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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楊昱廷走的那天,天氣很好。一行人都到了機場送行。楊昱廷父母坐在另一邊把空間留給他們這些孩子。

“到那邊兒可別忘了我們……記得泡個洋妞回來給我們瞧瞧……QQ還用嗎?能聯系到你嗎?……”

文聰他們七嘴八舌地說着告別語,紛紛上前擁抱,送禮。

陽光從機場側面照進來,在地上留下影影綽綽的方格。

張與樂看到顧嶼錯身和楊昱廷撞了下肩,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臉上帶着離別時特有的微笑。

“一路順風。”顧嶼說。

楊昱廷也笑了笑,回抱了下他道,“記得把音樂短視頻發給我。”

“好。”

逆光的兩個少年高高而立,隽朗挺拔,青春恣意。

張與樂安靜地看着,沒有上前說一句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天,顧嶼打電話來告訴她,楊昱廷要出國留學。

意料之外,她竟然沒有難過的情緒,有的只是猝不及防的意外。

當晚她挂掉電話後,就翻出小號,看了看那個幾個月前就再也沒有聯系過自己的頭像,莫名感覺到了一種時過境遷的釋懷。

曾經張與樂為了他忽然莫名其妙不聯系自己的事苦惱過很長時間,最後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不再糾結了。

它是個未解之謎,而張與樂卻失去了揭開謎底的興趣。

家裏那些破事讓張與樂有些心煩意亂。

所以從頭到尾都安靜地站在一旁看他們跟楊昱廷告別,沒有說話。

身後有人忽然拍了下她的肩,是學姐。

她笑容明豔,“诶張與樂小妹妹,你怎麽不說話啊?”

張與樂陡然回過神兒,斂下眸子低聲道,“……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學姐笑了笑,朗聲道,“有什麽不好說的,就說句一路順風呗。”

說完一把推了下張與樂,張與樂一個沒防備,就被推到了楊昱廷和顧嶼的聊天圈裏。

兩人愣愣地看着她,一時都閉了嘴。

張與樂擡頭,冷不丁就對上了正對面楊昱廷的視線。

他穿着深藍色棉襖,黑色長褲,眉目清俊,目光清清朗朗地落在了她身上。

張與樂反應迅速,勉強地笑了笑,“祝你一路順風。”

終于說出口了。

“謝謝。”兩人相視一笑。

下午四點半,楊昱廷跟他爸媽登機了。

一行人揮手目送他們進安檢,等走遠了以後,文聰便提議去KTV唱歌玩。

張與樂沒心情,同顧嶼說了一聲,便轉身準備走。

神情低落而恍惚,像是一個人沉浸在某個世界裏讓人無法靠近的模樣。

顧嶼眼神深了深,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拉住了她的手。

“我送你。”

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專注而安靜。

張與樂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顧嶼拉着走了。

就這樣,兩人坐着公交車回了家。

中途,有很長一段時間,兩人一句話也沒說。

顧嶼知道張與樂不開心,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直到下了車。

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踩着餘晖,拉長了影子的時候,顧嶼開口了,“張與樂,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青花中學,藝術樓樓頂。

顧嶼帶着張與樂從教室的窗戶翻出去,一路摸索到了樓頂。

餘晖溫柔地包裹着這座空曠的校園,人工湖面波光粼粼,陽光打在護欄上反射出漂亮的金光。

張與樂眯着眼睛站在顧嶼身後,感受着眼皮之上淡淡的溫暖,心也跟着靜了下來。

“你經常來這兒嗎?”她問。

“嗯,以前是。”顧嶼回過頭靜靜地看着她說,“高一那段時間幾乎天天和我爸吵架,煩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裏,每次一個人呆在這兒聽聽音樂,就會好很多。”

“特別是晚自習之前的這段時間,這裏特別美,真的,夏天的時候經常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火燒雲。”

顧嶼少見地一個人喋喋不休起來。

“不過,後來有一次來的時候發現有人在這兒,我就很少來了。”

張與樂靜靜地聽着,視線穿過夜風,遙望着天際的晚霞。

顧嶼轉過身視線直直看向張與樂,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語調認真地喊了她的名字。

“張與樂。”他道。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專注地叫她的名字。

眼前的少年站在一片黃橙橙的光暈裏,光從他身後斜斜擦過來,給他鍍了一層毛茸茸的光。

“……我可能不太會安慰人,也做不到和你感動深受,甚至……我都不太清楚你們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頓了頓,“但,但我很希望能夠替你分擔一點兒,你可以毫無保留地和我說任何事,在我面前你可以想說什麽說什麽。”

“你不是一個人,如果可以的話,我來做你的樹洞。”

獨家樹洞。

這個詞直直地戳進了心中最綿軟的一角。

張與樂怔怔地望着他,然後隐忍地別過了臉。

她原本可以一個人硬撐着,不需要安慰也可以像從前一樣若無其事地活下去。

可是當顧嶼以從未有過的認真語氣對她說,我希望做你樹洞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地暴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他說,我來做你的樹洞。

那天,兩人聊了很久,聊到很晚才回家。

記憶裏,那天的夕陽很美,張與樂第一次跟一個人敞開心扉,說起了自己不算悲慘卻也難捱的童年。

吵架。無止境的吵架。這就是她的童年。

所有人都覺得,不就是吵架嘛,我爸媽也會。可張與樂家是不一樣的。

張天國是個有些病态的人,他脾氣暴躁,一旦被惹怒就很難消氣。

往往他都會通過很難聽的字眼,和長時間的争吵來消磨他心裏的怒氣。甚至有時候是暴力。

張與樂曾在初中的時候,試圖去改變他,像那些電影裏的小孩兒,聲淚俱下地大喊一聲,“你從來沒有真正關心過我!你為什麽就不能認識到你自己身上的錯誤?”

按照電影裏,大人們會被這一吶喊而喚醒,面色愧疚而尴尬。從此改邪歸正。

可那畢竟是電影。

現實生活中,她爸給了她一巴掌,然後惡狠狠地瞪着她,冷冷地說。

“老子不關心?你的學費誰給的,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誰給的?你有什麽資格說這話?你還有良心不,你這個不孝的東西。還沖我嚷嚷,你瞎叫喚什麽。”

“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有沒有關心過我這個父親!”

他們互不理解,也互不相讓。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立場,哪怕是父女,自私起來也照樣能像仇人一樣,咄咄逼人。

張與樂是那時候漸漸明白,她誰也改變不了,只能忍受。

可她不願,她不甘心。

她不止一次在心裏問自己,為什麽這個人是自己的父親。為什麽。

這個支離破碎又病态的家,像是一攤沼澤地,不斷地拉扯着張與樂,把她往下拽。

無論張與樂怎麽努力,還是無法擺脫。

而日常生活,卻不斷地正常地進行着,偶爾她也會有種擺脫了的錯覺。

然後張天國又會殘忍地打破這一錯覺。

就這樣,被希望和失望反複折騰着。

直到現在。

張與樂語無倫次地說完整個故事,兩人都沉默了。

夜風微涼,輕輕地吹着。

張與樂從自己的世界裏清醒出來,偏頭看着目光深沉地望着自己的顧嶼,忽然笑了。

顧嶼愣了愣,“你笑什麽?”

“沒什麽,”張與樂搖搖頭,“我其實這幾天想了很多,剛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麽?”

“不告訴你。”張與樂笑。

“……”

顧嶼望着她,無奈地笑了。

☆、第 36 章

那天回來後之後的日子裏,她爸還是會動不動對她發脾氣來宣洩他內心無處發洩的怒氣,但張與樂已經不再覺得那麽難以忍受了。

日常生活不徐不慢地進行着,沒有想象中的糟糕,也沒有太過美好,這就是瑣碎的生活。

就這樣,寒假一點點結束,要開學。

開學頭兩天是開學考試,沒有多大的意義,只是為了檢測寒假同學們的退步程度。

張與樂一向發揮很穩,沒有太多擔心。唯一讓她關心的,是《黃昏》的反響程度。

開學前一天,顧嶼他們如期把《黃昏》的短視頻挂在了網上,播放量還算可觀。評論也沒有特別多,值得一提的是,其中有一個獲贊最高的評論是,阿語人美歌甜。

人美歌甜。大實話。

一行人在群裏瘋狂開啓表情包模式,開顧嶼的玩笑。之後又不知道被誰搬上了學校的貼吧,然後這句話就徹底火了。

張與樂考試完回到教室,就聽到有人在說這件事。

“诶,貼吧上那個顧嶼人美歌甜是個什麽梗?……我也不是很清楚,據說跟他在網易雲上發布的MV有關……哦就是這條評論吧,好醉啊。……”

班上幾個女生聚在一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張與樂收拾完書包經過的時候,沒忍住微微彎了嘴角。

這也許是個很好的開始。

教室外夕陽溫潤,張與樂伸手擋了擋太陽,指縫間對上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睛。

顧嶼逆着光靠在欄杆上,正笑着望着她。

“你怎麽在這兒?”張與樂放下手走過去問他。

“找你有事。”說着顧嶼視線忽地一頓,一臉莫名其妙地往張與樂身後看了一眼。

剛才那幾個讨論顧嶼的女孩子剛好也收拾好書包出教室,看到了顧嶼,然後一個兩個沒忍住地在背後憋笑——人美歌甜。

搞得顧嶼一臉懵逼,張與樂看他這樣也沒繃住,噗地笑了。

顧嶼霎時就明白了,一下黑了臉,頭也不回地走了。

張與樂憋着笑,追上去,“怎麽了?”

顧嶼不說話。

“都誇你呢。別不高興啊。”

顧嶼咬牙,“我高興着呢。”

這下,張與樂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眼淚。

顧嶼斜眼瞪着她,張與樂還是笑,漸漸地,顧嶼無奈了。

“所以……你找我什麽事兒啊?”張與樂笑了一會兒,轉回正題。

顧嶼道,“去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地,搞什麽呀你。”

顧嶼淡笑不語。

這天的夕陽,和那天的夕陽一樣,炫目。像是某種特制的橙色藥水,染黃了整座校園。

三樓的音樂教室裏,牆角雜亂地擺放着一些樂器,空氣裏有些悶悶的味道。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下一道光塵,斜斜打在顧嶼的身上。

張與樂跟在身後,揮了揮眼前的灰塵,道,“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

顧嶼沒說話,把書包背到前面,拉開了拉鏈。張與樂這才注意到,他書包鼓鼓的,裏面像是塞了什麽東西。

“諾。”顧嶼費勁地從書包裏把黑色小包裝着的尤克裏裏拿出來,遞給了她。

張與樂愣住了,顧嶼解釋道,“那天你走得急,忘了拿。”

“謝謝。”張與樂愣愣地接了過去,低頭端詳了一會兒這把小巧的尤克裏裏,看着很喜歡的樣子。

顧嶼挑眉一笑,然後往後撐着跳上一旁的桌子,随手從牆角拎起一把吉他,無聊地信手彈了幾下,樣子出乎意料的有些痞氣。

他問,“要不要我現在教你一點基礎,你回去練練?”

張與樂猛然回過神兒,“現在?”

“嗯,不然我幹嘛拉你到這兒。”

張與樂莫名有些緊張,眼神卻十分明亮,她有些激動地點點頭,“好。”

尤克裏裏上手還算快,只是偶爾張與樂也會犯蠢聽不明白顧嶼的指示的時候,顧嶼會急得直接上手,手把手地教她,絲毫沒注意到氣氛的詭異。

只有張與樂一個人紅着耳朵,什麽也沒說。

就這樣教了沒多久,顧嶼就有些嘴幹了,說下去買水上來,要她在這裏等他。

天已經有些黑了,天際只剩下了幾絲晚霞。

張與樂等了好一會兒,也沒見顧嶼回來,無聊之下,掏出了手機玩。

她不常玩手機,随便刷了下動态。忽然這時,彈出一條好友驗證。

“我是楊昱廷。”

張與樂怔住。

作者有話要說: 放心,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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