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江南一片好風光,魚兒優游天地間,天青雲朗讀書天……
童稚的吟唱聲不見了,天青雲朗讀書天被漫漫水澤淹蓋了,天水共一色的美景成了滿地災民眼中的恐懼。他們無神的雙眼望着被大水覆蓋的土地,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雨幾時會停?
連年大旱後終于盼來冀望已久的雨水,大夥欣喜若狂的神情猶在眼前,期盼着有個好收成,豐衣足食慶瑞年。
誰知那臉上的歡喜才剛挂上不久,綿延不斷的大雨又打散衆人的希望,豪雨成災、屋毀橋斷,等着結穗的稻米如腐爛的雜草泡在水裏,大夥的心血皆沒了。
幸好,風雨無情,人間有愛。
屋沒了,人還在。
大批的農作物流失,可是土地仍在那裏,天晴了之後,人們又能再站起來。
「終于放晴了。」
一聲喃喃的低語從陸定傑龜裂的灰白唇瓣逸出,一雙滿是擦痕的大掌搭在雙眼布滿紅絲的陸定傑肩頭,頓時他感到無比沉重,挺直的背微微頹傾,似有千斤、萬斤壓在雙肩。
無能兩字如镌刻般深深刻在他心底。
「夠了,你做的夠多了,不要再自我譴責,老天爺要發怒誰也阻止不了,我們能做的是盡人事,聽天命。」太子下令做的防範是有用的,比他預估的損失少了不少,災情雖慘重卻能勉強應付。
「不夠,遠遠不夠,他們是我們的子民、我們的百姓,為什麽會流離失所,求救無門,在泥濘的黃土裏哀嚎哭泣?是因為我做的還不夠多……咳!咳!不夠,不夠……」他還可以做得更好,如果他确實做到所有對水災的防範。
站在城牆上,看着城門外衣衫褴褛、面黃肌瘦的百姓,他深深的自責。
「太子要保重身體,你不能再操勞了,藥吃了沒,我扶你去躺一會。」他沒有硬撐的本錢。
陸定傑紅着眼,推開陸定淵攙扶的手。「吃什麽藥,百姓連飯都沒得吃,只能啃觀音土,我……我有愧于心,若是當初堤防、早裂,做好
準備,也許……也許……」可以救助更多的人,挽回更多的人命。
「你想太多了,若非連着兩年雨水不豐、旱地難收,哪年淮南一帶不淹水,你發文各地要地方官員疏渠、築堤,落實做到的又有幾人,只能說這是官場陋習,無官不貪,無吏不污,治水、赈災的銀子不知又被吞去多少。」
「若是殺伐果決的四皇弟便能有所遏止吧!我不如你。」文不成、武不就,他何以為太子。
「不,太子有一顆胸懷天下百姓的仁心,這是為君者最需要的,也是我所不能及的,大水泛濫的災難換成是我也無能為力,誰能擋得住奔流而下的洪水呢!」人力太過卑微了,力有未逮。
「應該可以做得更好……」望着天邊破雲而出的日光,連日來的疲累終于令他熬不住了,陸定傑瘦得見骨的身子微微一晃,身後的內侍趕緊上前一扶,并送上參茶。
「相信我,太子,這是我們能做到最好的境界,你看他們還能回到自己的家園,重新建設,不用離鄉背井到外地讨生活,那對他們而言已是天賜的福分。」
「是你的功勞,四弟,要不是你及時派人送糧到災區……」只怕沒辦法這麽快遏止災情。
陸定淵舉臂一阻。「太子慎防人多口雜,上位者本多疑慮,如今父皇龍體康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什麽也沒做,是太子英明,有真知灼見,預做了準備。」
他将救災大功推給太子,本身不願居功。近年重獲聖寵的瑄妃為肅王之母,怕這功勞會被有心人扭曲,若是不想讓皇上多生猜忌,最好提都不要提,以免多生是非,疑心生暗鬼。
「你……你怎麽就是個傻的,若把此事呈報父皇,你居首功呀!」陸定傑苦笑,卻也明了他此時所憂。
他笑道:「但也招來禍端,咱們那些兄弟也不是個個安分守己,總有那麽一、兩個蠹蠢欲動。」
「你是指燕王?」六弟手握六十萬大軍,又和四皇弟鬧得連話也不說了,若以戰功和勇猛來說,他堪稱一代雄主。
陸定淵黑眸一閃,不明幽光暗動。
「不是他,太子還是防着老三,他最近……不太平靜。」又練兵、又囤糧,居心叵測。
「三皇弟他……」太子心中微微一動,暗驚。
他是有看出些端倪,但不敢确定,瑄妃頻頻進言太子體弱多病,理應退居深宮療養,讓有為皇子代為監看國事,以防太子身體不支而病倒,反而延誤江南的救災,而她口中的「有為皇子」指的正是肅王。
「誰在念着我,大老遠的耳朵生癢。」爽快的笑聲揚起,一身白袍的陸定宗神清氣爽的走來,錦衣緞袍不沾半絲塵土。
他完全看不到為民所苦的愁容,反而像剛從溫柔鄉爬起來,身上還帶着淡淡的女子胭粉味。
「呵……呵……就念着你,四弟捐出白米十萬石,你呢!打算拿出米糧多少石,別說你的封地顆粒無收,你的封地在東北。」少數未遭災的地區,主食是玉米和高粱。
陸定宗臉一僵,略微笑得勉強。「你也曉得我那地方多山少平原,生産不易呀!不過為了替父皇分憂解勞,我也略盡棉薄之力,跟四皇弟一樣捐出十萬石,以解燃眉之急。」
陸定傑與陸定淵相視一笑,眼中各有盤算了。
「太好了,三日後我讓六皇弟派軍護送,務必要送到百姓手中。」
「啊!這麽快?!」他大驚。他不過口頭說說,先敷衍敷衍,十萬石大米也不一定要斤兩足,少個兩、三萬石也不為過,再摻些陳米、米糠、沙子什麽的,湊出個四、五萬石也就夠了。
可是趕得這般急,他哪有機會動手腳,十萬石白米他囤積得多辛苦,太子這麽做根本是把他的心血奪走。
「早一日送達就能少死一些人,對了,三皇弟,你那邊不是有剛從東北收來的藥材,也一并送去吧!缺糧少藥的,苦的是百姓。」能壓榨盡量壓榨,陸定傑發現自己也挺壞心的,算計皇家手足。
「什麽?!」連他的藥材也要?!陸定宗的臉色有些明暗交錯,俊美容貌多了陰影。
「我代黎民蒼生感謝你,三皇弟你功德無量,救民于苦難,在父皇面前定記有一大功。」陸定傑握拳一揖。
「不敢不敢,理應如此。」他不敢受的側過身。
「有諸位皇弟的慷慨解囊,我松了一大口氣,我這不濟事的身子撐不住了,先行回宮,你們也不要為籌糧的事太過勞心勞力,該适時的歇息就不要硬撐。」
在太監的攙扶下,陸定傑走得巍巍顫顫的,更顯單薄的身形貼着城牆,從城頭上往下走,上了等候一旁的馬車。
「咳!咳!四皇弟,你真的捐出十萬石白米,沒摻半點糙米?!」他哪來的米糧,今年的稻米根本來不及采收。
陸定淵眼尾一挑,面露促狹。「我剛好娶了一位好王妃,她見這天候不對,早開始儲糧,以防萬一,不料真派上用場。」
其實周盈雲并不曉得她低價收購的稻米已被丈夫派人私下運走,本來不論是旱年還是澇年,她這一轉手都能賣得高價,利潤一翻數倍,她原本打算發災難財,毫無仁善之心,只為個人私益。
陸定淵拿走它也是為民造福,只是她尚不知米去倉空,還兀自作着發財夢,算着能賺進多少銀子。
一提到貌美如花的寧王妃,陸定案的心口一陣搔癢難耐。
「你真是好福氣呀!皇弟媳既美又仁善,你是有福的,美人為伴,不像我百花叢裏過,知音無一人,遺憾呀!」若能懷袖裏添香,金屋藏美人,那是何等快事。
此時的陸定宗已惦記上自家兄弟的妻室,心癢難耐地想一親芳澤,天底下的美人兒他都想沾染。
不過普天之下唯有一人能正大光明網羅天下美女,那便是……皇上。
「三皇兄府裏的可人兒可不少,少了知音人又何妨,人的貪念過了個度,那便萬劫不複,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全在個『度』字上。」心生魔性,佛也難度。
一念成……魔。他看出什麽了嗎?在警告他?
陸定宗雙瞳暗沉冷意。「四皇弟,月盈則齡,月朔則滿,滿潮時莫忘退潮,慎之。」太子的身子如日落西山,」
日不如一日,聰明人當有所取舍,太重情者成就不了非凡大業,他已暗示着要奪嫡。
「月有陰晴圓缺,人本該順應四時天運,就像老天要下雨我們也阻止不了。累了,該回府抱軟馥香妃,再不回去,王府的女人都不記得寧王長得是何模樣。」
天氣放晴了,洪水也退了,滿目瘡痍的家園正待收拾,認為已做到能力所及之事的陸定淵望向湛藍晴空,眼中的疲累和困乏洗去了一大半,努力過了才知心思并未白費。
雖然陸續有零星災情傳出,但比起屍堆成塔的慘烈,這已經是最小的損失,不會逼良為匪,危及社稷。
下了城門,他快馬疾奔回到寧王府,旋即去找已數日未見滿心眷戀的小女人。風雨過後是一片寧和,午後小歇的周盈瑞身子輕覆薄毯,側躺在窗下的湘妃竹小榻,香腮斜枕藕白纖臂,瑩嫩雪肌泛着清亮珍珠光澤,嫩如春筍沾露欲滴。
驀地,熏風吹動透光的紫煙色紗幔,一只微微紮人的大手由衣衫下探入,順着凝脂般玉肌往上撫,一點一點的、悄悄的占領,堆玉雙峰被覆住包裹着。
馨香暗送,非芷非蘭的雅馨味似有若無,它像無形沁入肌膚,缭繞着,不肯散去,醉人又舒心,誘人情動。
「王爺……」她嬌軟的輕吟。
「想我了?」他輕笑。
「想。」一日不見,相思入骨。
他一怔,低笑。「難得聽你老實的承認,說實在的,感覺還不錯,讓人打心底歡喜。」
他喜歡有話直說的小瑞兒,有見地、知事理、擅調香、思緒敏銳,他正一點一滴挖出古樸黑石中的美玉,看它日漸露芒,光華湛湛。
「想你為什麽還不歸,想你有無雨淋挨餓,想你是否望雨凝眉,想你有無添衣,想你心中是否如我想你那般的想念我,我想你,夫君,想到心都痛了。」有些話不說他永遠也不曉得她有多麽依戀着他,今生只為與他相伴而來。
無數的想念彙集成一道河流,流向思思念念的男人,陸定淵感受到了,他發出感動的輕喟。
「小瑞兒,我可不怎麽想你,我忙得沒時間多想……」他想的是倉皇而逃的百姓,以及滾滾奔騰的洪水。
「王爺……」她嬌嗔的一橫目。
「不過我心底有你,你住在我這裏。」他捉住柔若無骨的小手貼放在胸上。
「我知道你會照顧自己,不會讓我牽挂憂慮,時時擔心你有沒有受到委屈,是不是衣帶漸寬人消痩。」他知曉陸明貞與她交好,家常小事吃不了虧,又有母妃的關照,王妃再膽大妄為也不敢動她分毫。
一句「心底有你」如暖融春陽,破雲而出射入周盈瑞胸口,她頓時眼眶一熱地蒙上淚霧。
「為君添衣飯,日日常相思,思君不見君,願君來入夢……」
思君不見君,願君來入夢。他笑了,心口一陣熱燙。「你呀!總是讓我放不下,明明想我為何不去見我。」
「王爺是做大事的人,我怎麽可以讓你分心,我讓府裏小厮送去的飯菜還合胃口吧!瞧你都瘦了。」臉頰的肉少了,微微凹陷,人變得更精瘦了,腰上腹肉硬得掐不下去。
「是你命人送的?可王妃身邊的丫鬟卻說是王妃親手在爐邊熬炖了三個時辰,一刻也不曾離開的用心。」青衣小厮前腳剛走,綠衫紅裙的丫鬟後腿便至。
「你信?」周盈瑞盈盈水眸內一片清澈。
他不回應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深邃雙瞳幽冷得教人看不透。「你希望我信還是不信?」
她也不說話,許久許久才輕啓櫻唇。
「三元藕盅,老藕去皮切塊,浸泡在水裏去污泥,鮮剁豬腳一副去毛用滾水川燙,紅棗浸水一夜洗淨,桂圓去皮将肉洗淨,直接投入湯汁內和豬腳、藕、紅棗、姜炖煮,其中我将蓮葉和蓮花花瓣剁碎撒在湯裏再炖煮半刻,起鍋時其味清香甘甜。」
「那二冬肝骨湯。」他一臉趣味地問道。
「雞肝洗淨切碎成泥茸,将筋絲挑出加雞蛋打勻,加入熬了一夜的雞湯和鹽攪拌均勻,放入蒸籠裏蒸,二冬指的是天門冬、麥冬,潤肺養膚,這是不吃的,用細紗布包着放入雞湯中炖煮兩刻,加入洗淨的豆苗嫩葉沖入肝膏碗中便成。」
「淡菜燒鴨呢!」他又問,似要考到她答不出來為止。
「烤鴨半只,切塊,淡菜用溫水泡足兩刻,再一顆顆剝洗,不留泥沙和內毛老肉,将鴨肉放入砂鍋,再加入老姜和蔥、鹽大火煮,接着加入淡菜小火炖……王爺,你要是對這幾道特別感興趣,一會兒我把作法抄下來送到蔚房。」
她的意思是他不用再問了,真的假不了。身為被冷落的庶女,因為衣衫什麽必須自己做,讓她練出好女紅。
在吃食上面她也花了一番功夫,幼時她和夏姨娘常因簡氏的不悅而被罰禁食,為了不餓肚子,她們翻着花樣在紅泥小火爐上煮食,清蒸、醬鹵、紅燒、熬炖,母女倆守着一爐炭火苦中作樂。
大手用力的一揉捏,他滿意聽見她的輕吟聲。「我沒說不信呀!你急什麽,一口湯下肚就嚐出味道了,除了你,誰會用香料入菜,我嚐到了桂花、益母草、甘菊、桑果……」
「王……王爺,這次大水的傷亡慘……慘重嗎?」周盈瑞嗓音破碎地由喉間逸出,嬌吟聲如波蕩漾。
停下動作,他露出些許沉痛。「死亡人數約五千,受傷百姓萬餘,落水失蹤的也不少……不過有部分地區疏渠及時,堤防築得高又紮實,比預估的損失少了三成,保住了高陽三城。」
「你是說高陽、南寧、東平三城還在,沒有城毀人亡?」這……人活下來了嗎?并未受波及……真是太好了。
重生前,這三座繁華的城鎮已成廢墟,人和屋子都沒保住,洪水一退去,滿地是浮腫變形的屍體,有大人、有小孩、有老人,僅能讓外地親人以衣着辨認,三城無活口。
還在……捕捉到什麽,他黑瞳一黯,幽暗深沉。
「……少死了五、六萬人,又運了藥材送往災區,瘟疫應不會漫散開來,駭人的鼠疫……怎麽了?」
臂上一疼,陸定淵低頭一視,水蔥般纖指掐入臂肉。
「王爺為什麽曉得會有鼠疫?」她小臉纗得死緊,活似有人在她玉頸架一把大刀,刀上淌着鮮血。
洪水過後老鼠大量繁殖,為了找食物,一城一城遷徒,将鼠疾傳向各地。
鼠疫便是由高陽城傳出,先是牲畜抽搐死亡,而後是人,高燒、虛弱、身上出現血斑,很快死亡,一個人傳給好幾個人,整座村子全染疾,必須屠村,放火焚屍,再把燒成灰燼的骨灰埋入土裏。
「……猜的。」他說得含糊,一口咬向雪嫩皓頸,鮮明的紅痕立現,他舔了舔唇又攻向耳後。
未免猜得太準了,王爺的一言一行似乎透着難以捉摸的神秘,周盈瑞心有疑慮,但是心思很快被落在腴嫩胸脯的吻給引開了,她輕聲低吟,素腕眷戀地纏上寬厚頸背,送懷索吻。
嬌喘聲,粗啞喉音并起,兩人水乳交融,共赴巫山雲雨。
「小瑞兒呀!我心悅你,心悅你……」
一個重頂,滿目星火燦爛的周盈瑞聽不見耳邊的呢喃,她只覺得滿天的鳳陽花開了,又嬌又豔地對她笑……
「妹妹呀!你真以為你能笑到最後嗎?別忘了夏姨娘還在周府,她在娘親的手底下讨生活真是辛苦,你得意了,她就得受苦,妹妹好生的想清楚,不要因小失大害了生母,姐姐顧念同根所生不多做刁難,你也該有所回報吧!」
踏出王妃寝房,回到自己的房內,周盈瑞耳邊仍回蕩着周盈雪的聲音,令她心情沉重。
周盈瑞和生母夏姨娘感情很深,她一直小心翼翼地透過丫鬟小青将信轉給在夏姨娘身邊伺候的郭嬷嬷,也就是小青的姨婆,再由郭嬷嬷趁人不注意時将信轉交夏姨娘。
這一件事知情的不過她們四人,始終很秘密的進行。不知周盈雲在簡氏耳邊嘀咕過什麽,簡氏向來不容許庶生子女和姨娘走得太近,認為會威脅到主母的地位。
可是周盈雲在王府人事被交給周盈瑞掌理後心有不甘,在無法插手下人差事的調派後,她決定動用原本就被她收買的珍珠、篛翠,讓兩人眼睛放亮點,盯着周盈瑞主仆一舉一動。
那一日小青懷裏放着夏姨娘的回信,她正打算拿給主子,剛走到月洞門,卻迎面而來一盆洗腳水,淋得她一身濕噠噠,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先回下人房換衣。
那一盆水是珍珠潑的,而後翡翠跟着小青後頭入屋,從換下的衣服中偷走了那封信,交給周盈雲。
于是,周盈瑞有把柄落在周盈雲手中,她以此為威脅,讓周盈瑞不許再和她作對,否則遭殃的将是夏姨娘。
「小姐,你真要聽二小姐的話呀!她是吓你的,哪敢真的對夏姨娘不利。」夫人又不是傻的,老聽王妃的擺布。
「你以為她做不出來嗎?二姐可是連雪姨娘都能狠心踢開。」周盈瑞一臉愁色。
小青不知道二姐的手段,只要能達到她的目标,她什麽人都能犠牲,即便是殺人滅口也在所不惜。
「周側妃不妨告訴王爺,由王爺出面處理。」新來到周盈瑞身邊的洛錦已逐漸得到她的信任,洛錦長相一般,是那種在人群中一站便被隐沒的人,不甚出色,但識字,往往一針見血點出真相。
「不行,不能告訴王爺,他不會相信……」二姐善于扮柔弱,裝出賢良婉約的和善樣,讓人深信不疑她的良善。
若非她死在她手中一回,否則她也看不出隐藏在紅顔下的蛇蠍心腸,如毒蛇一般等着狠狠咬人一口。
如果一一姐是沖着她來,她還能硬氣地為之一拚,憑着她後頭的謹妃和公主,只要不被二姐捉到錯處,誰也奈何不了她,即使是名正言順的王妃也不能平白無故惡待側妃。
可天高皇帝遠,遠水救不了近火,一旦把夏姨娘扯進來她便沒轍,只有坐困愁城的分。
有簡氏在的周府她無法插手,護不住夏姨娘,若是周盈雲添事地在簡氏面前多說兩句,那麽夏姨娘更別想有好日子過。
這便是她憂心忡忡的事,為人子女者不能為父母分憂反而添亂,她實在太不孝了,有負親恩。
「什麽不相信,你有事要告訴我?」誰欺負她了,怎麽眉頭深鎖,抑郁不歡的模樣。
看着大步走來的寧王,周盈瑞起身相迎。
「王爺不用陪駕嗎?不是說下個月初三要到皇場圍場狩獵,皇上要先考較你們的箭術。」每年的例行公事,一衆皇子和皇親國戚,以及皇上較信重的大臣,除了幾名妃子随駕外不會有女眷同行。
陸明貞是例外,因為她是公主,皇上最寵愛的女兒。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要聽實話。」陸定淵一揚手,小青和洛錦低着頭退出,屋內只剩他們兩人。
周盈瑞強顏歡笑的輕扯他袖子。「哪有什麽實話、虛言,不就和幾個丫鬟閑聊衣料香粉的,全是女人家的尋常事,你不會感興趣。」
見她不敢直視他,眼神飄移地避開他的注視,他曉得她有事瞞着她。「小瑞兒連我都不信了,真叫人傷心。」
「王爺,我沒有不信你,真的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思忖個兩天一定有辦法解決。」天無絕人之路,不能事事只想着依靠別人,王妃也是人,不可能全無弱點,能只手遮天。
「唉!自個兒的女人有事卻不肯找我,我是不是太沒用了,連點小事也會将我難倒,身為男子的尊嚴蕩然無存,我這寧王做得沒意思,不如還給父皇。」他故作沮喪的感慨。
「王爺……」周盈瑞捂着嘴差點笑出聲。
「算了,算了,別理我,我心痛肝也痛,胸口的朱砂痣也跟着痛起來,你快幫我瞧瞧。」察覺她心中藏事的陸定淵拉下王爺身段,又哄又騙地拐面帶愁色的小女人放下心事,全心依賴他。
女人如花,需要嬌養細護。
男人是草,任意踐踏,踩倒了又自個立起來。
看他「自怨自艾」的咳聲嘆氣,周盈瑞好笑地露出八顆白牙。
「王爺,你胸前沒有朱砂痣。」
「瞧!被嫌棄了,本王太好脾性了,才讓你耍脾氣跟我鬧,周氏,還不速速招來,省得皮肉遭罪,十幾個大板打下來準叫你血肉模糊。」
一張板起來的兇臉着實吓人,若有孩童路過,或是膽小的下人瞧見了,十個有八個吓得不敢動彈,有如見了閻王老爺,不寒而栗,另兩人則是尿濕褲子,抖着腿含淚。
不過見慣了寧王的淩厲、懾人威儀,不驚不懼的周盈瑞倒是感動,為了逗她開心寧折英雄腰,把王爺的顏面擺在一旁,讓她動容得心都暖了起來。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嫁入王府多時,頗為想念生我的姨娘,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嫡母罰禁足。」她隐晦的說着生母受制于人的處境,嫡妻欺淩妾室并不少見。
「禁足?」。他挑眉。
又不是無知稚童,其女已是人妻,還是顯赫的寧王側妃,生母出身雖不高也該是知事懂禮的婦人,嫡妻縱然是一府主母也要賣王府幾分面子,怎敢私下軟禁他半個岳母。
其中必有內情。
看了看王爺平靜的臉色,她神色凝重的透露。「我和王妃姐姐雖然同是周府女兒,但一向走得不近,她非嫡母所生卻親如母女,嫡母不一定對她言聽計從,可王妃說的話她很少反對,總是稱王妃姐姐是她的貼心小棉襖。」
貼心小棉襖?他冷嗤。「你是說王妃在簡氏身側煽動,讓她對你生母不利,這是控制你的手段?」果然只會使卑劣伎倆,先打人臉再給一粒甜棗,若有不服再取出棍棒,打到對方無力反抗為止。
「你相信我?!」她瞠大眼,一臉訝然。
陸定淵面露柔情地輕摟嬌軟細腰,以鼻尖磨蹭秀巧瑤鼻。
「你是寧願暗吞苦淚也不願向人訴苦的人,若非被人逼得無路可退,你怎會豎起尖剌,情勢所逼,你不得不強硬起來,我看了只有心疼,想當你一生的依靠。」
「王爺,你……」一聽他溫柔憐惜的話,她眼眶含淚。
「叫我的名字。」他聲音輕柔得讓人化成水。
「王……定、定淵……」紅着臉,她眼底的淚水似晶瑩露珠,閃動着五彩炫光。
「我的小瑞兒,勿驚,這事不用挂懷心上,周府簡氏動不了你姨娘。」親如母女是吧!利益當前,他倒要看有多親。
「真的?」她有些懷疑。
「還沒人敢質疑本王。」他佯裝不悅的瞪人。
「那你要怎麽做?」心頭一放松,周盈瑞喜孜孜的咧嘴笑,渾然不覺自己整個身體偎入寧王懷中,惹得那雙盯着她瞧的黑瞳閃着熾熱情慾,似要将她一口吞下。
「過幾日便知分曉。」他吊着胃口。
「過幾日?」他真有辦法讓二姐不再鬧騰?
「不過先辦點正事。」他笑得像要吃掉雞的狐貍。
「什麽正事……啊!我的抹胸……」他什麽時候抽走的,太羞了人,大白天……叫她怎麽見人。
「滅了我被你挑起的慾火。」他頭一低,含住嫣紅朱唇,雙手順勢撫上柔軟的渾圓。
身一覆,情慾正熾。
周盈瑞真正的感受到這位身居高位的王爺對她是有情的,并非她單方面的付出,她內心頓時豐盈,滿是感動。
重活了一回,她真的等到了他的回應,她的愛不是投入湖心的小石,消失無蹤,而是被人收藏着,放入心底,叫她如何不歡喜,滿心滿眼的只有肯珍惜她的男人。
在嘤咛嬌泣中,美目流下兩行快活的淚水。
三日後,周府。
「什……什麽,怡郡王要選妃?!」
不知是高興還是興奮過了頭,周禦史夫人簡氏雙頰浮起不尋常的紅,雙目睜得又圓又大,好像不敢相信天大的好事會砸在頭上,她既歡喜又有幾分不确定,一張闊嘴張得大大的,怎麽也阖不攏。
天上掉芝麻都不會被她撿掉,何況是這麽大的餅,會不會噎死呀!有沒有人會來搶,真是擔憂。
陸明貞嘆了口氣道:「是呀!本來前些年就要迎親了,可是我那無緣的嫂子是個沒福氣的,命格太輕承受不起,早早去了菩薩座前修仙,要不然也不會到了這年歲還來挑人。」四皇兄太缺德了,坑人也不能坑到五皇兄頭上。
怡郡王是當今聖上的五子,因為生母是宮女出身位階不高,僅封了才人而已,而且只被寵幸過幾回,并不受寵,無得力家族護佑,因此品階是略遜王爺一階的郡王。
「那公主的到來是……」簡氏不敢笑得太明顯,眼角笑紋足以夾死飛過的蚊子。
一身公主正服的陸明貞明麗地一笑。「也沒什麽,陪本宮的小皇嫂回娘家探親,順便看看周禦史府中有無品德端良、秀外慧中的待嫁閨女,年齡大約在十三到十七歲。」
「有有有……我女兒……咳!小女盈彩年十四,知書達禮、品貌皆秀、熟讀四書女誡,待字閨中仍未議親。」她喜得眼眯眯,有些失态地差點站起身,向公主叫賣……是推薦自己的親生女兒周盈彩。
「是嗎?聽起來似乎不錯。」她品了口茶,一托香腮,「小皇嫂,本宮沒見過你這位嫡妹,是好是壞也不能任憑別人說了算,你為人向來不偏不倚,你來說說周四小姐哪裏好,讓本宮參詳參詳,畢竟是郡王妃,馬虎不得。」
陸明貞是愛鬧的性子,這次會出面,一來是幫幫與她交好的小皇嫂,讓其生母不受嫡妻欺侮,二來是受四皇兄差遣,以真真假假的話語糊弄周夫人,考驗她和寧王妃是否母女情深!不論發生什麽事都不會離心。
有好玩的事她怎麽可能不來湊熱鬧,不就是說幾句似是而非的話,端端公主的架子,她本是公主,做起來順手,眼尾輕輕一睐就有高貴的皇家氣息。
「這個嘛,四妹她……」周盈瑞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隐。「三丫頭,夏姨娘的院子太偏西了,傍晚的日照太剌眼,我打算過兩天讓她移到南側的『清水苑』,你覺得如何?」簡氏難得和顏悅色,笑得像朵花似的讨好庶女。
她眉頭輕獲,似有為難。「可是二姐姐不同意吧!她說我是個姨娘生的,哪配得到母親的疼愛,她和母親你才是親的,她要個玉碗你不會給陶瓷,我若是不聽話,她一根手指就能掐死夏姨娘,母親還是讓夏姨娘繼續待在西側房。」
周盈瑞口中的母親指的是簡氏,所有庶生的子女只能喊嫡母為娘親,而親生的生母稱之姨娘,不能喚娘。
簡氏一啐,「別拿她的話當一回事,在我周府還輪不到她指手畫腳,三丫頭你是好的,不要跟你二姐學得小家子氣,她還不是姨娘生的,憑什麽對你說三道四,不知羞。」
「那以後二姐又說什麽……」她一臉不放心。
「沒事,她說她的,我最近有點耳背,老是聽不清楚別人在說什麽。」她摸摸耳朵,表示人老了,耳朵不中用了。
周盈瑞笑了笑,眉眼生輝。「公主,我這位四妹是頂尖的好,打小就是個愛笑的性子,容貌秀麗、個性明朗,會寫一手好字,和誰都好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