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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西門吹雪怔了怔, 似乎很是不解。

“有什麽事?”

玉羅剎思考了一番該如何開口,最終還是決定從白錦身上尋找突破口。

——白錦的話, 西門吹雪總是願意聽一聽的。

“你師父不喜歡公孫蘭,也不喜歡紅鞋子。卻并不在意紅鞋子最終有沒有得到她們應有的下場, 你可知這是為何?”

西門吹雪道:“你說。”

玉羅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一只手背在身後,臉上的笑容慈愛的就像每一個引導孩子成長的長輩。

“只因他已經走遍了五湖四海,見過很多人,很多事,世上能真正牽動他心腸的事物已經很少很少, 所以他看人待物便格外的淡。”

西門吹雪道:“我知道。”

這一點他或許比玉羅剎還要清楚。

他的師父性子說冷也冷, 說熱也熱。他冷, 冷的有目共睹。他熱, 會為了一個素未相識的人奔波上幾天甚至幾月,索要的回報也僅僅是聽人道一句謝。

這樣矛盾的性子背後,便是極致的淡漠。

他不在意。不在意自己正在做什麽,也不在意別人怎麽看他,甚至連駐留了許多年的萬梅山莊和東瀛小島, 他也同樣不在意,同樣是說走就能走。

他從始至終都堅定着的,或許只有他心中的劍道。

就連曾經提起的那位故人,西門吹雪也不認為可以例外。

當時的白錦是如何說的?

——無論如何都想見上一面。

見上一面之後呢?

恐怕就是再無遺憾,也無需留戀了。

玉羅剎不知道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兒子的思緒就飄到了哪裏,他只是語重心長的對西門吹雪道:“爹爹給你建造了萬梅山莊, 給你找來了天底下最好的師父,是希望你能在這裏正确的成長。可,爹爹卻并不希望你一輩子都局限在這一小方天地裏。”

西門吹雪勉強拉回思緒,面上卻不動聲色,就好像一直都在認真聆聽似的。

他不解道:“何意?”

“江湖上與你齊名的葉孤城,也管着一個偌大的白雲城。你的師父年輕時也曾在紅塵俗世中肆意闖蕩,而現今還活在世上的所有大宗師,沒有一個不是從滾滾紅塵裏摸爬滾打出來的。”玉羅剎低頭瞧着西門吹雪,臉色慈愛:“不入世,又如何出世?”

“……你希望我入世?”

“不錯。”

“比如西方魔教?”

“不錯!”

玉羅剎欣慰道:“我魔道中人皆把‘魔教’二字當做一種贊賞,只是我兒還需記住西方魔教真正的名字——羅剎教。”

西門吹雪冷冷道:“據我所知,西方魔教的少教主另有其人,那人卻絕不叫西門吹雪!”

玉羅剎理所當然道:“他當然不叫西門吹雪,只因唯有本座的親生兒子才有資格叫西門吹雪。”

他說這句話時連眉梢都透出一種盛氣淩人的傲慢,西門吹雪的臉色卻只是更冷:“你為何會覺得我可以勝任西方魔教的教主?”

玉羅剎微微一笑:“我兒如此冰雪聰明,不做教主豈不是可惜了?”

西門吹雪卻已站了起來,他抗拒地态度如此鮮明,鮮明到連羅管家都看出來莊主随時都有可能直接揮袖走人。

他語氣冰冷,“我卻不這樣認為!”

羅管家默默的挺直了背,覺得自己已經許多年都沒有這麽緊張過了,他不敢去看玉羅剎的臉色,只求這對父子可莫要再打起來了。

若是真打起來了……唉,反正他也不敢阻攔,還是第一時間去找老爺救場吧。

可玉羅剎畢竟還是玉羅剎,他最叫人頭痛的一個毛病就是他的喜怒無常,因為根本就沒有人知道他下一秒究竟是會高興還是會生氣。

玉羅剎的聲音裏沒有半分惱怒,反而還勸慰起了心情不愉的西門吹雪:“吾兒不必如此動氣。這只是爹爹的一個提議罷了,你若哪一天想要入世,西方魔教豈不是一個最好的踏板?”

西門吹雪冷冷的看着他。

玉羅剎打量着他的神色,忍俊不禁:“小雪不信爹爹?”

良久,西門吹雪才長吐一口氣。

“這些年,在背後支撐萬梅山莊的人是你。”

玉羅剎點頭:“不錯,是我。”

西門吹雪直直對上玉羅剎的眼睛,道:“你為我煞費苦心,究竟是因為我是你的兒子,還是因為我将來要繼承你的西方魔教?”

玉羅剎聞言也嘆了一口氣:“一開始,當然是因為西方魔教。”

不等西門吹雪說話,玉羅剎又道:“可到底還是血濃于水。你如今已經這麽大了,已長成了一個令為父感到驕傲的劍客,你在我心裏,便同西方魔教一樣重要。”

他輕輕拍了拍西門吹雪的肩膀,溫聲道:“爹爹自然是希望由小雪來繼承西方魔教的,可你若執意拒絕,那也無妨,左右爹爹還是希望小雪能過的開心。”

西門吹雪質疑道:“此話當真?”

“當真。”玉羅剎答應的爽快,他見西門吹雪仍是蹙眉,便又道:“那是我一生的心血,你若不願意繼承,我就親手将它毀掉。這一點,我已跟你師父說過了。”

他特意将白錦搬出來,西門吹雪的臉色才好看了一些。暗嘆一聲這個爹當的還不如師父,玉羅剎道:“只是這件事你莫要急着下決定。爹爹不急,小雪也不要急,我今日只是随口與你一說,你也只是随意一聽便罷了。”

西門吹雪勉強點了點頭。

“此外便沒什麽了,小雪若也沒有別的事情,就早點回去歇息吧。”

西門吹雪靜了靜,忽然問:“師父打算破碎虛空,你呢?”

玉羅剎一怔:“他與你說的?”

西門吹雪點了點頭,“他回來的那天晚上便與我說了。”

“是麽。”玉羅剎笑了笑:“原本沒打算這麽早就告訴你,但既然他已經說了,那也沒什麽好隐瞞的。我與你師父的确都有這個打算,不成功,便成仁。”

他瞧着自己的兒子,目光觸及西門吹雪腰間的烏鞘長劍,話鋒一轉,道:“你也是時候沖擊宗師境界了。”

宗師二字令西門吹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他的眼中已沒有了方才的不愉,只剩下幾分憧憬和滿滿的躍躍欲試。

玉羅剎倒是不介意多對他談談這件事,便道:“當年,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我就已是宗師境界。我自負天縱奇才,本以為世上再無第二個如我這般年輕的宗師了,卻不想遇見了你師父。後來幾年,我們又先後突破了大宗師。”

西門吹雪蹙眉道:“那我豈非慢了你們許多?”

玉羅剎笑了。

“不急,你看那幾個江湖上有頭有臉的宗師,哪一個不是比你大上十幾二十歲?你師父也道你可以試試沖擊宗師境,這已十分了不起了。”

這真不是他在安慰兒子,而是事實的确如此。

白錦和玉羅剎都認為西門吹雪積累的已經足夠多了,目前只是缺少一個突破的契機而已。

白錦的情況他不了解,但他自己年輕時可是真正從西域的修羅場中厮殺出了這一身武功,若是不逼着自己變強,那就只剩一條死路可以走,那樣決絕的心境,可不是在萬梅山莊安穩長大的西門吹雪可以比的。

況且玉羅剎也覺得,慢一點也不是一件壞事。

西門吹雪年少氣盛,自是覺得不服,今晚這一番談話,竟是再一次激起了他練劍的鬥志。有這樣兩個引路人的激勵,西門吹雪未來的成就怕是想不驚人也難了。

在經歷了一點小小的不愉快後,父子倆竟算是十分融洽的結束了這段談話。

羅管家看着自家教主顯然心情不錯的模樣,也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本以為玉羅剎會逼着西門吹雪接手西方魔教,卻不料玉羅剎如此的好說話。那蛇王那邊又是怎麽一回事?蛇王對陸小鳳說了有關萬梅山莊的那一番話,按着玉羅剎以前的行事作風,蛇王簡直必死無疑,只因他活着,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知曉萬梅山莊和神秘勢力之間的關系,西門吹雪的真實身份暴露的可能也越大。

可教主只是叫他們警告了蛇王一聲,便沒有了進一步的舉動。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羅管家不知道,他望了望徹底黑下來的天,只覺得風雨欲來。

西門吹雪走回自己的院子的時候,發現水潭前格外的熱鬧。

幾只白鶴具在,他的師父則正站在水潭前逗弄着自己的愛鳥,而一旁懶洋洋的蹲在那裏的人——可不就是陸小鳳?

他們二人竟還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看起來相處的十分不錯。

陸小鳳是個很健談的人,尤其是在對一個人感到好奇的時候。

白錦是個少言寡語的性子,陸小鳳聊了一會兒便發現這人的性子簡直像極了西門吹雪,他反倒覺得高興。

——跟西門吹雪相處,他擅長啊。

“白兄,你莫不是也跟西門一樣用劍?”

白錦輕輕颔首。

陸小鳳順手撸了一把從他面前走過去的白鶴,随口道:“你們劍客的特征實在是太明顯了。都喜歡穿白衣,還都這麽少言寡語。喏,白兄,你是西門的朋友?”

他自己問完,自己倒先笑了。

“錯了錯了,我結識西門時他就曾說我是他的第一個朋友,以西門的性子,有了新朋友也是萬萬不會對我藏着掖着的,我猜,你莫不是他的師兄?”

他半點都沒聯想到“師父”這個身份上,只因白錦的模樣實在是太年輕了,就算沉着的氣質使他完全不像是個毛頭小子,陸小鳳也絕不會想到這個人的年紀已經大到可以給他當爹了。

白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江湖中人都說陸小鳳有幾分香帥之風,我卻覺得不像。”

這樣的話陸小鳳也曾聽過不止一回,白錦的語氣卻格外篤定,陸小鳳奇道:“你見過楚留香?”

白錦點頭:“見過。”

陸小鳳摸着兩撇小胡子:“那白兄覺得陸小鳳如何?”

白錦道:“不錯。”

西門吹雪的朋友,自然都是不錯的。

陸小鳳大笑,“我聽白兄誇我,就好像在聽西門吹雪誇我一樣!”

在一旁聽了一會兒的西門吹雪:“……陸小鳳。”

陸小鳳這才瞧見了西門吹雪,他站直身體,欣喜道:“西門,你可真是讓我好等。”

西門吹雪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深深望了他一眼,轉而對白錦颔首道:“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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