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試探
想要快點結束,那就盡早開始。青春就是疼痛到無法忍受,咬咬牙總會過去的時候。傷害或許會讓你難過一時,但是只要你堅持過去了,總會變得更堅強。我不是要你去接受傷害,而是在避無可避的時候,學着看開一點。生活總是充滿波折,而風浪從不止息。你要做的就是,修好自己的小船,準備好幹糧,揮動着自己的槳,按照自己的心意劃到你想去的地方。
研一的暑假,我沒有回家,在這個城市最熱的兩個月裏,我每天起早貪黑,就為了掙一些生活費,因為我不想再因為發論文借錢了,經濟不獨立,真的很卑微。其中的困難和波折,讓我第一次感覺到了心酸和不甘。被編輯随意扣掉工資這種事情我只遇到了一次,自此我努力工作再也沒有讓她挑出我一丁點毛病來。每天吃不到清真餐,我就着開水啃了兩個月的包子和餅。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受苦是必須的。雖然每次擠在沒有空調的270車廂裏,滿頭汗水的我都困乏至極,但當我看到車窗外面騎着小電驢、載着自己的妻子和全部打工家當的農民工師傅時,我的那些疲倦好像瞬間都沒有再遺留的資格。他們頂着毒太陽,日複一日,我坐在辦公室裏吹着空調還嫌太冷。
一個暑假,我也看開許多,每天坐在公交車上修改稿子,晚上熱得無處納涼時,我就把瑜伽墊鋪在地上,上身不穿衣服,趴在上面改稿子。一整個假期,程陽可能也在忙自己的事情,偶爾的問候我也沒有向他吐露多少自己的疲勞和不如意。每天晚上幾乎是泡面還未泡好,我的肚子就已經被西瓜的汁水填得滿滿當當。每天都是一樣的生活,我告訴自己,不管多辛苦都會過去的,只要你能堅持住,就一定能守得雲開見月明的。好吧,我承認這個城市的太陽還是躲在雲層裏好點。當我拿着那些工資條的時候,我覺得所有的辛苦的後調都是芬芳馥郁的。
四個月又過去了,這一學期我就上了一門課,每天閑暇時,就在寝室看書,記筆記。實在是被編輯姐姐催得緊了,就給她們過去幫一天忙。編輯姐姐是我偶然發現的老鄉,所以盡管我的工作難免瑕疵,她還是給我最好的評價。溫水般的日子固然舒服,但是一些人的消失和淡化還是讓我在某些時候悵然若失。程陽出現的頻率極低,李青墨消失的周期是越來越長了。而李捷自從上次聯系之後,就很少再來虐我,這不用多問也知道,他的所有時間都花在了蘇參身上。
這一個寒假,宿舍也不讓留宿,父母親和小燃也是每天在手機上倒計時着我回家的時間,這倒讓我不再能狠下心來不回家。父母親情就是你擁有再多的金錢和名望也無法挽回的珍貴,所以我還是放棄了到手的實習崗位,打算回家陪陪他們。
寝室的暖氣讓人猶如身處夏季,我穿着短褲和背心收拾行李。給父母買了一些補品和衣服,小燃的零食是裝不下了。我盤腿坐在地上,撓撓頭,使勁把箱子往下壓。“喂,誰啊?”我故意裝作不知道,是程陽的電話。“我。你在幹嘛?”我聽到他一副沒事兒的語氣,我心下也松了一分。“打算回家,在收拾東西。”以前每次鬧分手,我都會在一氣之下拉黑他所有的聯系方式,這次沒有,我只是順其自然,他打來就接,他不打來,我就看看他的朋友圈和微博,然後自己在回憶裏待一會兒再出來。
我坐在地上看着合不上的行李箱抓耳撓腮,他似是知道我遇到了難題:“你箱子合不上啦?”我會心一笑:“嗯,有點難搞。你最近還好吧?”他倒是沒順着我的問題:“你少拿點書吧,其實你知道你回家也看不了多少,只不過是圖個心安理得。”我扁扁嘴,心裏不服氣“就你門清”。“知道了,謝謝提醒。”我敷衍道。“你跟我說話再這麽陰陽怪氣的,你直接把我拉黑吧。”他生氣了,生氣于我的客套。“好了,知道了。放心吧,我這麽大的人了,這點事情還做不好,也忒對不起吃的那些糧食了。”“你回家能來我這兒一趟嗎?我想你了……”我的心裏漾起淡淡的波紋,随即消失。“我盡量吧,你也知道,我一回家,能出來的可能很小,所以,你也別抱期待,好好忙你的。我來的時候,會提早跟你說的。”他又叮囑了幾句便讓我挂了電話。我悵然地坐在地上,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單程陽”三個字又開始發呆。如果,人生能有重來,我想在自己最好的時候遇見你,而不是在我懵懂無知,善妒無理的年紀裏。
一路颠簸,硬座車廂裏的人們永遠都精力旺盛。我轉過身,盤腿坐在座位上,将頭頂在靠背上,閉着眼睛睡一會兒是一會兒。程陽不間斷地問候讓我有些不知所措,其實愛與不愛都好辦,這種陰晴不定才最難纏。我也懷着最平常的心态一一回複了,他的語氣裏充滿着欣喜和寵溺。“你好好睡覺,等你來了,我給你做最好吃的蝦和魚,還有你愛吃的醬牛舌,牛頭肉,椒麻雞,烤香菇……”我不禁吞吞口水,是真的忍不住美食的誘惑。他的這些示好讓我有一種他想重修舊好的錯覺,但是我好像也不排斥,是習慣了嗎?可是這樣的習慣到底是在耽誤誰呢?
不知什麽時候我昏沉睡去,醒來才覺脖頸酸疼。我揉着脖子看看手機,已經是淩晨三點十八,過一個小時多就到家了,我心下一松。大西北的冬天本來就凍徹心骨,淩晨四點多簡直就是置身冰窟。我拎着箱子做好了受死的準備,無奈箱子太沉,拖慢了我向前的速度。我擡頭的瞬間撞上了一個高個男生的目光,他見我表情都在用力,終于伸出了嘗試了好久的手。我心下一暖,但也不想麻煩陌生人。“謝謝你,我可以的。”我看到他帽檐底下的臉綻放着一個溫柔的笑臉:“不用客氣,我來吧。”他從我手裏接過了箱子,我吐吐舌頭,十分不好意思。
昏黃的暖色燈光完全沖不破隆冬的清寒,我拖着箱子慢慢走着,生怕凹凸不平的地面硌壞了媽媽咬牙給我買的行李箱。我擡頭看路,那個高個男生就在我前面走着,不知是不是因為一身黑衣的緣故,他整個人看起來很瘦。他随意回頭,也看到了我,我沒走幾步便到了他身邊。他又回頭看了看我,我沒有敢迎着他的目光直視。我這個人在陌生人面前太過拘束,有時候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擺,我也是無力吐槽自己。我看着不見盡頭的樓梯,深深提了一口氣,我咬緊牙關将行李箱提了起來,真沉啊!下一秒,我的手邊多了一只骨節分明、手指修長的手。我還沒有開口說話,一股力量便從我的手裏移走了行李箱。他在前面走着,我忙不疊地伸手抓住行李箱:“不可以再麻煩你了,真的,你給我吧,我自己可以的,真的,剛才已經很感謝了,真的不能再麻煩你了,謝謝你了,你給我吧……”他轉過臉笑着看我:“沒事,都是老鄉,何必客氣。”他如此說,我要是再推辭會讓大家很尴尬吧,我于是收回手,默默地跟在他身側,心裏滿是感激。忽而想到,程陽幫我拎行李箱也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沒有風的出站口也足以讓人哆嗦不斷。我從他手裏接過東西,他清清嗓子裝作随意地問我:“你要不要和我拼車回去?”我心下遺憾:“待會兒會有人來接我的,你……先走吧。”他抿唇一笑,遲疑了幾秒便朝我揮揮手走向了喲呵聲疊起的出租車群裏。我向前邁了一步又生生收了回來,算了吧,萍水相逢,相忘于江湖是最好的結果,就算我要了他的聯系方式,那又怎樣,一句感謝之前全是美好,一句感謝之後只怕全是麻煩。就随它去吧,謝謝你的紳士,那個男生,希望你能好人有好報。我心下飄過一絲悲傷,遇見和分離一閃而過,我舉目環顧,卻是再也沒能看到他到底在哪輛車裏。下一秒,我拖着行李箱,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鑽進了對面五元一小時的網吧裏。
兩個小時過去了,窗戶外面還是逸散着黑暗和寒冷,此時在學校能看到探頭的太陽,在這裏,卻杳無音訊。想想自己坐大巴能比專車省七八十塊錢,那麽等等也值得,畢竟這七八十塊錢可以買好一些水果。我聽着身邊年紀不大的男孩子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話在游戲裏吐槽隊友,我想起了李青墨,他打游戲的時候肯定比這個孩子還毒舌。
小燃的擁抱和父母的笑容永遠是我經歷萬難還想回家的動力。媽媽總是在我進門之前就準備好飯菜,但是這個假期,她不在。我看着家裏的糟糕情景,再看看爸爸臉上的尴尬笑容,就知道媽媽不在家的這幾個月裏,爸爸和小燃都經歷了什麽。我從紙盒裏掏出小心揣了一路的草莓,留了一盒在冰箱裏給媽媽,另一盒給了爸爸和小燃。我知道爸爸是舍不得在冬天買反季的水果的。我知道媽媽不在家,所以回來的時候帶了蛋糕和點心,小燃和爸爸笑着吃東西,我的心裏萦繞着一絲酸澀。沒有媽媽的家裏,真是有點冷清。爸爸見我回家,讓小燃去給我買燒雞,然後自己卷起袖子給我要做飯。我的心裏漾着久違的熱流和歸屬感。“老爸給你露一手,你還沒吃過吧,梁燃都說好吃呢,你緩着,我很快的。”我看着父親微顯佝偻的背,心裏酸澀難抑,轉頭抹了淚,笑着說:“老爸,咱們晚上吃。我不餓,晚上我餓了,我就能多吃一些了。”父親臉上微微一涼:“你是怕我做的不好吃嗎?”“哎呀,爸爸,怎麽可能。小時候吃過一次您做的飯,再想吃都等不到好機會呢,怎麽可能會嫌棄。我就是怕你太累了,再說了,我真的不餓。我嫌棄誰也不可能嫌棄你。”父親的臉上又覆上了喜色,坐在火爐後面,炖着清茶,給我倒了半杯。我笑着雙手接了過來,學着父親的樣子抿了一口,誇他會買茶葉。
小燃就像是還沒出去已經回來了。我看着她跑得眼睫毛上全是水汽,就知道這孩子是有多着急了。“你慢點,路上有雪,滑倒了怎麽辦?沒人跟你搶吃的啊。”她笑着将口罩摘了,順手把燒雞扔到桌子上:“不是的,我是怕你又不在了。就像那天我看見你回來了,我高興得沖出門去迎你,結果醒來才發現是做夢了。哎呀,姐姐啊,你不知道我那個傷心……啧啧……”她的腦袋瓜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我笑着摸摸她的頭,再看時父親已經将燒雞撕成了條,遞給了我一只雞腿。“你試試,你叔叔家的這個燒雞做的挺好吃的,買的人特別多。有時候還買不到呢……”我和父親的關系從高一前的暑假開始跌至冰點,以後的時光裏,我們二人都在極力修複,但是或許是父女,所以兩個人都希望這種修複能夠隐蔽且有力。我已經習慣了壓抑自己對父親的感情,這一刻的父愛讓我竟有些不知所措,讓我有些眼眶發熱。父親,或許是世界上一無所有還想給你全世界的人吧。
母親不在家的日子裏,我和小燃睡在一起。冬天的鄉村到處都是找着玩的大人們,老爸也是在家被禁锢了太久,我一回來他就小鳥出籠地飛到隔壁我堂哥家打麻将去了。程陽一直問我什麽時候去找他,我只能心懷抱歉地各種找理由。小燃有時候和他還開開玩笑,問他什麽時候再來看她,程陽也笑着用一個十歲小孩完全看不穿的謊言敷衍過去,小燃也笑着被我哄到一邊,看《夏目友人帳》去了。獎學金評定結果出來了,為此我兩夜沒有合眼,有了這筆錢,我就不用愁下學期的開銷了。我想起自己之前答應過李青墨,要是我評上了獎學金,一定請他吃飯。可是,現在,我們天各一方,連見面的次數都少得可憐,遑論一起面對面地吃飯。
我打開手機,心裏有充分的理由找他,也不再忐忑了。“獎學金拿到手了,請你吃開封菜。”發了200大洋,估計都不夠他塞牙縫。但是轉賬,他也不會收的。我還沒退出對話框的時候,他的視頻邀請發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