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大師兄(4)
蘇墨修一醒來, 就看到了言景則。
言景則抱着他,撫摸他的臉, 看起來格外溫柔, 讓他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但想到之前的種種,他瞬間就壓下了自己那不該有的感情。
言景則不喜歡他,他早就已經知道了, 也做過努力,但還是争不過蘇墨然,成了被抛下的人……他該清醒了。
他從來都是不讨人喜歡的,不是嗎?
蘇墨修又想起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
數日前,就在他獨自面對妖獸, 身受重傷之時,秘境将他扔到了外面。
守在秘境外面的玄明宗的元嬰期長老帶他回了玄明宗, 之後幾天, 他昏昏沉沉的,卻也弄明白了自己的狀況。
他已經成了一個“廢人”,并且被放棄了。
他很難受,一直盼着言景則能來看看他, 但幾天過去,言景則一直沒來。
就在他已經死心的時候, 蘇墨然來了。
他知道蘇墨然多半是想坑他, 但還是沒有忍住自己的脾氣,果不其然,他剛讓蘇墨然“滾”, 言景則就來了。
他已經做好言景則指責他,去追蘇墨然的準備,結果言景則沒有這麽做,甚至還抱住了他,他想做什麽?
蘇墨修懷疑地看着言景則。
言景則道:“阿修,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好受一點?”
金丹破碎還能好受?蘇墨修心裏冷笑,突然又意識到不對,臉色一變。
他體內亂竄的靈力,已經全部消失。
他到底是金丹期修士,冰系靈力還比較霸道,即便是元嬰期修士,想要幫他散去體內靈力也不容易,所以之前玄明宗元嬰期的長老,并沒有幫他,只讓他自己慢慢将靈力散去。
而現在,那些靈力全都消失了。
是言景則幫了他?
蘇墨修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該感激好,還是該生氣好。
垂下眼睑,蘇墨修藏住了自己眼裏幾乎就要壓制不住的黑霧,再擡頭的時候,眼裏就露出許些希冀來,又帶着點憤怒:“我……我不用你假好心,你去找蘇墨然去!”
提到蘇墨然,蘇墨修的心裏湧起一股悲傷來,他克制不住地劇烈咳嗽,仿佛要把自己的肺給咳出來。
“我跟他真的沒關系,你誤會了。”言景則尴尬地解釋:“阿修,之前都是我的錯,我以後肯定不會再做這樣的混賬事……”
原主雖然和蘇墨然走得近,但确實還沒在一起,之前蘇墨修幾次三番找茬,原主就一口咬定自己和蘇墨然沒關系。
言景則現在,便也咬死了這一點。
但他總忍不住心虛,心裏也恨死了原主——原主這是給他留下了一個爛攤子!
看到蘇墨修滿臉懷疑,言景則又道:“阿修,我已經把你體內亂竄的靈力散去了……你放心,我一定治好你。”要是治不好……他就去找點好點的魔修功法給蘇墨修!
“我不會好了。”蘇墨修苦笑道。
“你會好的。”言景則滿臉堅定:“阿修,你受了傷……去我那裏養傷吧。”
說完,也不等蘇墨修說什麽,言景則抱起人就走。
蘇墨然身上有古怪,言景則是不放心把蘇墨修單獨留在這裏的——蘇墨修這院子表面看着跟他的院子一模一樣,實際區別很大。
他那院子裏裏外外布置了不少陣法,其中就有防止別人用神識窺探的,蘇墨修這院子裏,卻什麽都沒有。
雖然他院子裏的陣法對真正的高手來說沒什麽用,但有總比沒有好,還是把蘇墨修放在他身邊最安全。
蘇墨修被言景則抱出去,整個人卻有點懵。
恍惚間,他又想起了五十年來,自己經歷過的種種。
修真界的各方勢力按照實力排,排最前面的,是一閣兩門三宗四世家,其中一閣指最神秘的天機閣,兩門三宗都是大門派,其中就包括玄明宗。
至于四世家,其實是比不上前面的一閣兩門三宗的,但也差不了太多,而蘇家,就是四世家之一。
按理,他身為蘇家人,還是蘇家嫡系,不會拜入玄明宗,而應該像蘇墨然一樣,在蘇家修煉。
畢竟蘇家老祖,跟玄明宗掌門一樣是分神期修士,一點都不比玄明宗掌門來的差!
但不知為何,他自小就不受蘇家人的喜愛。
除了他的母親,蘇家其他人對他都非常冷漠,甚至不會指點他修煉,與之相反的,是蘇墨然在蘇家,幾乎是衆星捧月一般的存在。
蘇家老祖親自教導蘇墨然,蘇家所有的資源,都優先給蘇墨然挑,幾乎所有人,都把蘇墨然當寶貝。
蘇墨然是他堂弟,但其實只比他小了數天,兩人這樣天差地別的待遇,自然讓他不滿。
尤其是,他天賦比蘇墨然好,他的父親也比蘇墨然的父親要強!
然而就連他的父親,對蘇墨然都比對他好。
不僅如此,蘇家人還一直教他要恭順,要聽話,試圖控制他,他當初還年幼,但依然感覺到了不對勁。
更別說蘇墨然還時不時地找他麻煩了。
在他十歲那年,他母親出去歷練,結果發生意外去世之後,他更是感覺到了危險。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明明不過十歲,竟然就敢拿着他母親給他留下的靈器獨自逃出蘇家。
他離開之後,蘇家就開始找他,他為了躲開蘇家人,不得不穿上女裝,扮作一個小女孩。
也就是那時候,他遇到了帶着玄明宗的人出來找弟子的言景則。
他去報了名,測了靈根,冰系天靈根一被檢測出,便被玄明宗的人當成了寶貝。
當時他惶恐不安,瘦骨嶙峋,言景則還一把抱起他:“你跟我一樣是冰系天靈根,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師妹了。”
當時他看着言景則,覺得這個大哥哥如同仙人一般,幾乎立刻就喜歡上了。
他進了玄明宗,身份就瞞不住了,他一直擔心蘇家找他麻煩,但蘇家并沒有這麽做,他難得地過上了平靜的生活。
漸漸的,他就不去想蘇家的事情了,一心跟着言景則。
從第一次見到言景則起,他就喜歡言景則,之後還越來越喜歡,可以說,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言景則身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言景則回應了他,他們即将成為道侶。
那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可惜他高興的時間并不長——蘇墨然出現了。
言景則對蘇墨然,還越來越好。
他幼時就幾次三番被蘇墨然陷害,現在蘇墨然還想搶他喜歡的人……他終于爆發,跟蘇墨然針鋒相對,結果反而把自己喜歡的人推到了蘇墨然那邊。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隐隐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他的體內竟然出現了魔氣,他的神識,也會突然變強。
他心裏害怕,本想将之告訴言景則還有掌門,向他們求助,沒想到某次神識變強,竟然“看”到言景則跟掌門據理力争,不想和他結為道侶。
之前言景則一直都是願意和他在一起的,現在突然不願意了……是因為蘇墨然?
他恨得不行,體內魔氣更多,但不敢表露出來。
言景則并沒有大肆宣揚這件事,他只要不挑破,便還是言景則的準道侶,可以待在言景則身邊,可他若是挑破了,他可能會被言景則趕走。
而且他不想放棄,他還想繼續争取。
在秘境之中,他竭盡所能地對言景則好,想讓言景則多看自己一眼,他甚至去學蘇墨然……但都沒用。
那只妖獸是蘇墨然惹的,他怕言景則受傷,去攔截妖獸,結果……言景則帶着蘇墨然跑了。
他的師兄,他相處了幾十年,一同歷練一同出生入死的準道侶,抛下他跑了。
蘇墨然有那麽好?
他當時就入魔了,要不是這樣,他根本活不下來。
只是他入魔時間短,又很快被那妖獸打碎了金丹,因此出了秘境之後,別人并未發現。
這幾日在玄明宗,沒人來看他,他更是下定了決心要修魔。
他不願意成為一個廢人,早早去世。
他還想……殺了蘇墨然。
不過他受傷太重,行動不便,也就只能暫時留在玄明宗。
蘇墨修體內的魔氣幾乎就要奔湧而出,但他将之壓制住了。
言景則今日的做法,出乎他的意料。
他知道自己什麽都不該信,但此時此刻,他到底還是有點貪戀言景則身上的溫暖。
他入魔的事情,瞞得住一時,卻瞞不住太久。他遲早和言景則,和玄明宗兵戎相見,哪怕此刻言景則對他好是別有用心,能這麽相處幾天,留個回憶倒也不錯。
蘇墨修順從地被言景則帶回了言景則的院子。
言景則把蘇墨修帶回自己住處,想了想,又從自己的儲物袋裏取出一張床,讓蘇墨修躺上去。
修真者不需要睡覺,不管是他還是蘇墨修,住的地方都沒有床,而他儲物袋裏的床,其實是原主為蘇墨然準備的。
蘇墨然出門,總是随身帶床,原主便也買了一張放在儲物袋裏,想着哪天蘇墨然要,可以給蘇墨然用。
幸好,蘇墨然并沒有用過這張床,不然他還真不樂意再拿來給蘇墨修用。
他的墨修,哪能用蘇墨然用過的東西?
“阿修,你休息一下。我已經讓楊一鳴去買吃的了,等買回來,你多吃點,好好養傷。”言景則道。
蘇墨修一愣,這才感覺到饑餓。
他雖然決定修魔,但到底受傷太重,所謂的修煉也就開了個頭。
被廢了修為的他如今就是個普通人,他還真餓了。
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沒想到言景則竟然注意到了。
不過,看到那張床,蘇墨修心裏便又是一緊。
言景則以前從不睡床,也不會準備這樣的東西,蘇墨然才喜歡睡床。
他閉上眼睛,繼續壓制心裏湧起的各種情緒以及各種可怕的念頭。
言景則為什麽不喜歡他?他到底哪裏比不上蘇墨然?
如果他劃花蘇墨然的臉,砍了蘇墨然的手腳,言景則還會喜歡蘇墨然嗎?
言景則并不知道蘇墨修的想法,看到蘇墨修閉上了眼睛,他拿出一個蒲團放在床邊,然後布置了一個聚靈陣,為自己療傷。
他要盡快提升自己的實力。
他暫時對付不了蘇墨然身上的那道神識,至于對付蘇墨然……蘇墨然身邊有個金丹後期,實力并不比原主弱的護花使者不說,身後還有個分神期的蘇家老祖,他現在也對付不了。
但他快點修煉,修煉到分神期,自然就能弄死蘇墨然了。
等蘇墨然死了,蘇墨然身上的那道神識到底是怎麽回事,他也能弄清楚,他還可以幫蘇墨修治傷。
聚靈陣裏的靈氣,很快就被言景則吸收了一個幹淨,他身上的傷,也好了個七七八八——他這傷到底是小傷,他還是金丹期修士。
蘇墨修的傷,就比較嚴重了。
言景則這麽想着,再次查探了一下蘇墨修的情況。
這一查探,他就發現蘇墨修體內的魔氣,似乎更多了一點。
蘇墨然說蘇墨修天生魔種,莫非是真的?之前看不出蘇墨修的異樣,是因為他修煉的是正統功法,也就能壓下這魔氣,現在他的金丹廢了,這魔氣也就出來了?
魔修和仙修,其實不過是修煉方法不同,在言景則看來區別不大。
不過仙修完全看天賦,魔修卻多是借助外力,比如依靠吞食妖獸來錘煉身體增長修為之類,有些魔修還會殺死仙修來增長修為,在外面名聲很差。
此外,魔修講究速成,往往修身不修心,神識跟不上,就容易走火入魔。
千萬年來,仙修和魔修之間一直不死不休,玄明宗的人更是各個都覺得魔修該殺該死。
言景則很清楚,雖然他覺得修魔沒什麽,但其他人不是這樣想的,甚至就連蘇墨修,之前也對魔修喊打喊殺,若是發現自己入魔,可能蘇墨修自個兒,就接受不了。
好在現在蘇墨修體內的魔氣是被壓制着的,別人很難發現,蘇墨修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
言景則沒再關注這一點,倒是研究了一下蘇墨修的傷勢。
正研究着,外面傳來了楊一鳴的聲音:“言師兄!”
“進來。”言景則道,他帶着蘇墨修過來的時候,是在蘇墨修的房間裏留了信息的,楊一鳴應該就是看到了信息過來的。
胖乎乎的楊一鳴很快就進來了。
楊一鳴年紀并不比蘇墨修小多少,但如今只有築基初期,不僅如此,他這修為還是靠着丹藥得來的。
他資質很差,十年前進入築基期之後就再無寸進,恐怕這輩子都沒機會進入金丹期了。
“言師兄,我買了好些吃的回來。”楊一鳴飛快地從儲物袋裏取出各種食物,又探頭去看躺在病床上的蘇墨修。
瞧見蘇墨修一臉血,他頓時有些擔心,偷偷去瞅言景則。
言景則沒管楊一鳴的小動作,倒是檢查起楊一鳴帶回的東西來。
他讓楊一鳴買一些米面蔬菜回來,楊一鳴買了,此外還買了一些直接可以吃的食物,比如包子之類。
儲物袋裏的包子還熱乎着,言景則立刻拿了一個給蘇墨修:“阿修,吃點東西。”
楊一鳴聽到言景則的話,又瞅了言景則一眼。
言師兄以前都是叫蘇師兄“小師弟”的,現在竟然叫“阿修”了……
蘇師兄受了重傷,言師兄終于決定對蘇師兄好點了?
想到這個可能,楊一鳴頓時有點難受。
蘇師兄本是天之驕子,現在卻成了一個普通人。
楊一鳴覺得這情況有點奇怪,蘇墨修同樣覺得。
以前言景則從未叫過他“阿修”,今天卻一口一個“阿修”。
言景則突然态度大變,肯定有問題,可他實在不争氣,看到言景則這樣,不僅心跳不自覺地加快,還更喜歡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