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難題
愛不能解決愛情本身帶來的問題,就像到底是讓他愛別人和愛自己,或者是你愛那個愛你的人還是你愛的那個人。總之就是,當你陷在愛情裏,你會發現,愛情就是永無止境的麻煩和永不會被揭穿的騙局。一次又一次地将你封存在自我意識減弱的夢境裏,然後莫名其妙地踏進婚姻裏,将自己璀璨的年華消耗在丈夫一點都不體貼的命令裏。婚姻是墳墓,但你活一生也不只是為了有個葬身的地方。
帝都的熱浪霸道地讓人出了門根本不敢睜大眼睛,真是應了那句歌詞“有種烈日灼傷的錯覺”,當然,我墨鏡底下的眼睛感覺到的是真的熱氣從瀝青地面的縫隙裏竄出來,這會用七竅冒煙形容自己是一點也不誇張。單同學的電話在我剛進地鐵口就飄了過來,他聲音又開始像只圓滾滾的熊貓一樣:“小袋鼠,宋婉婷回去了,這下你放心吧,好好等着畢業,然後呢,我有一個驚喜給你!”我聽到驚喜兩個字從他嘴裏蹦出來有一種莫名的喜感:“你什麽時候開竅了?有人一向不屑于這種小資的做派,今天是被哪兒的雷劈中了?”他嘻嘻哈哈的笑着:“說不過你,你就瞧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別走錯路,過馬路看着點。”“知道了。人家找男朋友都是找人生導師,我蹉跎了四年多就搞到了一個高端複讀機,人跟人之間的差距……”他氣結幹笑,我見好就收道了再見就挂電話。至于驚喜,我從來不寄希望于他人,自己給的驚吓夠多了,心髒不好受不起啊。
訂好了回家的票,我心裏和寝室一樣雜亂無章又空空蕩蕩,我和小雞約好了去拍畢業照,無奈她還在延慶三百平的房子裏吹着空調吃櫻桃。恨吶,我苦笑着加入對門錄視頻的隊伍裏。對着機器說着早就醞釀好的臺詞,說出來的那一瞬間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至于那段視頻有沒有在畢業典禮上播出來,我已經不在乎了。連着灼人的天氣纏鬥了幾日,師妹喊着送大四吃飯。我們拿着學士服坐在黃昏時分的婚姻法廣場,師弟端着相機沖我一通狂拍:“師姐,你怎麽越變越好看了?”我笑笑:“合着以前醜是吧?”他倒是一點不怯場的大笑:“師姐,你知不知道你很可愛?”我身邊坐着的人都哈哈大笑:“不早點調戲師姐,師姐都快畢業了,你這馬後炮的射程真是……”師弟也就是趁着畢業這個當口這麽溜溜嘴皮子,平時還是一派乖乖學弟的樣子。我站在師弟身後,環住師弟的腰,嘴裏說着肉絲,他喊我傑克,笑鬧着拍了幾張照片後,大家拿下學士服轉戰外邊的燒烤攤。燒烤攤這幾天賺的夠話半年也說不定,搖晃的燈泡和緩緩升起的濃煙,刺鼻的炭火氣味和烤肉的香氣一起竄進鼻孔,灼熱尖利地滑過胸腔,我要了一份炒方便面,已經不去顧及熱量和成分了。
一群人坐在一起海聊,有人端起紮杯狂灌,我身邊坐着王厚坤,他一個勁的喝着也不和誰碰杯。“梁炎,要去衛生間嗎?”王厚坤看我東張西望的,這人倒是還沒醉啊。“好啊,你能走嗎?”他點點頭便跟在我後邊。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站在門外等我了:“沒事吧,你看起來好像喝得有點多。”他擺擺手笑着:“沒事,你怎麽樣?”我笑道:“我沒喝酒啊,你怎麽還反着問我?”“我意思是你和你男朋友怎麽樣了?”“就那樣吧。”我扶了一下他略微搖晃的胳膊打哈哈道。“其實,你也是個很優秀的姑娘。”“嗨,你就別浪費優秀這兩個字了。”他讪讪笑着。我們落座,一起吃飯的這幫人都沖着我倆看,到了畢業季也不忌諱什麽了,我也就大大方方地看了回去:“幹嘛這麽奸詐陰險地看我們?”那些人都哈哈大笑:“王厚坤趕快趁着這個當口,把想說的說出來,過了這個村就真的沒這個店了。”我笑着搖搖頭,王厚坤猛灌了一紮杯啤酒:“其實,我挺羨慕你們幾個的。”他低下頭,席間再無人說話嬉笑,我們幾個同級的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原本就不被他父親支持的學業也是他辛苦支撐才順利畢業,他是個肯努力的紮實人,考一所好學校的研究生對他來說不在華夏,但是他父親早已經催促着他趕快工作,賺錢養家。他那個好賭博的爹早就等不及兒子進入銀監局給他加血呢。更奇怪的是,王厚坤是一個及其孝順的人,他選擇放棄追逐自己的學術目标,這在我看來有些悲壯。“沒事,你都進了銀監局了,以後可都是國家蛀蟲了,我們幾個就是再奪三年沒什麽區別。到時候,王局可要多多提攜啊。”他們幾個關系鐵的在那兒拍着王厚坤的肩膀,我看着暗光裏他的眼睛泛起淚花。“梁炎……”他又出聲,我嗯了一聲靜待下文:“沒什麽……”他又蒙頭喝酒,我拍拍他的肩吃了一口已經冷掉的面。
夜裏的夏天并不驕橫霸道,此時有些許的涼風撩起被薄汗黏住的衣衫,長裙随風輕搖,大家都不舍離去。我知道我和王厚坤一樣都要徹底離開這裏,他們幾個下一年只是從昌平轉去了海澱。我感覺到自己矮了別人一截,這種感覺很不爽。第二日清晨就被班長轟起來,我們排着隊等到中午時分才将全院的畢業照搞定。其中被別的畢業生搶走我的帽子這種戲碼不必多說,我們終于還是沒能湊齊地拍了一張宿舍的合照。照片上的沖哥已經是脂粉塗抹地相當熟練,而我們幾個的視線都沒有看向鏡頭。晚上的畢業晚會,稀稀拉拉的人群一點都沒有磨滅離別的熱情,對,就是熱情。看着場上的靈醬從保守官員路線變成妖嬈少女風,我整個人恨不得拿個高音喇叭站在舞臺上喊:“看,那是我們寝室的!”後半程,我已經喊不動了,靜靜地看着僅有的那幾個男生唱着跑調的《月半小夜曲》。合照、結束。我們幾個拿着留念盒在暴雨裏跑回寝室。第二日清晨,我沒有去參加學校的畢業典禮,後來我在火車上看到已經刷爆了朋友圈的那篇畢業致辭。我偷偷溜走了,就是不想看到流淚分別的場景,前幾天送小雞去工作單位,我和靈醬關上車門的那一瞬間就開始飙淚了,只不過兩個人都不敢看彼此。
我發了一條信息給寝室群,她們幾個立馬炸開鍋地罵我。我哈哈笑着心裏湧過暖流和酸楚,如果我足夠優秀,我倒是希望你們能抱抱我然後我們再見。跟着車上的一衆陌生小夥伴玩了一夜的狼人殺,當對面直博的哈工大大神問我是哪個學校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屬于哪了。這人真像李青墨啊,眉眼發色,除了周遭的學霸光環。我不禁笑笑,他在芬蘭應該花天酒地,沉迷聲色吧。程陽将我接了回去,無奈母親的電話已經迫不及待地打來,我只好抱抱程陽抹了眼淚坐上回家的大巴。我媽看到我這種狀态估計心碎成一堆渣子,女大不中留好像有點道理。“別哭了,過半個月左右我來看你。”“看我?”我停下登上大巴臺階的腳步回頭看着笑容幹淨溫暖的他。“對啊,都說了要給你驚喜的。”他碰碰我的手指。“诶,給驚喜這種事情是被挂在嘴上一直說的嗎?”他哈哈大笑:“想給你做點心理建設,看來沒必要了。”我以最快的手速在他臉頰上摸了一把,他恨恨地看着,我則跳上車廂撥通電話:“回去吧。”
日上三竿,我抱着小燃窩在毯子裏不想起床。“小燃,你姐姐困了你也跟着賴床,快起來吃飯。”小燃哼哼唧唧地起來:“媽,你偏心。”我哈哈大笑,母親則是一臉寵溺地笑道:“炎,你多睡會兒。”我點點頭卻是跟着小燃一起起來,我把她揉在懷裏一個勁的亂親,她也由着我鬧,抱着我一頓狂啃。我看着父親手上夾着煙、朝我們兩走來。“給你們看一個好笑的視頻。”我和母親面面相觑,倒是小燃一下彈到父親懷裏開始蹭父親的胡茬。老爸的視頻并不有趣,但是老媽的飯菜卻是人間少有的美味。暑假的前半段就這樣平淡無奇地溜走,就在我打算蓬頭垢面并且習以為常的時候,程陽來了,毫無征兆!
我将他堵在車廂內,他玩味地看着:“快別鬧了,裏面熱死了。我好渴,我好累,我好想你。”我笑着偷親了他一口:“來怎麽不告訴我?”“我給你打了一堆的電話,你一個都不接,我有什麽辦法,難道給你空投一個啊?”“嘴炮的技能倒是沒落下。”我沒說完他就把我塞進車裏狂親一通。“炎,誰來了?”我媽在偏房裏問道。“小單子呗。”我打趣道。他悄聲問我:“穿得得體嗎?臉上沒眼屎吧?還有你看看我牙白了嗎?”我被他逗笑:“帥裂天際,簡直人間尤物,不可多得啊。”他拎着大包小包的東西進來,小燃一看到他進門便一個箭步竄過來:“陽哥哥,你怎麽才來啊。你上次說很快就來的,我一直等你呢。”得,我直接被那二人無視,默默跟了進去,一臉憋屈。“程陽來了啊?”母親拿着手裏的水果刀笑問,程陽一臉谄媚地笑着點頭,時不時地瞟一眼寒光閃閃的刀刃:“阿姨,這事兒您讓梁炎來啊,現在到了我們這些小輩伺候長輩的時候了,您怎麽還自己動手啊?”我的內心雖然贊同他的說法,但是這貨的演技讓我嗤之以鼻極為不屑:“媽,您坐着,他喝口水就給做飯。”程陽端着我接過去的水瞬間石化,母親笑道:“你媽媽還好吧?”兩人又是一頓女婿見丈母娘的心裏大戰,小燃拿着程陽帶的禮物早就跑開了,璇璇去了外婆家這才讓她得以獨吞所有禮物。
窗外的驕陽被白雲掩住了些許鋒芒,此時刮過的些許清風也浪漫地的恰如其分。程陽系着圍裙“嗒嗒嗒”地切菜,我則是出出進進的洗菜淘米。“阿姨,我今天來有事兒。”母親笑着點點頭:“你說。”“恐怕得等叔叔回來。”程陽把最後一道菜蓋上鍋蓋遲疑道。“什麽還要等我老爸?你不是最怕他嗎?”話說出來程陽使勁給我使眼色,可惜為時已晚,幸虧我爸不在場。我呵呵幹笑兩聲去拿電話,在叔叔家閑逛的老爸說他一會兒就回來。不知為何我的心開始狂跳:“媽,我帶小扇子出去買點冷飲,我想吃雪糕,一會兒就回來。”母親帶着遲疑點點頭:“你一個人進去買就好了。”我心知肚明,母親這是怕別人說三道四,可是藏着掖着不才是有問題嗎,大大方方地不顯得心裏坦蕩嗎?“程陽大哥,你不會要來真的吧?”我和他坐在門口的大木頭上。“對啊,我媽說如果我準備好了就來把你娶回家,反正你已經确定去讀研了,我也生意有起色了,這不抓緊把婚事辦了,我就能天天見到你了嗎?”“你是不是傻?”我鄙視了一眼啃雪糕的他。這貴公子自從跟着我之後就把形象抛到九霄雲外了。“我要是聰明了,你那智商根本就不夠用。”我氣笑捶他:“你就算現在和我結婚,你也不會天天看到我啊。我去外地讀書,你要在店裏,長跑還有三年呢,你以為那麽快就結束啦?”我把他的雪糕拿過來啃了一口無奈道。“名正言順,知道嗎?以後看你,和你厮混都不怕給你帶來壓力了。”我搖搖頭:“哎,我怕的是……”話還沒說完,老爸的影子已經出現在了拐角處,我和程陽跳腳進門,吓得半死。
飯菜早已經被母親擺上桌,小燃洗了手乖乖地坐在桌上,我和程陽看着父親從大門進來,他和我應該是同樣的心情。母親的面色竟有一些沉重。一頓飯吃得客氣刻意,我低着頭扒飯感覺自己全身就像被火燒着。“梁炎,你好着嗎?”老爸總是喜歡連名帶姓的叫我,那語氣夾雜着自豪與疼愛,我能感覺到。“沒事,老爸,我就是熱的。”“哦,小單辛苦了,飯做得比梁炎不知道好處多少倍。”我無語望天,程陽清清嗓子搓手道:“叔叔,我今天來有一件事情想請您和阿姨幫忙。”老爸身上有一股江湖氣,所以幫忙這種事情他不見得回去做但是一定感興趣。老爸點頭,程陽開講,母親不語,小燃震驚,而我則是想找個地洞鑽進去。鬼知道我的臉皮又多薄。“我想今年迎娶梁炎,我媽也很高興。我今天把彩禮還有別的都帶來了……”我根本無心去聽程陽說了什麽,因為我看着母親的臉色變得愈發深重。“梁炎雖說畢業了,但是在我心裏她還是個自己都照顧不好的娃娃,她去了要做你們家的兒媳,我怕她勝任不了。再說了,你看梁炎性格也不是家裏會待的人,我怕你們會鬧矛盾。你對梁炎好我們也能看出來,但是我真的不放心這麽早就讓梁炎離開我們,說實話,我舍不得我的娃,小單啊,你們要不先訂婚,等梁炎研究生畢業,估計我留她,她自己都不留了呢。到時候她也能擔起半個家庭的擔子了,我不能不負責任地把她就這麽嫁出去,我不放心,小單……”父親不再說話,我卻是有些受不住了,本想開口勸程陽和老爸、化解尴尬。我還未開口母親就低聲道:“程陽,你和梁炎是兩條路上的人。她辛辛苦苦考上大學,你有自己的生意。她出身就是農民家庭,你的家庭條件我也有了解,婚姻講究門當戶對,你也看到過不少差距帶來的悲劇,我不想梁炎被嫌棄。再說了,她還小,我怕結婚了她會沒有精力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程陽微微笑着解下圍裙,我知道這貨要開啓游說模式了,平時他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一旦遇上正經事兒或者和我比嘲諷技能就會露出這種表情。“彩禮我都帶來了,我再帶回去真的會被我媽嘲笑死的。叔叔,阿姨,您們舍不得梁炎我理解,我今天來就是奔着訂婚來的。”我看着母親緩緩擡起的臉心裏預感很不詳,母親一旦認定自己的想法輕易不會改變。我知道她的那些說辭只是說辭,她最介懷的還是程陽的家庭,更何況訂婚連親家都不來,程陽要是能把我圈地成功才怪。父親則是笑嘻嘻的看着程陽:“梁炎要是訂婚也是你們家的一口人,這事情你媽同意了才好,程陽,回去和你媽媽商量一下,我看這陣勢你媽可能不太樂意你來吧?”程陽還是溫柔地笑着:“沒有,我媽在家太忙了,我自己都這麽大了還帶着她颠簸心裏過意不去,我能做主,叔叔阿姨。”我扯扯他的衣袖:“你今天演戲上瘾啦?快跟我去洗碗,沒事兒就愛串小品,真是。”我笑着看看老爸老媽,他們笑看着程陽,程陽無奈地看我一眼,端着餐盤和我進了廚房。
他一語不發地洗碗,氣氛有點恐怖。我悄悄抿唇點頭,自己判斷地很準确,有人要說我了。“我話還沒說完,你拉走我幹嘛?不想和我訂婚啊?”我嘆了一口氣:“大哥,拜托,我爸媽要是你一開口就把我拱手送出去,您覺得合适嗎?到時候心涼的是我吧?”“可是我也不是第一次來了,為什麽永遠感覺自己是外人呢?”“相信我,我在你媽眼裏也是外人。女婿,兒媳就別想着能被丈母娘或者婆婆當孩子看了。”說罷我才發現程陽眉頭已經擰成一團地拿着盤子看我。我趕緊哦了一聲:“我看電視劇裏說的。你別着急,先把生意做大做強,到時候我爸媽會把我這個臭皮匠交出去的,我自己再找人發個小報,我就是嫁入豪門的女人!”他還是不笑,下一秒他一句話都不說地洗盤子。那雙修長勻稱的手指卻是有些劃痕和倒刺了,生意要真是做大做強了,程陽會變成什麽樣呢?
午後,陽光總是生了一些退意,程陽笑得得體大方,他要走父母親也未做強留。他摸摸小燃的頭:“好好學習哦。”他沒說下一次來看小燃,我的心有些搖晃。“叔叔,阿姨你們快回去吧,外面曬。”他坐在駕駛坐上把頭探出車窗笑道。“路上小心,到了打電話。”父母親叮囑着,就像叮囑自己的孩子。但我知道并不是這樣,晚上九點多才收到他到達的消息,我的心猛地一沉,這貨竟然是開了五個多小時的車從省會一路飙到我們村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