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知青(4)
“謝謝。”顧明修道, 感覺自己的鼻子像是塞住了,說出來的聲音都不太對勁。
他心裏真的很亂。
就在剛才短短的時間裏, 他經歷了一場心靈的地震, 都快被震傻了。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二妹喜歡占公家的便宜。
他覺得這樣不太好,但村裏其他人也會這麽做, 他也就不知道該如何教導自己的二妹才好。
可他真沒想到,自己的二妹竟然會偷東西。
當然,最可怕的,是他的大弟弟——他的大弟弟,竟然寫出這樣反動的話來!
幸好言知青是個好人, 沒有說出去。
甚至于,言知青還願意跟他做朋友。
弟弟妹妹的不懂事和言景則說跟自己是朋友的事情一起在顧明修的腦海裏翻滾, 弄得他整個人都有點混亂。
言景則看到顧明修這樣子, 不免擔心。
他想讓顧明修遠着點他的弟弟妹妹,別再對他的弟弟妹妹這麽好,才下這樣的重藥,但這對顧明修來說, 打擊怕是有點大。
也是,他是穿越來的, 原主本身又是個不在意規矩的人, 所以寫那些反動的話也不當回事,但是這時候的人,別說寫了, 有些人可能只是看到,就會被吓到。
“別擔心,沒事的,他們還小,好好教就行了。”言景則柔聲安慰顧明修。
“我不知道要怎麽教,我答應我媽照顧好他們的,我……”顧明修的聲音帶了點哽咽,又猛然頓住。
顧明修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以前,他再苦再累,也會強撐着,但言景則安慰他,卻讓他有點想哭。
他真是瘋了!
“有我呢。”言景則道:“不過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慣子如殺子。”
“什麽?”顧明修有點懵。
“意思就是,溺愛孩子,慣着孩子,就相當于害他。”言景則道:“你看,顧玉寶要什麽你都給,家裏這麽窮了,他成績也不好,還讓他去讀書,弄得他哪怕放假,都不願意幹點活,這不是害他嗎?”
“都是我的錯……”
“這不是你的錯,是他不知感恩,有些人不是照樣怎麽慣都慣不壞?”言景則道:“但以後,家裏有點好吃的,你一定不能緊着給他吃了,再不能慣着他。”
“好。”顧明修點了點頭,明天的雞蛋,他留着給言知青吃。
“其實,你最小的弟弟,你也不能慣着。”言景則道。
顧明修一愣。
“他是不是有點笨?越是這樣的孩子,越是要讓他學會一樣謀生的技能。”言景則道。
顧玉康有點傻,這是公認的,但沒有傻到底,基本上這樣的人,好好訓練,讓他擁有自理能力,學會種地還是可以的。
反正不能慣着。
“他還小……”
“不小了,都六歲了。”言景則道:“現在有你慣着他,以後呢?你們家裏人全都順着他,別人可不會。”
言景則給顧明修洗腦,說來說去就一點——顧明修一定要先顧着自己。
可惜,他說了沒一會兒,就要繼續幹活了。
顧明修聽了言景則的一番話,越來越覺得言景則有本事——這大城市裏來的人,就是不一樣,什麽都懂,說的他一下子清醒了。
他有點崇拜地看着言景則。
然後就見言景則拖拖拉拉地繼續撿番薯,速度還比別人慢很多……
顧明修:“……”
衆人幹了一天的活,終于下工的時候,言景則已經腰酸背痛了。
撿番薯要彎着腰,累得很,當然,他會這樣主要是因為原主以前農活幹得太少的緣故。
原主的身體很好,力氣也不小,要不然他也不能把顧玉寶打成那樣,但人吧,适應一樣活計,或者一樣運動,是需要時間的。
把番薯背到廟裏放着,言景則再次回到自己家裏。
他到家的時候,顧玉蘭和顧玉寶都在。
他家裏已經被收拾的幹幹淨淨的,床單被套也洗幹淨晾曬好了,整個屋子跟他剛來的時候完全不同。
“言知青,我幫你打掃幹淨了。”顧玉蘭讨好地看着言景則,至于顧玉寶……顧玉寶雖然态度謙和,但看着還是有點不滿。
言景則道:“不錯,你們今天可以回去了,至于明天……顧玉寶,你妹妹跟你說過了吧?從明天開始,你要好好上工,賺工分給我。”
“憑什麽……”顧玉寶話還沒說完,言景則就道:“就憑你寫了那樣的東西,還被我看到了。”
“那是你寫的!”顧玉寶咬牙道。
“顧玉寶,你要推卸責任也不是這麽推卸的,我的字怎麽可能那麽醜?”言景則帶着點無奈看着顧玉寶,好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顧玉寶覺得眼前的人太無恥了!
但他還沒反駁,就被顧玉蘭拉住了:“顧玉寶,回家了!”
顧玉寶不想走,但他一擡頭就對上了言景則冷冰冰的目光。
一個哆嗦,他不敢跟言景則争論了,跟着顧玉蘭就走。
但他把火發到了顧玉蘭身上,沒好氣地說:“顧玉蘭,你要叫我哥!”
“憑什麽?”顧玉蘭可不會給顧玉寶面子,她一直很讨厭顧玉寶。
憑什麽在家裏,顧玉寶的待遇那麽好?
現在顧玉寶還害了她……她偷東西是不對,但現在鋼筆都還回去了,她不承認言景則也拿她沒辦法,偏偏顧玉寶寫了那樣的東西,還落在言景則手上。
顧玉寶害她!
顧玉蘭都想抓花顧玉寶的臉了。
“我真的沒寫!”顧玉寶試圖解釋,可是顧玉蘭不信。
言知青跟他們無冤無仇的,為什麽要陷害他們?
甚至言知青都沒有逼他們當場給錢給糧食什麽的,只讓顧玉寶去村裏幹活掙工分,年底換了糧食和錢給他……
言知青人已經夠好了,至于要糧食要錢,誰不知道言知青太懶欠了一屁股債?他應該是想要錢還債?
兩人拉拉扯扯的,沒一會兒就到了家。
燒番薯的味道彌漫在家裏,顧玉蘭還好,中午她又吃又拿的,下午偷偷吃過了,并不餓,但顧玉寶今天的盒飯被言景則搶了,都沒吃過東西……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紅薯那麽香!
顧玉寶立刻往廚房跑。
但他還沒跑過去,就被拿着門栓的顧明修擋住了:“顧玉寶,你都幹了什麽?!”
顧玉寶:“……”
今天下午得知言景則把他的本子給顧玉蘭看過,顧玉寶已經很無奈,沒想到他哥竟然也知道了。
言景則到底跟他什麽仇什麽怨,要這麽害他?
還有,他哥拿的是什麽?這是門栓!他哥這是要打斷他的腿?
顧明修沒想打斷自己弟弟的腿,他扔了門栓,上去就揍。
白天挨了言景則兩頓打的顧玉寶,又挨了自己哥哥的一頓打。
“哥,那不是我寫的,是言景則寫的,他模仿我的字寫的!”
“胡說八道!”顧明修道:“言知青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肯定是想讓我們家的人給他做牛做馬!”顧玉寶道。
“言知青真要有模仿別人寫字能寫得一模一樣的本事,他去敲詐村長大隊長就行了,找上我們做什麽?我們家這麽窮!”顧明修道,失望地看着自己弟弟。
他弟弟真的需要教育。
要不然……他這樣子遲早惹事。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的午飯還被他搶走了。”顧玉寶道。
“這件事言知青跟我說了,他說是你不想讓他把這件事說出去,才把飯給他的。”顧明修道,這事兒言景則也是跟他說了的,那個雞蛋,言景則還給他吃了。
顧玉寶:“……”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被冤枉成這樣,求告無門。
他太慘了!
顧玉寶被打,顧玉蘭也沒逃過,被顧明修拿着竹板抽了好幾下。
相對于顧玉寶死不認錯,顧玉蘭倒是乖乖認錯了,所以挨打挨地少很多。
自己的四個弟妹,跟自己到底不是一個爹的,以前顧明修從沒打過弟弟妹妹。
不過今天,他到底還是狠下了心。
打完,顧明修才讓他們去吃飯睡覺,又讓顧玉寶明天跟着自己去幹活。
顧玉寶:“……”他真的不想去幹活!
說起來,言景則到底想幹啥?
他以前從沒幹過農活,就算下地了,到年底也只有三個多月,根本賺不到多少工分……
言景則幹嘛不去誣陷別人,偏偏找上他?
顧家的事情,言景則雖然不知道,但能猜到。
他的床單被套還沒有全幹,但他的床上鋪着稻草,那被子的裏子也在,并不是不能睡。
勉強睡了一覺,第二天一大早,言景則就出發去了鎮上。
上木村的村民們無奈地發現,言知青幹了一天活,就又消失了……
不愧是言知青!
不過,今天大家沒空去管言知青,他們聊的最多的,還是顧玉寶。
顧家的這個寶貝蛋,竟然下地了。
“玉寶,你怎麽來幹活了?”
“你也該來幹活了,再過幾年你都要娶媳婦了,肯定要為自己攢點錢,不能全指着你哥。”
“明修,你早就該讓你弟來幹活了,別人家孩子放假回來都下地,玉寶呢?之前我就沒見過他下地!”
……
村裏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着。
他們都覺得,顧玉寶該下地幹活。
讀書确實是好事,但讀了又沒用。
鎮上的化肥廠、草紙廠、染布廠什麽的,工人早就招滿了,難得要招工也是給鎮上戶口的人的,根本輪不到他們,顧玉寶就算讀到了高中,也還是要回來種地。
而且,他們都看得出來,顧玉寶堅持讀書不下地,是想要偷懶。
顧明修早就該逼他下地了。
顧明修還以為,自己不讓弟弟讀書,讓他下地村裏人會覺得自己過分,虧待異父弟弟,沒想到情況跟他想的完全相反。
同時,顧玉寶的狀态,也超出他的意料。
農村的孩子,從小就是農田裏長大的。
父母翻地的時候,他們在旁邊挖泥鳅。
父母插秧的時候,他們在地裏摸田螺。
父母割稻的時候,他們在後面撿稻穗。
哪怕是沒下過地的農村孩子,也都知道農活怎麽幹。
結果……顧玉寶竟然完全不會,像個木頭樁子似的在地裏柱着。
顧明修的臉冷了下來。
顧玉寶卻還委屈着,以前每天早上,家裏煮粥的時候都會給他蒸個米飯,可今天沒有!
還有家裏的雞昨晚上下的蛋,他以為顧明修會給被打傷的他補身體,結果顧明修自己拿着了!
才幹了一小時,顧玉寶就累了,忍不住對顧明修道:“哥,我想吃雞蛋。”他注意到了,顧明修一直沒有吃雞蛋。
“不行,這是要給言知青的。”顧明修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顧玉寶:“……”這個言景則,肯定是為了他家的糧食雞蛋,才害他的!
真的太可惡了!
但他現在真的沒辦法。
他有把柄在言景則手上,他的哥哥妹妹還都不相信他,他又不敢跟外人求助,他只能幹活。
顧玉寶幹活幹得一塌糊塗,是個人就看不過去,顧玉蘭少不得吼他:“顧玉寶,快點幹活!”
顧玉寶:“……”
顧玉寶被顧玉蘭死盯着幹活的時候,言景則已經來到了鎮上。
這個地方是計劃經濟的,偶爾才有少數當季,只有本地有的東西不用票就可以買,比如說最近剛上市的甘蔗。
這裏的物資非常缺乏,私下裏買賣什麽東西,也是違法的。
但暗地裏的交易依然存在。
比如農民會紮了掃帚,用竹子編了籃子什麽的來鎮上,跟鎮上的人換各種票證。
有些人還會拿着地裏種的蔬菜什麽的,到鎮上換鹽換糖。
當然,不換東西要錢的也有,他們村離鎮上近,據他所知,就有人會攢了雞蛋到鎮上偷偷賣錢。
這種一般是賣給熟人,比如賣給鎮上的親戚,說的時候直接說是親戚往來,沒人會查。
原主之前也來鎮上賣過幾樣自己從京城帶來的東西,不過原主不會講價,其實都賣便宜了。
此外,原主來的時候帶了不少錢,他也沒少用錢跟鎮上的人買票,好去買東西吃。
原主在鎮上是有“熟人”的,但言景則沒有去找那幾個“熟人”,他直接往鎮上化肥廠的員工宿舍走去。
化肥廠的工人基本上都很富有。
他們的工資不低,還能賺點外快——工廠的工人在幹完活之後,常常能從化肥廠拿走一些氨水。
這可是頂好的肥料,農村有些人,會拿蔬菜什麽的跟他們換,換回去之後,用來澆自家的自留地。
這會兒,家家戶戶屋前屋後的地,都是他們的自留地,上木村的人一般會拿來種各種蔬菜……當然,菜種多了,正好村裏又突然要割資本主義的尾巴,那麽也可能會有人過來,将之鏟掉。
言景則來到宿舍樓附近,立刻就引來了很多人的關注。
他的模樣實在好,個子也高,大家看着他的時候,多是善意的。
言景則看了一圈,最後朝着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走去,甜甜一笑:“姐姐。”
高小仙早就注意到那個身高腿長的年輕人了。
她的大女兒已經到了找對象的年紀,她如今只要看到個小夥子,就會多關注一下。
這個年輕人她見了就喜歡,不過這人高小仙沒在鎮上見過,多半不是鎮上的人……她暗暗有些失望。
她女兒,肯定是要嫁在鎮上的。
正這麽想着,高小仙就見那人走過來,朝着自己叫了一聲姐姐。
自己都這麽大年紀了,竟然還能被這麽一個小夥子叫姐姐!高小仙有點吃驚,但又忍不住高興。
言景則一口一個姐姐,跟這個叫高小仙的化肥廠女工聊起來,說了自己想賣掉一支鋼筆的事情。
高小仙有正在讀書的孩子,原本想自己買,得知言景則的筆買來的原價之後,就不買了,但介紹了言景則去另一家。
高小仙這樣土生土長的鎮上人,對鎮上的情況了解地很,介紹給言景則的,就是一個有錢還識貨的人。
此時,鋼筆手表這一類的東西都不便宜,而言景則的鋼筆是國外進口的不說,還是金的,這邊那是想買都買不到。
有這麽一支與衆不同的鋼筆別在胸口,絕對很有面子。
言景則對自己的筆誇了又誇,最後不僅用這筆換到了一百元錢,還換到了五斤肉票和其他一些票據。
一轉頭,言景則就去了鎮上賣肉的地方。
鎮上有個肉攤,要肉票才能買肉。
攤主賣肉前會先去了肉骨頭,然後不管什麽肉都一個價錢賣,你能買到什麽肉,全看他的心情。
上木村的人不喜歡鎮上人,有很多原因。
其中有一點就是,他們村裏的豬,辛辛苦苦喂大,最後全成了“任務豬”,會被拉走。
他們除了年底村裏殺豬分豬肉,平常壓根吃不到豬肉,倒是鎮上的人,每個月都有肉票,還有工資,一個月總能吃幾次肉。
這也就算了,農村的人難得有機會來鎮上買肉,賣肉的人還會給他們邊邊角角不好的肉。
輪到言景則了,還不等賣肉的人問,言景則就用本地方言道:“大哥,我買五斤肉,要招待領導。”
他說本地方言,是為了避免賣肉的人欺負外地知青。
專門提一提不存在的領導,則是為了讓人覺得他不好惹。
果不其然,言景則這麽一說,賣肉的人便問:“你要哪裏的肉?”
言景則要了豬前腿靠近豬脖子這邊的肉,還表示領導想吃骨頭,順便買了點骨頭——買骨頭不用肉票!
豬前腿靠近脖子這邊的肉很肥,這樣的肉,這年頭不管是鎮上的人,還是村裏的人都喜歡。
賣肉的人見他要這肉,也很理解。
這麽肥的肉,領導肯定喜歡,還能用其中一部分肥肉熬豬油炒菜!
言景則拎着五斤肉和一些骨頭回到村裏,立刻引來了圍觀。
這年頭,除開逢年過節能吃上肉的才幾個人?言景則竟然拿回來那麽多肉……
哪怕肉是生的,村裏人都忍不住開始咽口水。
言景則拿着肉在村裏晃了晃,沒一會兒,就有人來找他了:“言知青,我能不能跟你換點肉?”
當然能!
言景則沒一會兒,就把自己手上五斤肉裏的四斤給換了出去,換成了糧食。
他家裏一點糧食都沒有了!
說起來,豬肉在村裏,能換到遠超它市價的糧食,他是賺了一筆的。
至于剩下的一斤豬肉,言景則把肥肉切塊,扔進村裏給他這個知青的一口小鍋裏熬豬油。
油香很快就飄了出來,言景則把熬出來的豬油放進一個碗裏,又直接往熬過油的鍋裏放米,放剩下的瘦肉和油渣,加水,煮了一鍋香噴噴的飯。
鍋裏多少留了點豬油,還有油渣,這飯可以說是豬油飯了!
言景則盛開了一半,就着鍋子正要吃剩下的一半,顧明修來了。
看到顧明修,言景則眼睛一亮。
他留開的一半飯,本就是想給顧明修吃的,現在顧明修主動來了,那真的再好不過。
“言知青,給你雞蛋。”顧明修進了屋,就拿出一個雞蛋來。
結果言景則沒有接那個雞蛋不說,竟然還拿出一個裝滿了米飯的碗塞進他手裏:“明修,來,跟我一起吃飯。”
顧明修都懵了。
這飯是白米飯也就算了,還油光發亮的,裏面還有肉……
這麽一碗香噴噴的飯,肯定要不少錢,言景則竟然給他吃?
言景則是不是弄錯了?
“我不能要。”顧明修連忙道,有些無措。
言景則道:“這飯你必須吃,你要是不吃,我就告訴別人你妹妹偷了我的筆。”
言景則說話的時候笑眯眯的,明顯不是真的威脅自己,而且哪有人威脅別人,是為了逼着人吃這樣的好東西的?
顧明修看着言景則,心跳莫名地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