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放假的日子, 葉玫每天除了幫老葉看看店子,開車下村去給人送電器修電器之外,幾乎沒別的事幹, 與在學校時的忙碌天差地別。
因為女兒說有同學來這邊旅游借住在家裏, 老葉提前幾天就開始準備招待客人的食材,家裏的兩只大公雞,被他喂得膘肥體壯毛光水亮,只等着客人來了出欄上桌。
小鎮的日子, 總是這樣風平浪靜。
只是習慣了和秦墨幾乎天天見面的日子, 乍一下分開,葉玫竟然有點不适應。
好在這家夥, 很快就要來了。
自從回家後,她幾乎每天都會收到他幾條毫無營養的信息,不是問她要帶什麽, 就是問她有什麽好吃的, 諸如此類。
葉玫依舊保持一副嫌棄的高冷風格,偶爾還故意不搭理他。
他自然是一頓撒潑耍賴的抗議。
當然,抗議肯定無效。
直到出發前晚, 葉玫才在微信裏認真叮囑他:我明天去接你,要是沒看到我,就在車站雕塑旁邊等一會兒。火車站小偷騙子多,小心手機和錢包。
這一次, 秦墨罕見地過了很久才回複:不好意思, 我家裏忽然有點事,明天去不了了。你好好過暑假, 有空再聯系。
原本葉玫對他跑來她老家度假這件事,是有點抗拒的。不是抗拒他, 而是還沒想好到底怎麽妥善處理兩人的關系。
孤男寡女的漫長假期裏,會發生點什麽事,誰都說不好。她對自己并沒有太大的信心,覺得能抵抗得過秦墨的魅力。
若是稀裏糊塗就和他談起戀愛,到時候不知會耽誤多少事。
但現在看到他忽然說來不了,心裏頭莫名就有點空空落落的失望。
猶疑了片刻,她回過去:沒事,你先忙家裏的事,以後有的是機會、
那頭沒再回過來。
實際上,自此之後一連好幾天,葉玫都沒再收到秦墨的任何信息,葉玫也沒看到他在四人群裏再冒泡。
一開始還沒覺得什麽,只當他有事要忙。
但幾天之後,不得不開始奇怪,什麽事能忙得像失聯一樣?
于是她主動發消息給他,然而發出去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沒得到半點回應。、
然後直接打電話,也始終沒人接聽。
連着兩天都是這個情況後,葉玫開始覺得不對勁,去問林凱風,然而對方也是一問三不知。
“玫玫,你怎麽這兩天整天抱着手機?”正在給人修理電視機的葉勝文見一旁的女兒,抱着個手機一言不發,不禁奇怪問。
“哦,沒事。”葉玫擡頭,目光落在櫃臺上的電視屏幕上。
新聞節目的主播正在字正腔圓的播報一條快訊——省X行行長林廣發涉嫌嚴重違法違紀行為被帶走調查。
葉勝文搖頭晃腦感嘆道:“現在怎麽這麽多貪官?一個村主任都能貪幾億,你說這一個省行行長得貪多少啊?!”
葉玫沒說話,只是皺眉繼續看着電視屏幕。
也不知為何,眼皮突突直跳,總有些不好的預感。
接下來一整天,她始終關注着這條新聞的後續。
直到晚上,終于有一家媒體,出了一篇詳細報道。
這篇報道裏,挖出了這位行長貪腐受賄濫用職權的幾件大事。其中一樁,是涉及中正集團。着墨不多,但看着卻實在驚心動魄。
報道中寫中正集團前年開始投資海外原油,因為油價暴跌,在接下來兩年裏遭遇巨額虧損。随後,林廣發為其批下兩百億貸款填補虧損和後續投資。然而此次林廣發案東窗事發,中正集團的後續貸款已經在兩個月前被叫停,曾經市值排名全國民企前二十的中正集團面臨破産。
而據知情人爆料,由于涉林廣發案,中正集團董事長秦樹仁日前也已經被帶走調查。
中正集團誰人不知道?省內數一數二的民營巨頭,創始人和董事長秦樹仁是全國知名的企業家,福布斯榜上有名的富豪。
秦墨很少提家裏的事,但他是中正集團少東家,秦樹仁的兒子這件事從來不是秘密。
葉玫看到這長篇大論中小小一段的報道,只覺得心驚肉跳。
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趕緊拿起手機,準備發信息問秦墨的情況,然而手指放在屏幕,看着秦墨那張雪人頭像,又停下動作。
家中發生這麽大的事,她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但恐怕早已被爆炸式的信息轟炸,如今每條發去的信息,對他來說都是負擔,想必也沒有心思和朋友敘述自己的狀況。
葉玫默默地将手機放下。
一個曾經的企業巨人,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下,必然是轟動一時的大消息。
接下來的幾天,中正集團的消息如同滾雪球一般,在各大媒體和網絡發酵,真真假假滿天飛。
唯一能确定的是,中正集團因為林廣發的案子,被銀行中斷其後續貸款,破産已成定局。
被帶走調查的秦董事長,這個曾經風光一時的大企業家,恐怕逃不過一場牢獄之災。
葉玫聯系不上秦墨,只能關注着網上各路消息。
自從出事後,四人聊天群,再沒動靜。幾個人都沒有互相打聽消息,仿佛是心照不宣地沉默下來。
就這麽過了快兩個星期,臨近開學只剩一周時,葉玫焦慮得再也在家待不住。雖然知道自己什麽都做不了,更幫不上忙。但至少回到學校,離他近一點,有機會确定他過得怎麽樣。
回到學校,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實驗室,只有這一片小小的天地,才能讓她稍稍冷靜下來。
過去一年的時光,歷歷在目。
甚至在幾個星期前,他們還在科技街大廈的樓頂,對未來信誓旦旦。
誰都想不到,變故就蟄伏在眼前。
而更令葉玫更始料不及的是,就在開學前夕,網上有關秦樹仁獨子的各路扒皮和爆料的帖子,忽然井噴,連着幾天成為網上熱點。
在這些帖子中,秦墨被勾勒成一個典型驕奢淫逸富二代的形象。
有着衆所周知的兩大愛好——豪車與美女,換女友的速度緊跟換車的速度。
當然,作為一個富二代,這并不足為奇。網友們一開始也就是看看熱鬧,帶着一點仇富心理幸災樂禍罷了。
尤其是網友看到他被曝光出來的照片,這樣帥氣多金的年輕男人,花心浪蕩仿佛天經地義。
但是緊接着的爆料,很快讓輿論失控。
先是有人說他本科很少上課,卻保送本校研究生,很明顯是靠着家裏的關系。然後又有人挖出他本科竟然也是保送,懷疑招生環節存在黑幕。
一個纨绔富二代,開開豪車玩玩女人也就罷了,但是依靠家裏關系,一路暢通無阻保送名校大學和研究生,意味着靠不正當競争擠掉別人的名額,那絕對是能輕易引發民憤的。
何況網友對辨別真假沒有興趣,烏合之衆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宣洩口。
于是輿論從幸災樂禍看熱鬧,變成了一場裹挾着嫉妒仇富心理的民憤。
最可怕是,關于這些的爆料,七分真三分假。她明知道秦墨很優秀,大學研究生絕對都是靠本事,但他又确确實實前科累累,即使是她這樣的知情人也無法為他辯解。
而這場輿論的高/潮,因為鐘揚在微博實名爆料當年他和秦墨那場過節,被推至高潮。
在他的文章中,秦墨用不光彩的手段勾搭他交往多年的女友,他不過是讓對方給個說法,卻被打到小腿骨折。而學校卻對他這個受害者施壓,讓他同意私了。當時他臨近畢業剛簽下現在的工作,最終迫于各方面壓力,只能簽字私了。
鐘揚當年是江大計科才子,如今是頂級IT企業飛騰科技年薪五十萬的高級工程師。他是寒門學子奮鬥的典範,與秦墨這樣的纨绔富二代,正好形成鮮明對比。
他的爆料一出,網上對秦墨的民憤自然也到達頂點。
富二代橫刀奪愛,仗勢欺人,學校助纣為虐。
簡直可以讓自媒體們寫出無數篇10w+的文章來。
鐘揚說的有錯嗎?
雖然有春秋筆法的嫌疑,但他并沒有說謊。
只是這顯然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複。
葉玫絲毫不懷疑,如今網絡上對于秦墨的各種爆料和讨伐,幕後黑手就是他。
風水輪流轉,以前秦墨仗勢欺人,現在他當然可以對落魄的仇人踩上一腳。
如果他是鐘揚,大概也會這麽做。
在鐘揚的實名發文後,大批網友,沖進學校官博留言,一天下來,就超過十萬條。
迫于壓力。
兩天後,學校發出聲明——将對網上反映的本校電子信息工程學院碩士研究生秦墨的情況進行全面調查。
葉玫理解學校的做法,但也終于體會了一把什麽叫做世态炎涼。
她試探着給秦墨發了兩次消息,但始終石沉大海。
轉眼就到了開學的日子,也是實驗室商量好的返工日子。
葉玫一個人在實驗室泡了幾天,當她看到江臨和林凱風時,忍不住鼻子一酸。
只是幾人面面相觑,一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
林凱風在門口停頓了片刻,走到自己座位,默默收拾抽屜和桌面的物品,嘩啦啦全部裝進紙箱後,才終于開口:“葉玫江臨,別在這裏耗時間了,這項目沒法做下去了。”
葉玫看着他,淡聲問:“你要放棄了嗎?”
林凱風轉頭看着她道:“不是我要放棄,是這項目沒了老秦,咱們三個根本就做不了。”
他似乎是在竭力忍耐,但眼眶還是忍不住泛紅。
葉玫又問:“你怎麽确定秦墨就不會回來了?”
林凱風道:“他們家現在這樣了,他爸可能還得坐牢,學校又在對他的情況做調查,會不會被開除都不好說。他怎麽回來?”
葉玫道:“所以因為這樣,我們就要做樹倒猢狲散的猢狲嗎?在他還沒說放棄的時候,就先放棄了?”
林凱風将箱子往桌面重重一磕,目眦欲裂低吼道:“你以為我想放棄嗎?你以為我不難過嗎?我努力學習,從本科就開始和老秦一塊做準備,幾年下來,我付出的心血,不會比任何人少。我把未來和前途都壓在項目上。現在臨近畢業,前面的路忽然被截斷了,人生計劃全被打亂,難不成我要在這裏暗無天日的熬下去?”
說到這裏,他泛紅的眼眶終于支撐不住,淚水嘩啦啦往下流。
他向來是個開朗的年輕人,從來都是一張沒心沒肺的笑臉,但此刻卻是個潰不成軍的狼狽模樣。
葉玫默默看着他不說話。
林凱風用力擦了把臉,又道:“你們是不是覺得我不講義氣不仗義?老秦一出事我他媽跑得飛快?但我能做什麽?我們家條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自己還得工作還得生活不是?就算老秦再落魄也輪不到我們給他兜底。什麽叫做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爸是倒了,但你知道他媽家族背景嗎?在美國那都是名流,護住他沒問題。他們家現在這情況,他在國內待不下去,他父母肯定會把他送出國。他出了國依舊能一輩子錦衣玉食。”
葉玫微微一怔,皺眉問:“你說秦墨要出國?”
林凱風道:“網上對他一片喊打喊殺,學籍也可能保不住。換做你,你會待在國內嗎?”
葉玫沉默下來。
林凱風将紙箱子抱起,吸了吸鼻子,道:“我走了,實驗室可能很快會被院裏收回,你們倆也好好打算,尤其是葉玫你,不管考博還是找工作,趕緊準備起來。你簡歷再漂亮,錯過好的時機,再想拿到好的offer,恐怕也沒那麽容易。”
葉玫沒說話,只是神色莫測得看了看他,然後淡聲道:“那祝你找工作順利。”
林凱風點頭悶聲回:“謝謝!”
他望着她那張看不出表情的面孔,頓了片刻,到底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葉玫轉頭,目光落在秦墨桌旁那張原本擺滿了各種雜物的辦公桌上,如今只剩一臺孤零零的電腦。
那些曾經奮鬥過努力過的時光,仿佛也随之一并煙消雲散。
辦公室裏兩個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安靜的只剩窗外的風聲與蟬鳴。
葉玫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來到這個實驗室,也是這樣的秋日,這樣晴好的天氣。
那時未來尚不可知,但她想着人生總要勇于嘗試。
再後來,她被秦墨真正接納,和幾個人的關系越來越好,未來好像也一天天變得清晰。
事已至此,就算他們堅持下去,成功的機會也很渺茫。
但如果一切在這裏戛然而止,那麽就算她以後在別的地方做出成績,也終究不能彌補此刻就放棄的遺憾。
牆上的時鐘,不緊不慢地走着。
也不知靜默了多久,原本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的江臨,忽然拿起鼠标,重重在桌面磕了兩下,哽咽着聲音,賭氣般大聲道:“我不會離開的!”
像是在努力說服自己,為自己打氣。
葉玫回神,嗯了一聲:“我也不會離開。”
江臨有點孩子氣地繼續說:“如果實驗室被收回,我們租個地下室,也要把芯片做出來。”
葉玫失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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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乃們猜大寶哥會走嗎?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