏感過頭。”他打量了一瞬便低頭喝粥:“嗯嗯,是我敏感過頭。小寶這孩子……”他不再言語,我明知這個話題不能接只好笑道:“你能不能不要去我們家?”他的表情瞬間一滞:“為什麽?你不歡迎我嗎?”我為難的擡頭看他:“不是我不歡迎你,是我爸媽可能不太方便見你。”他擱下勺子起身走至我身邊:“怎麽回事?你沒有告訴家裏人我的存在嗎?”
良久的靜默,我也不知該如何才能合适地阻擋他想要去我家的沖動。他站在我身邊,那沉重難受的呼吸我聽得很是清楚:“你過幾年再來吧,程陽,我真的還沒有做好準備。”“你到現在都沒有跟家裏說過?沒關系,你要是不歡迎我沒有任何異議,吃完我送你回去吧。等我回了以前的家就去找你,保證不踏進你們家門一步。”他把糖醋魚往我身邊推推,自己轉身離開只丢下了一句:“吃完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