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自從秦墨放下這句“狠話”後， 葉玫就明顯感覺到，這位大少爺時不時便會神色古怪地偷瞄自己，顯然是在醞釀搞什麽事情， 一副不幹票大的絕不甘心的架勢。
秉着敵不動我不動的策略， 她對此裝作全然不知。
當然，雖然她戲耍了他這一回，但獎學金的事，她确實很感激他。不是因為獎金本身， 而是平生第一次遭遇到不公時， 有個人替自己站出來，這讓她覺得世界到底還是不算太糟糕， 那麽對于不可預知的未來生活，也就不再畏懼。
所以她倒是挺希望，能夠為他真正做一件， 不那麽微不足道的事情。
只是到了十天後的畢設開題， 秦墨也沒提出最後一個要求。
獎學金風波，當了幾天人們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後，也就漸漸消散平息， 沒有人會一直關心跟自己無關的事。
因為準備充分，葉玫和秦墨的開題都很順利，老王對此表示很滿意，和藹可親地建議兩人好好休息休息。
這段時間确實忙得很， 開完題終于算是卸下一個包袱。葉玫決定這個周末給自己放個假。
加上周文軒約了幾次飯， 都因為種種原因而錯過，這回再收到他的邀約， 無論如何也不好意思再推掉。
周文軒實在是個溫和紳士的年輕人，請人吃飯， 本來定好時間和餐廳，各自準時赴約便好。但他卻提前開車到葉玫宿舍樓下親自接人。
葉玫接到他微信說他已經到她樓下，差點吓一跳，趕緊換上衣服背上包出門。
從宿舍樓走出來，她一眼便看到馬路對面的一輛黑色車子，以及站在車門外長身玉立的年輕男人。
車子只是普通的日産車，在校園裏并不顯眼，相比起來，周文軒這個人倒是更為奪目。見慣了身邊不修邊幅的工科男生，乍一見到這樣穿着幹淨筆挺襯衣的精致男人，葉玫都覺得自己一身T恤牛仔，是不是有點不太禮貌？
不過一想，人家本來就是精英，自己一個還沒畢業的窮研究生，沒必要太刻意。
她穿過校道，走到他面前，笑道：“我自己坐車過去就好了，你開車過來多麻煩。”
周文軒替她打開副駕駛座的門：“反正我也沒事，從我家開車過來也不算遠。再說了，請人吃飯，還要人自己坐車去餐廳，好像有點不太紳士。”
葉玫：“周學長确實一直都是紳士。”
周文軒笑着搖頭，回到駕駛座，邊啓動車子邊随口問：“你最近很忙？”
葉玫點頭：“手上一直在做項目，又遇上開題。昨天終于開完題，就給自己放個周末假。”
周文軒：“你們理工專業好像确實比較忙。”
“你法學院上學時不忙嗎？”
周文軒失笑：“好像也挺忙的。”
葉玫也笑，像他這樣的優秀學生，想不忙大概都難。她想了想，又問：“現在工作也忙吧？”
周文軒點頭：“剛執業，确實不輕松。”
葉玫道：“律師是金領，收入高的工作，自然不可能太輕松。”
周文軒笑道：“混口飯吃罷了。”
葉玫好笑地搖搖頭：“學長你太謙虛了，你剛工作一年就有自己的車，這還叫混口飯？”
周文軒不以為意道：“辦案子要經常出門見各種各樣的人，天天擠地鐵公交太麻煩。就一個普通代步車，大部分人都買得起。”
他的車确實只是普通日産車，但葉玫知道，他應該只是低調罷了。
就像高中那會兒，他穿着打扮很樸素，不是校服就是毫不起眼的休閑服。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勤奮而樸實的寒門學生，和自己差不多。
直到一次學校有個學生患了重病，急需手術，然而手術費用昂貴，家中無法負擔，學校便為其做了一個募捐活動。
大部分學生都是從零花錢裏摳出幾塊幾十塊捐出去，家境富裕一點的學生，也就頂多捐個三五百。只有他一口氣捐了十萬塊，順利解決了那位學生的醫藥費手術費。
這事兒當時在學校算是小小轟動了一回。她這才知道，原來人家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只是低調罷了。
想到這裏，她無聲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道：“對了，上次我就有點好奇，但忘了問，你怎麽會來江城的？”
這裏既不是故鄉也不是他求學的城市，更不是他父母所在地，所以他畢業後選擇來這邊工作，實在是有點讓她費解。
周文軒輕描淡寫道：“帝都人才濟濟，這邊競争相對小一點。”
葉玫笑：“你的學歷背景還擔心這個？”
周文軒笑了笑，默了片刻，舒了口氣，道：“其實也沒什麽特別原因，就是覺得畢了業，換個陌生城市工作，有種開始新生活的儀式感。”他頓了下，又好笑般搖搖頭，“不過還是想得太簡單，來這邊一年了，只有工作沒有生活，也沒交到新朋友，連街都沒逛過幾次。”
葉玫笑道：“時間久了，自然就會認識新朋友的。”
“說得也是。”周文軒點頭，“不過沒新朋友，遇到舊朋友，也是很高興的事。”
葉玫知道他是在說自己，其實她也挺高興的，雖然算不上是他鄉遇故知，但她對周文軒的印象實在不錯。
而且她一個象牙塔的學生，能和不同專業行業的人打交道，也能增長見識。
在兩人的談笑風生中，車子慢慢駛出了校園。與此同時，一輛黑色保時捷跟了上來。
保時捷駕駛座上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秦墨。
今天實驗室全員休息，秦少爺也難得一覺睡到大中午，正想着出門去覓食，不知不覺就開進了學校，又不知不覺開進了女生宿舍區。
他覺得自己和葉玫不愧是同門，還是很有緣分的，老遠就看到她上了一輛破車。
秦少爺自顧地嘿了一聲，當即一腳油門跟上去。
昨天開完題道別時，他問她周末有什麽安排？
學霸怎麽回自己來着？
“能有什麽安排，好不容易休息兩天，當然是在宿舍睡大覺。”
他對此表示完全贊同，以至于今早睡到現在才出門。
但他看到了什麽？口口聲聲說睡大覺的女人，竟然坐上男人的車去約會了。
他記性不錯，這男人他還記得，正是上回食堂裏見過的那位，小葉學霸的高中學長，是個律師來着。
律師有什麽了不起？還不開着輛破車。
秦墨扯了扯嘴角，有些鄙夷地想。
吃飯的地方在離大學城将近一個小時的市中心，是周文軒選的餐廳，簡單但可口的私房菜。雖然是孤男寡女一起吃飯，但周文軒這個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溫和，行為舉止周全，也很會說話，絕不會讓人感到尴尬和不自在。
一頓飯下來，葉玫頗有幾分身心愉悅，連兩人之間原本的生疏感也消弭殆盡。
說說笑笑從從餐廳出來，剛坐進車內，空調乍然啓動，涼風直面而來，葉玫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周文軒趕緊伸手打開副駕駛前的手套箱，拿出一包紙巾給她。
葉玫接過紙巾，目光不經意瞥到手套箱中一個小小藥瓶。如果沒看錯的話，上面寫着阿米替林。
她愣了下，随着手套箱的關阖，目光不着痕跡地移開，笑道：“謝謝。”
周文軒笑：“不客氣。”
他坐直身體，正準備啓動車子，副駕駛的窗戶忽然被人拍了兩下。
葉玫應聲擡頭，對上窗外彎身看進來的一張俊臉，吓了一跳，趕緊打下窗戶，驚訝問：“秦墨？你怎麽在這裏？”
秦墨翹起嘴角，道：“還真是你啊！我剛和朋友吃完飯出來，看到好像是你，就過來确定一下，果然沒看錯。你這是幹嗎去呢？”
“回學校。”
“是嗎？那真巧，我也回校。你坐我車呗，就不用麻煩別人了。”
周文軒笑道：“不麻煩的，反正我也沒事。”
秦墨歪頭越過葉玫朝他揮揮手，笑道，“從這裏到學校将近一個小時，指不定還會遇上堵車，沒必要是不是？我反正是順路，順便把我同門捎回去就行了。”
葉玫一想也是，周文軒請自己吃飯，還專門去學校接自己，現在又送她回去，确實太麻煩人家了。
既然秦墨順路，就沒必要跟他客氣。
“學長，那我還是坐我同學車回學校吧，你也早點回去休息。謝謝你的晚餐，很好吃。”
周文軒朝葉玫輕笑了笑，點頭道：“那好，下回再見。”
“嗯，再見。”葉玫下車，想到剛剛看到的那瓶藥，又轉頭道，“學長，這座城市有很多漂亮的風景，還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要是不忙，我可以來給你當向導。”
周文軒擡頭看着她笑：“好啊！”
葉玫朝他揮揮手，站在一旁，看着他啓動車子，才回頭朝旁邊的秦墨道：“走吧！”
秦墨剛剛臉上的笑容已經斂去，板着臉道：“看不出來你還挺熱心的。”
葉玫腦子裏還想着周文軒的那瓶藥，沒在意他的陰陽怪氣，随口問：“你車在哪裏？”
秦墨指了指不遠處的保時捷。
葉玫點點頭，自顧地朝車子走去。
她又想起了曾經的周文軒，在所有人眼中，他是一個完美無瑕的好學生，成績優異，性格溫和，喜歡幫助人，不能說是多陽光開朗，但也是如沐春風的明朗少年。
她是怎麽發覺他跟表面看起來不大一樣呢？
那時她是住校生，七點就要早自習，而她通常六點半會去操場跑二十分鐘步，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她每次都能遇到周文軒。
他比她更早，大多時候，她去操場的時候，他差不多快結束，偶爾才能一起跑上一圈。
她随口問過他怎麽起來這麽早？他笑說睡不着。
她那時沒太放在心上，一個十幾歲整天在書山題海中搏鬥的高中生，是沒有太多細膩的心思，去關心別人內心的。
直到一次下晚自習後，她去操場鍛煉，遠遠見到一個人坐在黑暗的角落，她認出是周文軒，好奇上前去打招呼，卻驚訝地發覺他在用小刀自殘。
覺察有人走近，他轉過頭，先是有些茫然，然後忽然像是反應過來一般，将小刀收起，悄悄放入衣袖，露出慣常的溫和笑容，跟她打招呼。
葉玫當時年紀小，以為他是遇到什麽傷心事，畢竟不算熟，不好多問，便只笑笑了事，裝作什麽都沒看到。
然而那次之後，她又無意間，遠遠看到過好幾次，他獨自一人坐在黑夜的操場角落。
她漸漸知道，原來很多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
她當然沒去探尋到底是為什麽。
她想，那是他的秘密。
阿米替林是抗抑郁的藥，這個光鮮完美的年輕人，是不是已經在生活中苦苦掙紮了多年？所以才來一個陌生城市開始新生活？
“你想什麽呢？”秦墨發覺她不太對勁，問道、
“啊？”葉玫回神。
“怎麽心不在焉的？”
葉玫道：“現在又不是做數學題，要什麽集中注意力？”
秦墨：“……”他走到她身旁，與她并肩而行，道，“我還真沒看出來你這麽熱心，還主動給人當向導，那也帶帶我呗。”
葉玫無語地看向他：“你一個本地人，要我帶哪裏去？要帶也是你帶我吧？”
秦墨撇撇嘴，忽然又雙眼一亮：“說得也是，反正今天還早，要不然我帶你去玩玩。”
葉玫：“……”大可不必，我就是說說而已。
秦墨卻是想到什麽似的，一下來了勁兒，邁開長腿走到前面，替她打開副駕駛門：“走走走，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葉玫走上前，停下腳步，看着眼前這輛沒見過的保時捷，扯了扯嘴角，邊坐進去邊道：“又換車了？”
秦墨繞到駕駛座，不以為意道：“我媽的車，一輛車開幾個月就沒意思，我爸又不贊助我買新車，只能開我媽的車換個心情。”
葉玫哂笑一聲：“就跟換女朋友一樣麽？”
秦墨驀地一噎，伸手戳了戳她額頭，沒好氣道：“怎麽說話呢！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麽？不準怼我損我給我擺臉色，這才幾天就忘了？”
葉玫笑：“衆所周知的事，我又沒冤枉你。”
秦墨：“……”他決定換個話題，“你不是說周末在宿舍睡大覺麽？怎麽跑來跟人約會了？”
“睡覺也不能睡一天啊，而且就是吃頓飯，怎麽就叫約會了？”
秦墨：“孤男寡女吃飯不就是約會麽？”
葉玫幹笑兩聲，斜眼看向他，表情裏分明寫着四個大字——“淫者見淫”。
秦墨心虛地避開她的目光，佯裝輕描淡寫問道：“你這學長是律師吧？我記得你上次說過。”
葉玫點頭：“嗯。”
秦墨悄咪咪瞥她一眼，清了清嗓子，道：“學法律的男人不行啊，心眼太多，靠不住，有本事賣了你還讓你幫數錢。女孩子，其實是咱們工科女孩要找男朋友，最好還是找工科男，一來是有共同語言，二來是花花心思少，靠得住。”
葉玫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輕飄飄巡邏了一遍，皮笑肉不笑道：“工科男花花心思少？比如……像你這樣的？”
秦墨只覺胸口狠狠中了一箭。
不得不說，小葉學霸紮自己心的本事實在是爐火純青，好在他這顆小心髒足夠堅強，要不然早被她紮得千瘡百孔。
他将七零八落的心拼接好，鄭重其事道：“我就算是渣，那也渣得明明白白，從來不騙人，也絕不會跟人玩小心機。”
葉玫輕笑了笑，不說話。
秦墨轉頭看了看她，好整以暇道：“我說真的，我覺得你那位學長看起來假惺惺的，不太靠得住的樣子。”
葉玫輕笑道：“你就見過人兩面，不要污蔑別人，他人挺好的。”
秦墨急了，轉頭道：“不是，你不會真想跟他談戀愛吧？”
葉玫斜他一眼，提醒道：“好好開車！”
秦墨趕緊正視前方，将偏離的方向打正，又道：“你來真的？”
葉玫卻始終沉默不言，只是轉頭淡淡看着他。
直到看得人渾身發毛，她才輕描淡寫開口：“芯片都還沒做出來，哪有那個美國時間。”
秦墨暗暗松了口氣，翹起唇角道：“就是嘛！現階段還是工作最重要。”
葉玫回過頭看了眼外面的街景，問道：“話說你要帶我去哪裏？”
秦墨揚揚眉頭：“待會兒你就知道了。”
葉玫狐疑地看他。
“放心吧，不會把你賣掉的。”頓了下，又補充，“我可沒這個本事。”
作者有話要說：
十點二更。
據說很多同學馬上要開學了，所以這幾天争取多更點。
話說我昨天雙更兩章加起來的留言，還比不上之前一章多，人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