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死灰
如果說愛一個人會慢慢變成習慣,反之亦然?傷害一個人也會變成習慣?尤其是當你知道那個被你傷害的人永遠不會離開你時,會更甚?愛情能于水火之中救人,愛情也能置人于水深火熱之中,當你拿起愛的這把刀,除了那顆滿盛着你的心髒,不管你刺中的是哪裏,我都可以挨過去。在我真的心死之前,我能承受你給的所有傷痛。為你受傷從來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一天我不願意,也沒有餘力再為你受傷了。其實,只要我多少仔細想想,你忍心傷害我就是我不夠愛我,甚至是不愛我。如果你真的疼惜我,怎麽忍心拿着愛情的利刃多次紮向我?
夜變得深涼,我倚在程陽身邊,看着他呼呼大睡的樣子,心裏安靜柔軟。閑來無事,我拿了程陽的手機玩鬥地主,因為我的手機上沒有游戲,他手機上別的游戲我也不會玩。玩了幾局,一直贏,沒意思。
我看到程陽的手機上有一個圖标命名為社交,純屬閑得無聊,我點開了這個整理夾。除了他之前給我分享過的“我和你”,這個用來定位他和我的應用,還有一個“探探”,雖然我不用,但是我知道它跟“陌陌”的性質比較近似。我看了一眼程陽,這貨睡覺的時候,真的很認真很投入。我知道不應該幹涉他的隐私,但是沖着他剛來的時候順手翻了我的微信,我便心安理得地點到了聊天記錄那一欄,只有三個人,兩個做生意推廣的,一個陌生女人。我看看頭像,嗯,不是小姑娘。難不成是程陽在生意上的夥伴?程陽拉得投資?我挺想看一本正經,溫柔細膩的程陽是怎麽“巧言令色”的,哈哈,被自己的想法逗笑,我捂着嘴偷笑着往下翻聊天記錄。
如果這世界上之有一條真理,那就是“不作死不會死”。我不相信自己看到的,這根本就不可能!我看到那些對話的時候,我沒有別的感覺,我告訴自己這些話肯定不是程陽說的。從我大四複試完的四月份到他來看我的前兩天,也就是11月14號,他們都有斷斷續續的聯系。對話很露骨,很……惡心……不可能,我直接關掉了手機,我盯着程陽的臉怔怔出神。怎麽可能?程陽怎麽可能會舍得如此對我?他不忍心的,他沒這麽狠心的。應該是這個女人主動聯系的程陽,我又不甘心地打開手機,他的輸入法背景還是我,手機壁紙卻不是我了,這些都不重要,我告訴自己,冷靜理智!是程陽先打的招呼,我的心就像一塊朽木,不管怎麽敲只有沉悶的響動,卻感覺不到疼。
我将手機關掉,呆呆地坐在程陽身邊,茫然地看着他的臉。溫潤如玉,安靜美好,一個笑容就能将我收服的那張臉,那雙薄唇對着別人也說過那些只能說給我聽的話……我冷不丁地笑出聲,他依舊睡得很熟很香。我坐在窗臺上,看着18層以下的空間發笑,如果我從這裏跳下去,他會不會睡醒之後連我去了哪裏都不知道?或者是他連我為什麽從這裏跳下去都不知道?或者是也跟就不想知道?也許,他會毫無波瀾地離開這裏,去勾搭另外一個人,回頭看都不看我一眼?嗯,最好別看我吧,我覺得髒。
我捂住幹澀疼痛的雙眼,再睜開看看他,我盯得累了,便換了一個焦點。下一秒,他微微睜開眼睛,視線移到窗戶邊上的我身上時,他的瞳孔裏釋放出了尖銳的害怕和恐慌。他瞬間從床上彈起來,一把将我抱下窗臺,我也懶得掙紮,心裏已經是千瘡百孔,我再怎麽治療自己,勸解自己,還是不能痊愈了,索性,就讓這具皮囊被折騰吧。
“你別碰我……”我毫無起伏地緩緩吐出這句話。他愣怔了一秒,又将我抱在懷裏。“我說……你別碰我。”我還是淡淡地說道,“我只是想在那兒坐會兒,我不會跳樓的,你怕什麽?”“你怎麽了?小袋鼠,你別吓我。”他怯怯出聲。我最讨厭他一副無辜的樣子,一副明明做了錯事還讓人不忍心責備他的樣子,很讨厭。“我怎麽了,跟你沒關系了,你放手。”我不帶任何情緒地想輕輕推開他的手。他見我推他的手,他的眼睛裏已經溢出了害怕。要是以前,我會心疼,他的不安就是對我最大的懲罰,可是現在,我讨厭他的害怕,我厭惡他的一切。曾經那溫暖得讓全世界的冰山都可以笑容的笑,現在在他的臉上被置換成了虛僞的委屈和無辜,這幅面容曾經是我在冬夜李不覺寒冷的火,現在卻變成了灼傷我魂魄的火。我多看他一眼,心就多了一片焦土。
我的克制是有保質期的,能忍住不發火是因為我不生氣,只是無盡的悲涼将我浸泡着,我沒有多餘的力氣來計較誰對誰錯,就這樣吧,至少不是我傷害了你。如此,甚好。我能離開得幹幹脆脆,問心無愧。
我甩開他的手,他卻又環住我的腰,用盡力氣不讓我離開那張床,我本性其實是個很反感糾纏不清的人,只不過跟他在一起的這幾年,我變得柔軟了,變得溫和了,不願意太過強硬了。這一刻,我感覺自己好像變回了以前的那個自己,一旦受到傷害,就離開,而且絕不打算回頭。
“你放手吧,我不想和你争執……好累,沒有力氣。”我深呼吸着,盡量忍住深藏在某處的情緒。“我不!”他就像個耍賴撒潑的孩子,我的腰快要被他勒斷了。“單程陽,你記住,我離開你,是你不珍惜我。你好好看看你手機裏的東西,再來和我說不。放手!”我用食指指着他的鼻子,從牙縫裏擠出這些字。我的眼睛裏盛着從未針對過他的尖銳的光,冷冷地盯着他的眼說道。我雙手撐着身子從他懷裏逃脫,他被我帶着摔倒了地上,他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我往前走一步,他就被我拖着跪行一步。我也不知道我多年以前的大力氣還存在,他哭着嘟囔:“這個死丫頭怎麽這麽大的勁兒啊……”要是以前,我可能會笑出聲,這一刻,我只是覺得諷刺,我不是他心愛的人了,只是怪力丫頭。
我真的耗盡了力氣,所以已經沒有餘力再去掙脫他,我停下歇了幾秒。現在,我只想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哪裏都好,只要沒有他就行。“程陽,算我求你了,放我走吧。我真的再也經不起傷害了,別人怎麽傷我我都能挨住,你的傷害就像一把刀子插在我心上,我也是娘生爹養的凡人,我餓心是肉做的,你傷我一次我可以挨着,兩次真的疼!疼!”我指着自己的胸口,嗓子哽咽地就像被誰緊緊攥着,淚就像永遠都是可再生資源一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地奔湧着,疼啊。
他的淚從通紅的眼眶裏掉落,一顆緊接着一顆,那雙美麗的眸子,我從未想過是用來承載僞善的淚水的,我不想再去分清這些眼淚中多少是羞愧多少是悔恨,我只想離開這裏,離開他。“梁炎,你聽我解釋,好不好,給我個機會給你解釋,好不好?我知道,我知道這一次你走掉,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了……”他緊緊抱住我的小腿,将臉貼在我的小腿上恸哭。我笑着抹掉淚誰:“那又有什麽關系?我對你來說不重要了,程陽,你自己知道的,你已經不愛我了,所以,放我走吧,我好累……求你了。”我順手拿了放在電視前面的包,用盡全身的力氣移到門口,程陽紅着眼眶拽着我的右腿,他的脖頸青筋暴起,面紅耳赤,失了平時體面優雅的他,在我的眼裏變得陌生又可憐,我心裏的恨沒有了,剩下的只有盡快逃離。我提了一口氣将他向前拖了半步,拉開門,門卡住了程陽的手,見他反射性地一縮手,我便拔腿就沖到了樓道。
我瘋狂地按着電梯,電梯就是不來。我看着從身後追出來的程陽,只好大步跑下樓梯。我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程陽起床的時候沒有穿衣服,這一點我知道,所以我好奇他怎麽會這麽快追上來。我不管不顧地奔跑,跑過了他給我半夜賣水果的那家超市,也跑過了我們兩個想去吃的那家小店。我知道我出門沒帶錢,手機的網速太慢了,我沒法在線叫車,路邊有沒有正好過來的出租車,所以我只能不斷跑着。我下意識地回頭,程陽就在我後邊,我擡手抹了眼淚,沖上了天橋。
天橋上挂滿了紅色的燈籠,畢竟,再過幾天大家又要開始過元旦了。欄杆上的朱漆也很鮮豔,應該是剛刷上去的。我低着頭站在天橋的另一邊,看着自己跑過的那邊,程陽就站在那兒。我快要崩潰了,像是被一個可怕的影子纏着,無法脫身。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程陽産生這樣的感情,我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害怕他,甚至,厭惡他。深秋的風,輕盈地從我臉上掠過,帶着深不可測地冷,将我吹得愈發狼狽。我任淚水洶湧,他的表情我雖然看不清,但也能感受但疲憊和絕望。對,愛一個人就是即使你們相隔萬水千山,你依舊能明白他的情感。
我笑了,抹了淚,心裏發誓,我不會再為你掉眼淚了,哪怕是一滴都不行。我轉身下了天橋,躲進了一家買床上用品的商店。花花綠綠的被單,被整整齊齊地挂在空中,我隐在其中,老板娘的熱心讓我一時有點難以适應。我還是笑了開來,用最普通、冷靜的聲音問她:“學生的單人床,您推薦哪一款?”店門上寫着“緊急轉讓,清倉甩賣”,我知道,老板娘今天的心情估計也不好。老板娘的臉上卻有着淡淡的笑容,她許是習慣了吧。她邊說邊看我的臉色,我則是點點頭,擠出一些笑容,讓氣氛不至于太尴尬,更是不願意讓她看出我的落魄和沮喪。
過了十多分鐘,我沒有買一塊布出門,我知道自己很過分,但是我只能在心裏請求老板娘原諒一條落水狗。我警惕地将身子側出門外,見程陽不在周邊,我便直接穿過馬路,向學校的方向走去。我快跑了幾分鐘,心髒實在跳得過快,我不敢再跑,便快步走着。我聽着身後沒有腳步聲,心裏忽然有一種解脫後的悲涼。冷空氣貼在臉周圍,我拎着包的那只手已經腫脹發紅。程陽不會追上來了,他以前不會,今天也不會一直追。我低着頭,讓眼淚打進石板,還是會哭啊,真拿自己沒辦法。我走了快兩站地,感覺腿腳越來越沉,便坐在了長安廣場的花園邊上。
老大爺,老奶奶們歡天喜地地聚在一起唱戲,跳廣場舞。一些年輕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還有少數情侶們,在這種地方約會。我目光渙散地看着周圍,将包抱在我的胸前,因為我看到了幾個男生用異樣的目光打量我,這讓我很不安。我的目光往右邊一轉,程陽已經行至我眼前。還未等我起身再跑,他坐在了我身邊。“別跑了,你歇會兒吧。歇好了,我送你坐車回學校。”我不說話,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你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半晌,我長舒了一口氣,跑夠了,也不難受了,反而明白自己是時候放手了,兩個人彼此折磨太幼稚了,那個人說要相守一生的人不是我,那個說要守我一生的人也不是他。“我看着你平安到達,我就立馬回家。”他就穿了一件外套,褲腳也是亂成一團。“我的平安,從今以後,跟你無關。都這個時候了,就別裝癡情了,你不覺得累,我都覺得好笑。”我的眼淚真他媽多,就像暴雨期一直關閉的水閘開了一般,死活收不住。他看着我,目光裏沒有感情。我看着秋千上依偎的情侶,我就想起來大四的時候,我坐在秋千上,他躺在我的懷裏熟睡。那時候的他還說,如果一輩子都能那樣該多好。我終是忍不住抱頭痛哭:“程陽,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我到底哪裏做的不好?你為什這樣傷我?為什麽不好好珍惜我?為什麽,啊?”我哭得全身發顫,他就那樣看着我哭,我哭累了又開始茫然地眯着眼睛,看着周邊的人,喜氣洋洋。“對不起,梁炎,離開我吧。”我的心就像從高空墜下,有一瞬的解放,還有綿長的悲涼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