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二月二·埋伏
【牛叉叉的二殿下】
簡浩扭着脖子看秦淵肩頭那只灰靈鳥。
對方輕描淡寫地瞥了他一眼。
簡小世子對這種眼神簡直太熟悉了, 毫不猶豫地确定——這只鳥一定是他家裏的!
平王殿下摸摸他的脖頸,溫聲說道:“這是姑母的伴生獸。”
“嗷?”——那只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灰靈頭頭?
平王殿下點點頭。
“嗷嗷?”——它為什麽在這兒?
“興許是……也想去嶺南吧!”平王殿下隐瞞了實情。
他這次去嶺南,目的這一就是幫助安雅長公主尋找可解狼毒之人, 然而,這件事并不能讓簡浩知道。
好在, 簡浩沒有多問,自然上次被衆鳥群嘲後, 他對這些扁毛的小家夥們徹底失去興趣。
車隊走出十幾裏地, 官道兩旁大部分都是農田,只在遠遠的地方才能隐約看到村舍的輪廓。
小世子看了半天,眼睛漸漸疲憊,窩在平王殿下懷裏打起了瞌睡。
草叢中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沒有瞞過秦淵的眼。
手下意識地握在刀柄處,身體緊繃着,做出最佳的攻擊狀态。
簡小世子敏銳地覺察到他的氣場變化,迷迷瞪瞪地“嗷”了一聲。
平王殿下安撫般順順他的背毛。
窸窸窣窣的聲音越發明顯, 小奶狼耳朵動了動, 臉色一變。
“嗷!”——簡将軍?!
秦淵一愣, 身體随即放松。
“嗷!”——出來!
小世子的聲音有些生氣。
草叢中一陣靜默, 車隊也停了下來。
片刻之後, 一只半大的小銀狼鑽了出來, 耳朵尾巴耷拉着,藍瑩瑩的眼神可憐兮兮地看向簡浩。
原本已經做好了教訓一頓再送回去的打算,然而, 看到小狼崽沾滿灰塵和草悄的狼毛,簡小世子瞬間心軟了,語氣也和緩下來。
“嗷嗷嗷嗷、嗷嗷嗷!”——怎麽這麽不聽話?不是說嶺南多濕瘴,你還小,萬一水土不服怎麽辦?
小狼崽弱弱地解釋,“嗷嗷、嗷……”——我是蠢浩浩的伴生獸,要跟着。
“嗷?”——蠢浩浩?
“嗷……”小狼崽打了個激靈,還不忘黑對手——那只蠢貓說的!
眼看着就要歪樓,平王殿下适時說道:“浩浩,小狼崽是你的伴生獸,跟在你身邊會好一些。”
“嗷?”——是嗎?
平王殿下點點頭。
簡小世子歪着腦袋想了一下,這才點了點頭。
小狼崽立馬精神了,藍瑩瑩的眼睛一翻,丢給簡浩一個小白眼——這麽簡單的事都要想好久,你不蠢誰蠢?
簡小奶狼伸爪子——想回去,是吧?
小狼崽立馬撒開爪子,跑到了隊伍前面。
小世子氣得嗷嗷叫——從來沒見過這麽奸詐的狼!
平王殿下順着他的毛,吩咐道:“立即派人返回內城,禀報長公主。”
“是!”
平王殿下拍拍小世子軟軟的白肚皮,“餓沒餓?”
不拍還好,一拍便開始咕咕叫。
“嗷——”——吃東西!
“好。”秦淵應了一聲,轉頭命令道,“原地休息,準備午食。”
傳令應了聲“是”,便舉起令旗,沿着車隊駕馬跑過,一邊跑一邊揚聲喊道:“奉主子之命,原地休息,準備午食——奉主子之命,原地休息,準備午食——”
早有人準備好草席毛毯,鋪在溫明的向陽處。
秦淵翻身下馬,将小世子放在毯子上。
小世子邁着短短的小腿爬來爬去,尖尖的耳朵,黑黑的鼻頭,圓滾滾的身子,憨态可掬。
平王殿下看着好玩,不懷好意地将他絆倒。
小世子跌在毯子上,對那只惡劣的大手又抓又咬。
平王殿下拿手在他身上比了比,除去腦袋和尾巴,小奶狼的身子不過一個巴掌大小。
秦淵心下納罕——好幾個月了,怎麽個頭一點都不長?
肉倒是比以前多了。
“浩浩,你若再變回人形,會不會是個小胖子?”平王殿下調侃道。
簡小世子一瞪眼,“嗷嗚”一口,咬在他的手上,牙印沒咬出來,嘴巴卻酸了。
“嗷嗷嗷!”——我是不會減肥的!
平王殿下滿目柔情,揉着嫩嫩的小乳牙,溫聲道:“浩浩不必減肥——有些肉,會更好……”
小奶狼反應過來,皮都紅了。
心情一激動,臉便鼓了起來。
秦淵意識到不妙,連忙抱着它往馬車裏跑。
然而,小世子的變化更快,将将邁出兩步,便恢複了人形。
“哈哈哈哈~小爺我終于變回來了!”小世子抖抖耳朵,捏捏臉,哈哈大笑。
平王殿下黑着一張臉,把他壓在身下,只露出白乎乎的胳膊和小腿。
小世子活躍得不行,細瘦的胳膊腿一抽一抽,咕唧咕唧地笑。
此時,兩個人一上一下躺在草地上,遠遠看去,仿佛在做什麽不可描述的事。
侍衛們整齊劃一地撇開頭,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偷偷瞄。
“轉身,退後!”平王殿下怒吼。
“是!”比往日更加洪亮的聲音驚動了路旁的花花草草,似乎還夾雜着濃濃的笑意。
簡小世子全身光溜溜,還在沒心沒肺地笑。
平王咬了咬牙,确定沒人偷看之後,這才脫下外裳,把小世子裹了,抱到馬車上。
車上有簡浩的衣服。
平王殿下給他擦幹淨身子,把衣服快速套上,半點旖旎心思都沒起。
簡小世子的興奮勁兒還沒有過去,剛穿好衣服就往外跑。
平王殿下将他拉住,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小世子恍然大悟,連忙環住平王殿下的脖子,大大地麽了一口,“謝啦!”
——啧啧,王爺殿下又傲嬌啦!
“傲嬌”的平王殿下看着他歡脫的背影,腦袋一跳一跳地疼。
***
車隊出了京城,秦淵便帶着幾名心腹,和大部隊分開,上了另一條岔路。
當時簡浩正在車裏睡覺,并沒有察覺到這樣的變化。
等到一覺醒來,發現身邊就剩了一輛車,幾匹馬,不由地驚呆了。
平王殿下捏捏他的耳朵,笑着解釋道:“咱們走近路,能快些,一路上的風景也好。”
簡小世子點點頭,沒有太大的興致。
“沿途的鄉鎮不乏特色小食,屆時浩浩可以嘗一嘗,喜歡哪樣,便讓随行的廚子去學。”
小世子的眼睛立馬亮起來,“這個好!”
平王殿下露出寵溺的笑。
又到了吃飯的時候。
簡浩蔔愣着腦袋四處看,“簡将軍又不見了?”
說起來也是奇怪,這個家夥跟着車隊一路從京城跑出來,時不時就要消失一下,尤其是吃飯的時候,貪心地要大份不說,還要叼到隐蔽的地方吃。
平王殿下看向小狼崽消失的方向,心裏隐隐有了猜測,卻沒說出口。
除了小狼崽之外,灰靈鳥也要時不時消失一下,過上一天半天的又飛回來。
此時,它正安安穩穩地站在枝頭,歪着腦袋盯着簡浩。 簡小世子就着熱湯嚼着肉幹,憤憤不平地說道:“你說,難道我還能搶它那麽點吃的?”
“不會。”平王殿下遞過去一個糯米團,“還吃不吃?”
“吃。”小世子毫不猶豫地接過去,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不遠處,秦老九嘿嘿一笑,“小聲”說道:“比我還吃多!”
簡小世子動了動耳尖,揚聲說道:“小爺我還要長個兒呢!”
長個兒嗎?
平王殿下眉頭一跳——出門一個來月,天天這麽吃,并沒見長多少。
***
進入秦州地界,山便多了起來。
海晏提醒道:“前面一段路常有山匪出沒,大夥都小心些。”
簡浩一聽,不僅不害怕,反而有些小興奮,“山匪嗎?我還沒見過呢!他們會不會突然跳出來,拿着刀大喊‘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小世子眉眼飛揚,學得繪聲繪色,一幹親衛忍不住哈哈大笑。
平王殿下也情不自禁地揚起唇角。
海晏到底穩重些,微笑着解釋道:“山匪們大多沒有念過書,編不出這種……戲文裏的話。”
小世子“哦”了一聲,略失望。
平王殿下敲敲他的腦袋,提醒道:“山匪為禍鄉裏,壞事做盡,大多是狡滑惡劣之徒。就拿秦州這處來說,州牧親自帶兵圍剿,卻總不能盡除。”
小世子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嗯,還是不遇到的好。”
然而,有句話說得好,“好的不靈壞的靈”。
幾人剛剛進入密林,簡浩突然緊張起來。
平王殿下立即問道:“浩浩可是有何發現?”
“有人味兒……”簡浩眉頭皺得死緊,拿手一指,“在前面,許多不同的人,味道很雜。”
小狼崽也豎着耳朵,繃緊了身子。
在場的親衛們都知道簡浩的能力,不用秦淵下令,便紛紛戒備起來。
秦老九往地上啐了一口,哼哼道:“無知匪類,竟截到你爺爺頭上來了!”
簡浩抓着秦淵的胳膊,不知道為什麽,他心裏很緊張,完全沒有剛剛談論山匪時的搞笑樣子。
平王殿下眉頭微蹙,沉聲吩咐道:“不一定是山匪,小心應對,切不可大意。”
前方是一片谷地,兩邊都是高坡,有密林遮掩,這樣的地形對他們很不利。
海晏謹慎地說道:“主子,不如我先去探探路。”
秦淵點頭,“務必小心。”
海晏颔首,甩了甩馬缰,棗紅馬便率先跑到前面。
直到跑出百餘米,出了谷地的範圍,林子兩邊都沒有任何動靜。
顧飛白哼笑一聲,冷聲道:“看來這些人胃口不小,想要一網打盡。”
“主子,不如您帶着二主子暫且到車上避一避,看屬下怎麽收拾了這幫雜碎!”
簡浩連忙說道:“不行,他們人很多,我會用鞭子,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
平王殿下安撫般拍拍他的手,把人從馬上抱下來,溫聲道:“無妨。”
簡小世子緊張着盯着兩側的山林,雙手扯着缰繩,還是有些不情願。
顧飛白笑道:“二主子請放心,我們很厲害的。”
簡浩看了看身後的百餘名親衛,皆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樣,這才放開手,随着秦淵上了馬車。
親衛們将馬車圍在中間,将将行到谷地,耳邊便傳來破空之聲。
刀、劍紛紛出鞘,在半空中淩利地揮舞着,将利、箭斬落馬下。
單從羽箭的數量和質量便不難看出,對方的人數的确不少,而且絕不是普通匪類。
箭雨密集,絲毫不見頹勢。
鋒利的箭、矢射向馬車,卻連車身都沒沾到,便被侍衛擋住。
秦老九站上車頂,頓時成了靶子,他卻毫不畏懼,哇哇叫着揮動鐵錘,沒叫一根箭落入車內。
簡浩緊張地看着,認真地對秦淵說道:“我決定以後不讨厭他了。”
平王殿下微微一笑,“好。”
簡浩抽了抽鼻子,空氣中并沒有絲毫血腥味。
“沒有人受傷!”小世子高興地向平王殿下報告。
平王殿下笑意更深,“這支精衛,個個都能抵得過普通将官。”
簡浩這才稍稍放心。
敵人久攻不下,似乎也着了急,一時間攻擊更加猛烈。
悶哼聲傳入耳中,淡淡的血腥味鑽入鼻翼,簡浩眉頭一皺,抓起軟鞭就要往外走。
秦淵将他拉住,搖了搖頭。
馬車外。
顧白飛和海晏對視一眼,雙雙飛身而起,揮舞着長劍沖向坡地。
悶哼聲此起彼伏,接連不斷的重物滾落到坡下。
就着兩人撕開的裂口,更多的侍衛落到坡上,改守為攻。
秦老九依舊守住馬車,堅定地保護着車內之人。
越來越多的自己人受傷,也有越來越多的敵人滾下高坡。
“不行,我不能再這樣眼睜睜地看下去了!”簡浩沉聲說道。
平王殿下抿了抿眉,最終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馬車,卻并非離遠。
小世子繃着一張小臉,蛇形軟鞭甩得虎虎生威。
平王殿下出手不多,只在小世子應付不過來的時候才動上一二。
小狼崽從林子裏蹿出來,嘴巴上沾着血跡,爪下按着一個半死不活的黑衣人。
“喵——”
熟悉的貓叫驟然響起,淩厲的無影爪一招割喉。
簡浩驚訝道:“二殿下?!”
大白貓瞅了他一眼,輕盈的身影上下跳動,爪尖揮出,一個個黑衣人抽搐着倒下。
“喵喵——”
小世子循聲望去,不出意外的,在樹尖上發現了雪團團的身影。
事情結束得很快。
不出一柱香的時間,黑衣人悉數倒下。
三小只悄悄後縮,試圖沒入林中。
簡小世子大吼一聲,“站住!”
毛孩子們紛紛低垂着腦袋,僵在原地。
——別看平日裏簡小世子天天被群嘲,關鍵時刻還是挺有威懾力。
“過來。”
三小只垂頭喪氣,一點一點往他身邊挪。
顧飛白有些不忍心,小聲求情,“二主子息怒,這次它們也算幫子大忙。”
簡浩冷嗖嗖地看着它們,繃着臉不說話。
三小只停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排排站。
“說,什麽時候來的?”
【剛開始就跟着。】
“你拿食物是給它們吃?”
【嗯……】
“哈,本事挺大呀,自己抓獵物不是更厲害?”
【難吃】
簡浩面容變得更加嚴肅,“什麽時候學會殺人的?”
三小只紛紛沉默。
簡浩還要再問,旁邊突然傳來侍衛的驚呼,“糟了,箭上有毒!”
衆人紛紛一愣,不約而同地看向受傷的幾人。
其中就有海晏——他是為了替河清擋箭。
受傷的部位已經變得青腫,似乎還有漸漸漫延的趨勢。
河清紅着眼圈,抱着海晏的胳膊,張嘴就要吸。
“別胡鬧!”海晏撐住他的腦門,不讓他低頭。
“你、你才胡鬧!”河清顫着嘴唇,眼睛裏盈滿水光,想哭又不敢。
海晏無奈地嘆了口氣,軟下聲音,“放心,死不了。”
說完,便看向簡浩,恭敬地說道:“二主子,屬下想借您的貓一用。”
“抓脖子麽?”簡小世子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海晏想笑,青腫的面頰卻有些發僵。
秦淵沉聲說道:“閉上嘴,專心壓制毒性!”
說完,便捏了捏簡浩的手,徑直拎起二殿下,放到海晏的傷口處。
二殿下仰着腦袋,一臉傲嬌。
“将功補過。”平王殿下淡淡地說道。
二殿下一縮脖子,頓時耷拉下耳朵,不情不願地湊到傷口處,細細地聞了一會兒。
聞完之所,“喵喵”叫了兩聲,有點蔫。
秦淵暗自松了口氣。
海晏照着河清的腦袋呼拉了一把,僵硬地笑道:“這下是真的死不了了。”
河清終于抽着鼻子,哭了出來。
二殿下依舊賴在原地。
海晏對着它恭敬地抱拳,“拜托了。”
二殿下翻了個白眼,朝着他的傷口“呸呸”兩下,轉身跑走。
簡小世子看着二殿下肥肥白白的背影,一臉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