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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客棧訂了間客房後,兩人在村中轉悠了一整天,食人花少年一見到能吃的食物就眼巴巴地望着商販,謝升如他所願買下來,好讓他回去以後丢進湖裏。

傍晚回客棧的路上,鳶室仁看他手上的銀兩銅錢十分好用,便想自己變一些盤纏以備不時之需,謝升趕緊制止住了他:“神識界有專門掌管此類事件的金銀司,但凡會使法術的人多變出一分一厘出來,都逃不過他們的耳目,而且還會受到變一賠十的懲罰。”

一窮二白的食人花非常羨慕謝升腰間的錢袋,但他知曉在村子裏,錢財都是村民用辛勤勞作換來的,謝升的錢也多半如此。他看看手裏的糖葫蘆和瓜果蔬菜,又擡眼瞄了瞄衣冠楚楚的謝升,最終下了個決定:“等回到神界,我分你一半日月輝光,有益于增進修為,算是你幫我買這些吃食的答謝。”

謝升看他左手牢牢将糖葫蘆的木棍攥在手心,唇角不禁添了一分笑意:“神地的日月輝光可比糖葫蘆要值錢千萬倍,你就這樣賤賣了?”

鳶室仁倒是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今日你對我有求必應,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謝升問:“我一直好奇,若你像我一樣用人形的嘴巴咀嚼吞咽,食物難道依然不能下肚?”

鳶室仁搖頭:“能下肚,只是會在肚子裏呆上一兩個月,不如直接丢進湖裏快捷,況且由于消解食物時血聚于胃,思緒混沌,我總會陷入淺眠之中,時睡時醒,行動太不方便。”末了又加了一句,“若非如此,上次我早就把你的指頭咬下來了,哪裏能輪到你取笑我。”

謝升知道他指的是兩人初次見面時,黃貓張口含着他的手指不松口,卻也不撕咬,只維持放在嘴裏的動作。

他狡辯道:“鳶首神花,我倒沒有取笑你,當時我是見黃貓敦厚慵懶的模樣着實可愛,才萌生了逗一逗你的想法。”

“那你說什麽虎族姑娘,究竟是何意?”聰慧的食人花對謝升的說辭表示懷疑。

謝升随時随地開始胡诹:“嗯……就是我們天硯山上有只名叫謝濡的母老虎,她每次吃小鹿的時候,也喜歡把整只鹿腿含在嘴裏,用口齒唇舌感受鹿肉的綿延淳香。”

鳶室仁蹙眉,勉強接受了謝升的說法。

這不怪他,他自降生在神界起便孤身一株花草,從未有長輩或是同伴教授他如何繁衍生息,作為一個足不出戶的山神,他更沒有偷窺人類或是動物交|配的癖好。

謝升想起客棧掌櫃要再送他一壺酒,便問:“那酒水呢,你喝酒水可有妨礙?”

說到酒水,少年臉上郁色全消:“沒有妨礙,我本來就不是用花嘴汲取水分,在這方面與常人無異。”

“那便好。”兩人這時已經走到了客棧門口,謝升丢了一塊碎銀給門口的小二:“一會兒再送一壇酒到客房來,要你們這裏最上等的酒釀。不用找了,餘下的都是給你的賞錢。”

小二一聽,滿面喜色:“好嘞,贈的一壺酒我方才已經放進去了,客官可先小酌一番,稍等片刻,新的一壇燭桃釀馬上就到。”

鳶室仁跟着謝升來到客房內,見其中布置舒适樸素,有一張床鋪,一張案幾,還有一方被麻布遮擋起來的昏暗角落,他掀開看了看,發現裏面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桶。

謝升看他在一旁摸索,便說:“那是供人洗澡的浴桶。”

“嗯,我知道。”鳶室仁點點頭,“人牲被送來之前大多都會在這種地方沐浴。”

經對方這麽一提,謝升回憶起前兩天他當人牲的時候,也被村民按在桶裏洗過澡。想他堂堂一只老虎,最讨厭濕身沐浴,平常清潔身體都是用法術了事,他沒張嘴咬這些膽大的村民一口,已是大發善心。

食人花少年扒着浴桶,兩眼發光:“我從來都不會在辰酉湖裏洗澡。很想試一試人類的浴桶是何種滋味。”

謝升忍不住戳破他對濕身沐浴的美好幻想:“這滋味真的一點都不好受,我勸你還是別試了,神明都可自行維持身體潔淨,你肯定也可以,沒必要洗澡遭罪。”

“怎麽會呢?”鳶室仁扭頭看他,“人牲在臨死之前那段短暫時光裏,我能感受得到,沐浴是唯一一種能讓他們松緩緊張情緒的經歷。”

“到時若是滋味不好,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謝升讓對他招招手,揚起桌上的一對陶瓷酒杯,“別在那傻站着了,與其嘗試洗澡,不如先嘗嘗你們村子裏的燭桃釀。”

聽見謝升這麽一說,花神果然被吸引了過來。他看着謝升将杯盞放在桌上,從壺裏倒了一些略帶暗色的液體流入杯中,這些液體帶着蜜桃香,除此之外,還飄着一股讓他頗為迷醉的味道。他接過酒盞,抿了一小口咂了咂,接着眉眼彎彎地微笑起來,仰頭一飲而盡。

“味道不錯吧?”謝升見他飲得如此“豪邁”,也把自己杯中的酒一口飲盡,“怕你喝不慣,我原本還想獨占一壇。既然如此,等把這壺喝完,我再問店家新要一壇。我們一人一壇,便不需要這些累贅的小杯盞作酒具了。”

“好。”鳶室仁自己倒了一杯,心裏越發覺得這酒好喝,他看着謝升問,“為何你讓我騎着你滿山腰的轉,幫我買各種各樣的食物,又帶我來客棧住店喝酒?你的好意讓我十分惶恐……”

謝升擺擺手:“你無需惶恐。方才你還說要分我一半日月輝光。”

“那也是我後來覺得太麻煩你才這麽說的。”少年舔了舔杯沿餘下的一滴燭桃釀,“在這之前,你就已經讓我騎着你滿山腰的轉了。”

謝升喝得有些面熱,于是變出一把折扇晃了晃,他思索半響,開口答道:“我這樣做有諸多緣由。一是,先前我平白無故冤枉你,害你在祭祀日當天遭了大罪,我心懷愧疚,想做些事情補償你;二是,我漸漸意識到,你身為受一整個村子供奉的山神,竟毫無與人交往的經驗,閱歷寡薄如同一張白紙。出于讓你增長見聞的考慮,我提出想要帶你出來轉轉;三是……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很喜歡與你相處交談的感覺,你身上似乎有一種別人沒有的品質一直在吸引我。”

“品質……?”

少年沉思起來,他究竟哪裏有特殊品質能讓一只老虎啧啧稱奇。

聽謝升說話的工夫,鳶室仁已将壺中的酒全部喝光了。謝升便叫店小二趕緊拿兩壇酒進來。

各自拿到了一壇酒,花神問:“明天你還會繼續和我一同在村中游玩嗎?”

謝升搖頭:“七天後是我十一姐出嫁的日子,我得趕回家幫家人置辦婚宴。等姐姐大喜的日子過去,我再來看你。”

“好。”

鳶室仁好歹已經在神界游蕩了七八百年,區區幾天孤獨當然能忍受得了,他抱着酒,将封蓋打開來,桃子味兒的酒香瞬間溢滿整間客房,比之前更為濃烈醇厚。

謝升用酒壇敬他:“反正你我二人都無需按照村民的作息在夜間入睡,今晚我們便通宵達旦喝一整夜,不醉不歸!”

“嗯,不醉不歸!”

這是謝升這輩子第一次同一株花喝酒,兩人都不清楚對方的習性。前半夜兩人都清醒得很,謝升在桌前跟鳶室仁談天說地,為他講了許多山外趣聞,什麽東海蜃樓、太湖水鬼、北地白熊、月中玉兔,但凡是他記得的神怪疑聞,全都說給了食人花聽。

謝升講話時,少年便坐在他對面喝酒,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到了後半夜,謝升的酒還剩下小半壇,鳶室仁懷中的酒壇則已經見底了。

千年虎妖謝升早就鍛煉出了酒量,但沒想到這位看起來涉世未深的少年山神酒量似乎比他還要大。謝升不甘示弱,咕咚咕咚拿起酒壇打算一口悶。悶到一半,突然聽見對面傳來撲通一聲響,酒壇子摔在了地上。

謝升放下酒壇定神一瞧,原來對面的少年已經合眼睡着了。臉上未見尋常人酒醉時浮現的潮紅或不适感,而是就這麽手支下巴平靜安睡,修長脖頸從衣袍領中露出來,束起的發髻也不見淩亂,若非鞋邊還落着一只酒壇子,謝升簡直要被這副優雅寧靜的神靈姿态糊弄過去,以為他真的沒醉。

謝升打算将花神背到床上湊合一晚。畢竟喝了快一整夜,猛地站起來手腳還有些發暈,他從桌上拉過少年的一只手臂,将他扶起,運到了床上,還貼心地替他掖好了棉被。

謝升自己則打了個地鋪。客房床鋪太小,擠不下兩個男人的身軀。對方是鳶首山的神明,哪能屈尊睡冰涼涼的地板,把床讓給自己這只皮糙肉厚的老虎。

謝升合衣而眠,在這桃香四溢的客房裏沉沉睡去。

黎明時分,他做了一個夢。

謝升夢見他回到了那天初次踏入鳶首花結界時的情形。他站在苦槠樹頂,看見眼前那縷白煙褪去,一個一絲|不挂的少年出現在他的面前,那少年外形修麗,只給他留了半個側影,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東邊那叢陰翳茂盛的樹林之中。

他飛身跳下,循着少年的足跡穿過樹林,腳下簌簌作響。日光隐隐從前方鑽了出來,他撥開最後一棵擋住視線的柳樹,發現地上擺放着十幾顆堆成堆的蜜桃。蜜桃白裏透紅,表面還沾着晶瑩的露水。他走上前,拿起一只,來回摸了摸。

沒想到這蜜桃皮十分光潔,毛量稀少,戳上一戳,手感竟十分軟糯。老虎極其讨厭吃瓜果,可他現在卻迫不及待想要嘗嘗桃肉的鮮美滋味。

于是他捧起這顆桃,張嘴一咬——

“啊!”

只聽耳畔響起一聲叫喊,謝升頭上立即咣咣挨了三拳。

謝升從夢中醒轉,睜眼一看,發現食人花少年不知什麽時候和他一起躺在了地上,對方右臉蛋上落着一圈紅紅牙印,兩只手掌立在胸前呈防衛姿态,眼神淩厲洶湧,泛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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