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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玉羅剎失聯了近兩年的時間。

西方魔教在一年前發生了小小的動亂,據說很快就被歲寒三友出手鎮壓了,萬梅山莊這邊幾乎得不到關于西方魔教內部的第一手消息,等這件事傳到塞北時,已經是整整一個月之後了。

白錦再次收到玉羅剎的來信時,薄薄的一張信紙上,洋洋灑灑的囑托了一些關于西門吹雪的事情,字跡極盡張揚,一氣呵成龍飛鳳舞,一股灑脫的霸王之氣躍然紙上,在展開信紙的那一刻幾乎是撲面而來。

白錦看着看着,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

他提筆,回信卻只有兩個字。

“恭喜。”

一句恭喜,足矣。

又過了半個月,遲來的生辰禮物終于到達了萬梅山莊。

這一次,卻比往年還要特殊一些。

“鐵匠?”

白錦剛練完劍,在不遠處等候多時的羅管家便上前禀報起了這件事。

這次的“賀禮”中,竟還多了一個活生生的鐵匠。

實在是很符合玉羅剎的作風。

“是。主上的意思是,要這位大師為少爺量身打造一把佩劍。”

白錦收劍回鞘,無語道:“他如今都沒有我的劍高,量身打造又有何用?還是說,這位鑄劍大師要長居萬梅山莊為吹雪造劍?”

羅管家盡職盡責的轉述道:“是的,主上的确有這個打算。可是最終留與不留,還是要您說了算。”

“罷了,既然能入他的眼,想必是有些本事的,就将那位大師安排在山下的莊子裏吧,萬梅山莊裏暫時只有原來的這些人,寧缺毋濫,等吹雪長大了再由他決定是否要添人手。”

“是。”羅管家應了,見白錦擡腿便走,只好苦哈哈的追了上去,邊走邊問:“老爺,主上這次還送來了許多鑄劍的材料,您是否要過目?”

“他倒是心急。”白錦腳步不停:“等吹雪長大了再讓他自己挑選吧,東西暫時先鎖進倉庫裏,左右這幾年他也只能摸一摸木劍了。”

羅管家臉上也不由露出了幾分笑意,“少爺很期待學劍呢。”

白錦的眼神也含了兩分笑意,“但願不是一時的熱情才好。”

話雖這麽說,但他對徒弟還是很有信心的。

“玉羅剎還交代了什麽,你一并說了吧。”

羅管家心虛的低咳一聲,心裏也很是無奈。教主跟老爺明明時常都有書信往來,這些日常瑣事卻偏偏要另外寫進給他的信裏,讨人嫌的話都讓他一個人說了,當真是難為人的很。

“您三年前埋在羅剎教總壇的酒味道正好,主上讓我問問您,少爺馬上就要開始學劍了,要不要送來慶賀一下?”

白錦頓住腳步,狐疑道:“他怎知那酒味道不錯?”

羅管家也是一愣。

白錦冷哼:“他兒子一口都沒喝上,他倒是先品起酒來了。”

羅管家深知以自家主上的任性程度,怕是哪天心情好,就随手拍開喝了也是極有可能。但他還是試着挽回主上在老爺心中的形象道:“或許只是聞了一聞而已。”

“讓他留着,一招半式都未學會就要慶賀……等吹雪出師那天再說。”

“是。”

“還有呢?”

“沒有了,真沒有了。”

恍若仙境的寒潭邊,幾只白鶴翩翩起舞,西門吹雪站在一只白鶴面前,擡高了手去摸它,那鶴倒也很溫順,由着小孩子一下一下的撫摸,也不去跟同伴們玩耍,顯得很通人性。

春和站在離它們稍遠的地方,羨慕的看着與白鶴們相處融洽的小少爺。

不是她不想上前,而是她實在是被仙鶴們吓怕了,這幾只小家夥看着仙氣飄飄,實際上個個兇殘的很,除了莊裏的一大一小兩位主子和喂食的婆婆以外,誰敢靠近一步就撲了誰,一撲一個準,直把人吓得連滾帶爬的往外逃。

在老爺的院門口,誰敢尖叫?誰敢?

“吹雪。”

小吹雪眼睛一亮,注意力立刻就被轉移了。他走到白錦面前,滿臉期待,但還是盡力表現出一副沉穩的樣子,道:“師父,今天要給我做劍的。”

白錦問:“今天的字寫完了嗎?”

“寫完了。”

西門吹雪向一旁的春和投去一瞥,春和立刻會意的捧上了兩張紙。白錦習以為常的接過,展開一看,歪歪扭扭但還算完整的字跡出現在眼前。

還行。

至少是完整的,不像之前要麽少一個撇,要麽少一個捺,一二三四也能寫齊了,不錯。

白錦折好那兩張紙,對徒弟伸出了一只手:“跟我進去。”

小吹雪立刻牽住了自家師父的手,被領進了白錦的院子裏,春和跟了一段路,便自覺的停在了門口,不再往前了,羅管家也要處理其他事情,便也悄無聲息的告退了。

小吹雪看着白錦院子裏的樹,忽然問:“師父,白色的花也沒有了嗎?”

白錦屋子裏的樹比莊裏其他的樹花開的慢一些,凋零的便也遲一些,在西門吹雪的想法中,師父院子裏的白花卻成了整個萬梅山莊最“長壽”的花。

白錦淡淡道:“凋零了,要來年才能再次開花。”

西門小吹雪想了想:“它們是睡覺了嗎?”

“不是。明年的花是新開的花,原來的花已經不在了。”

西門吹雪一怔:“那它們去哪兒了?”

白錦淡淡道:“死了。”

耳聰目明春和:“…………”

這樣教孩子真的沒關系嗎!

小吹雪停住腳步,不解的問:“什麽是死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子正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時候,也是吸收知識最佳的時段,白錦深覺任重道遠,對于小吹雪的各種疑問一向是知無不言。

“就是化為了泥土,回歸大地。”

“為什麽要回歸大地?”

“世間萬物,都要回歸大地。花草樹木,天上的鳥,水中的魚,還有地上的珍禽與人……都會在經歷了一定的歲月後,塵歸塵,土歸土。”

他原本身處的世界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死亡的,一切都可以從某一個時間點重新來過,雖與腦海中與生俱來的認知不同,但大唐人人都是如此,他便也覺得理所當然。直到來到了大慶,他才發現曾經的世界是一個多麽畸形的、違背常理的世界。

其實大慶的世界,才更符合他腦海中與生俱來的常識。

小吹雪的臉上浮現出兩分不安。

“師父也會變成泥土嗎?”

在小孩的世界裏,比起自己也會死亡這樣遙遠的事情,還是師父會不會消失這件事更重要些。

白錦,是西門吹雪的認知裏僅有的一個親人,說是全身心的依賴着也不為過。

白錦并不否認,只是……

“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小吹雪不安的追問道:“多久?”

白錦想了想,又見小徒弟一臉緊張兮兮的樣子,遲疑道:“……一百年吧。”

聽說對小孩子來說一百年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時間,這樣說總應該沒問題了。

西門吹雪沉默了。

他仿佛忽然陷入了對人生的思考當中,原本滿是雀躍的心情也不知不覺的沉靜下來。

他還是不知道什麽是死亡,但就是覺得非常的悲傷。

白錦渾然不覺,他領着小徒弟來到書房裏,開始專心的——削木頭。

小吹雪熟練的爬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沉默不語,白錦一時也沒察覺到有什麽不對。

吹雪其實很安靜。

本該是最調皮的年紀,但是受山莊整體氛圍的影響,又日日對着一個沉默寡言的師父,吹雪相較其他同齡的孩子顯得十分安靜。

小孩子會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的向大人靠攏,這一點也沒錯。

喜歡劍,喜歡白衣,喜歡小動物,不喜聒噪,不喜人多………連春和景明也覺得,小少爺真是越長大越像白錦了,有時候小小的團子一張小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就那麽安靜的端着畫冊專注的看,那種神情簡直跟白錦看書時的樣子如出一撤。

羅管家也曾暗自心驚。

他多年前預言的事情,似乎真的要成真了。

——西方魔教的少主,或許會成為跟白衣劍客同樣的劍客。

少主明明還沒有握上劍柄,卻已逐漸有了屬于劍客的姿态,這應當……是一件好事吧。

木頭削好了。

白錦輕輕吹了吹木屑,道:“吹雪,過來看看。”

西門小吹雪擡起眼,看見那柄木頭做的小劍時眼睛一亮,腦海中的煩擾也一下子離他而去了。

五歲小孩的腦袋瓜裏,總是裝不下太多事情的。

西門吹雪跳下椅子,走過去從師父手裏接過了木劍,他謹慎而鄭重的握住了劍柄。

白錦微笑着贊道:“姿勢不錯,有點劍客的樣子了。”

西門小吹雪回給他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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