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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重陽·自作孽

【大皇子的下場】

正如安靜和所料, 這些人的确不是普通流民。

他們先是用粥棚的沖突轉移人們的視線, 同時隔開安靜和身邊的暗衛,既而悄無聲息地将安靜和帶到小巷之中——這個局不可謂不精心。

倘若沒有經過專業訓練, 他們不可能在平王殿下眼皮子底下做到這點。

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圓蛋蛋的動作太快, 安靜和愣了一瞬,直到小家夥在她跟前滴溜溜轉着圈邀功, 她才稍稍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沖進巷子,一眼看到地上的人,毫不留情地飛起一腳。

只聽“嘭”的一聲,剛剛有蘇醒跡象的人橫着飛出去,撞到身後的牆上, 脖子一歪,再次暈了過去。

小世子沖到安靜和身邊,關切道:“嫂子你沒事吧?”

安靜和:……

剛剛沖出來的暗衛:……

不遠處傳來門栓響動的聲音。

與此同時, 屋頂跳下數道身影, 厚重的木門被一腳踢開,屋內之人來不及反抗便被悉數制服。

海晏恭敬地對着圓蛋蛋抱拳道:“多謝小主子出手相助!”

圓蛋蛋在半空中扭了扭,好奇地看着他。

——說咩捏?

海晏言簡意赅地解釋了一番。

這些人他盯了許久,原本定在今日收網,沒成想他們竟膽大包天抓了郡主。

或許是賊人意識到行跡敗露想要抓個人質, 也或許有其他目的,總之,倘若沒有圓蛋蛋, 此次行動勢必會十分被動。

圓蛋蛋大概是沒有聽懂,蛋殼一晃一晃地在小世子懷裏撒嬌,那模樣像個不倒翁。

海晏笑笑,想着回頭就給小主子備上一份大禮。

***

京城南郊,一個不起眼的莊子內。

隔着牢固的鐵栅欄,秦風笑眯眯地對裏面的男人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死也不肯供出的那些兄弟們馬上就要來跟你作伴了。”

男人猛地擡起頭,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如果小世子此時在這裏,一定能認出這人就是他們在山寨外抓的那名頭領。

平王殿下将他交給安王世子秦風審問,沒想到,這人牙關極緊,大半個月過去了依然毫無進展。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這人的身份就像被人故意遮掩起來似的,一點蛛絲馬跡都查不到。

此時看着他臉上的震驚之色,秦風終于出了口悶氣。

陰暗的地牢內,秦淵坐在主位,面容冷肅。

秦風坐于次位,臉上笑眯眯的。

海晏和秦老九一個挎刀一個背手,侍立在側。

地上跪着數名漢子,一個個皆是五花大綁。

此時他們全都低着頭,木着臉,無悲無喜。

秦淵并沒有對他們用刑,并非是出于憐憫之人,而是他一眼就看出這些人受過專業訓練,并非是用刑可以達到目的的。

秦老九不耐煩地哼哼道:“別管他們招不招,左右不過是大皇子的人,根本不用想,肯定沒少替他幹壞事,幹脆一個個全咔嚓了,省得費工夫。”

為首之人皺了皺眉,他沒想到一個普通的副将竟敢在平王跟前胡亂說話,以平王的威名,這人多半沒有好果子吃。

然而,他卻料錯了。

平王殿下不僅沒有責怪,甚至點了點頭,淡淡地應道:“此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秦老九咧開嘴,呵呵笑。

秦風會意,朝着為首之人一指,“那便從他開始吧,來人——”

兩個孔武有力的兵士出列,“屬下在!”

“拖遠些,砍了。”

“是!”

秦風說得雲淡風輕,平王殿下眉頭都沒皺一下。

為首之人瞪大眼睛,面色複雜地看着他們。

秦風微微一笑,“怎麽,你想說了?”

那人動了動唇,扭着脖子看了兄弟們一圈,大夥也紛紛看向他,無一不是紅了眼圈——倒是有幾分悲壯的意味。

秦風嗤笑一聲,随意地擺了擺手。

兵士們的動作幹脆利落。

其餘諸人再也沒有先前的鎮定。

秦風卻不再給他們機會,接連又點了兩個人,專門挑的賊人中威望大的。

這些人再也無法保持最初的沉默,紛紛叫喊起來,“二哥!三哥!”

那兩人直到被拖到門口還在叮囑,“寧可死,不得背叛!”

很多人都落下淚來,一個個全都憤恨地看向秦淵二人。

有人甚至開口罵道:“亂臣賊子!不得好死!”

“哈!”秦風都給氣笑了,“亂臣賊子?我們?”被山匪說“亂臣賊子”,安王世子表示接受不能。

平王殿下皺了皺眉,眼中滑過一抹深意。

秦風做出一副惱怒的樣子,“興致大起”,接連又砍了幾個人。

終于,有人受不住了,大聲哭號:“我等隐姓埋名這些年,到底是圖什麽?圖什麽?!”

有人騰地跪直身體,怒聲喝斥,“明子!你冷靜點兒!”

那個叫作“明子”的人瑟縮了下肩膀,卻沒有閉上嘴,恨聲說道:“當初我等也是抱着一腔熱忱,沒成想竟落得這樣的結果!也對啊,瞧瞧兄弟們這些年做的事,報應啊,報應!”

此話一出,衆人反應不一。

有人氣憤,恨不能即刻沖過去堵上他的嘴,有人沉默,臉上露出幾分動容。

秦風給部下使了個眼色。

立即有人上前,将那人帶了下去——并非砍頭,而是單獨審問。

剩下的人,無論是頑固的還是心思活絡的,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些許擔憂。

既然有人肯開口,事情就好辦多了。

查明結果之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世子拍拍桌子,感嘆道:“簡直是……颠覆三觀!”

平王殿下抓起他的手,臉上的表情十分難看。

原想着這些人要麽是二皇子舊部,要麽替大皇子辦事,頂天了可能是皇後埋下的後手,打死他們都沒想到,這些竟是秦盛的人。

按照這些人的說法,他們原本都是武舉“落弟”之人,後來被秦盛私密接見,隐姓埋名安置在這個偏僻的山寨中。

秦盛之所以沒有控制他們的家人,就是為了防備有朝一日事情敗露,他們能僞裝成山匪,不引起旁人的懷疑。

沒成想,卻弄巧成拙——倘若不是領頭之人的兒子為了救他爹私自行動,海晏這回還真不容易找他們的蹤跡。

秦盛養了這些人整整十年,除了以往的收集情報、尋找礦脈之外,這是第一次真正用到他們。

這些人先是挑撥流民鬧事,導致官府出兵抓了數萬災民;之後又運送黑火,險些炸平西山腳下數十個村莊……

如果不是簡浩那天誤打誤撞地闖入山谷,他們的行動或許真就成功了。

安王世子罕見地失了笑臉,咬牙切齒道:“為了西山金礦,為了永樂宮,他竟喪心病狂到此等地步!”

平王殿下緊抿着唇,指節發白。

小世子擔憂地掰開他的手指,安慰道:“別氣別氣,王爺殿下你快當上皇帝,這個人真不能再縱容了。”

秦風乍一聽到小世子鼓動平王殿下“當皇帝”,心頭的驚訝瞬間壓過氣憤,驚疑不定地看着他們。

然而,秦淵表現得很平靜。

就連海晏等人也十分鎮定,似乎對于這樣的情景司空見慣。

小世子沖他揚起下巴,不滿道:“你這麽驚訝幹什麽?難道你覺得我家王爺不配做皇帝麽?”

興許是被“我家”二字取悅到,平王殿下的臉色終于緩和了些。

安王世子卻是一副吃錯藥的樣子,看看小世子,又看看平王殿下——這種事他們早有默契,然而,就這樣大大咧咧地說出來,是不是有些……那啥?

秦風憋了半晌,忍不住開口道:“這麽大的事,就讓他如此輕易地說出來?”

平王殿下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小世子哼了一聲——爾等人類,就是虛僞!

***

山寨裏的那些人并沒有真的被殺死。

先前的情景不過是平王殿下和安王世子設下的一個局,目的就是為了擊潰這些人的心理防線。

畢竟,罪魁禍首是幕後主使,他們不過是聽命行事,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還沒來不及真正做下不可饒恕之事。

至于操縱這一切的皇帝……

平王殿下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淡淡地說道:“既然他有空閑算計百姓,那便給他找些事做。”

“是!”海晏抱拳應下,既而問道,“主子,大皇子那邊又當如何?”

顧飛白冷笑一聲,搶先說道:“他近來可沒少給二主子找麻煩,不如一并收拾了!”

平王殿下“嗯”了一聲,擡眼看向顧飛白,“這件事便交由你去做。”

“屬下遵命!”顧飛白眼睛一亮,幹脆地應下。

曲水看着他的興奮模樣,笑着搖了搖頭——上次黑火之事沒把大皇子收拾幹淨,這家夥早就憋着氣呢!

鮮少有人知道,大夏朝的黑火武器至少有一半是顧家先祖做出來的,千百次的實驗,顧家不知死了多少人,大皇子卻要将其賣給托巴雄,難怪顧飛白如此氣憤。

***

近來朝中很不安穩。

簡家世子占據秦州“擁兵自立”,平王殿下聯合平西、漠北兩府公然支持小世子。

秦盛天天于早朝怒斥,卻又選不出一支像樣的軍隊前去征讨。

大臣們一個個如同鹌鹑,明眼人都知道,秦盛只不過是不舍得打仗的開銷罷了。更何況,如今有人願意接手秦州,不用朝廷再掏赈災銀兩,他反而更高興呢!

既然皇帝愛演戲,臣子們也樂意配合。

原以為至少在災情緩解之前會維持這樣的平衡,沒成想,幾乎是一夜之間,當他名下的多處私礦被平王殿下摘掉,這位皇帝陛下才真正動了怒。

然而,無論他如何氣憤,永樂宮的工事還是停了下來,戶部再拿不出一錠銀子,皇帝私庫也無法再維持後繼開銷。

此時的皇帝就如同一挂即将點燃的炮仗,只等一簇火苗,便會“嘭”地一聲炸開。

二皇子的死便是這簇明火,還是好大一簇。

事情将将過去一年,大皇子做的并不幹淨,更何況還留下了宗正寺卿這個大把柄。

宗正寺卿到底是個普通人,既然他能替大皇子辦事,也同樣能被平王殿下利用。

當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着文武百官的面呈現在皇帝面前之時,這挂鞭炮終于“噼哩叭啦”地炸了起來。

此次事件最關鍵的一環是,二皇子是皇帝親自下旨賜死的,皇帝身邊的心腹太監前去賜的毒酒。

萬萬沒想到,一年之後的今天,竟然有人告訴皇帝,這不過是一場局,一場栽贓嫁禍的局。

布局的是大皇子,而他自己成了殺人的刀——與二皇子被陷害至死相比,這一點讓秦盛更不能接受。

人證物證俱在,更有二皇子遺孤上朝鳴冤,皇帝根本沒有查證的心思,當即将大皇子貶為庶人,令其遷出京城,有生之年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

大皇子府。

幕僚們走得走,散得散,即便是那些忠心不二的,也免不了在大皇子的猜疑下抱憾離開。

似乎一天之間,原本門庭若市的大皇子府便衰敗下來。

秦安将所有的下人打發出去,把自己關在書房隔間的密室裏。

此時的他赤紅着雙眼,喉間發出沙啞的低吼——

“你們都害我!都害我!”

“沒一個好東西,沒一個好東西!”

“貶為庶民?好哇,好!反正也是賤命一條,我要讓你們、一個個、付出代價!”

秦安手中握着一個紙筒,暴躁地往裏面塞着一勺勺黑火,臉上寫滿瘋狂。

“我是長子,憑什麽不能做太子?”

“沒關系,等到你們全都死了,大夏朝就是我的了……”

“大夏朝是我的!皇位是我的!哈哈哈哈……”

這樣的“前景”太過美好,秦安興奮地手舞足蹈。

一時不查,碰到壁上的燭臺,只聽“轟”的一聲,本就狹窄的密室瞬間化為一片火海。

火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吞噬掉整個空間,室溫急速上升,巨大的爆炸聲此起彼伏。

大皇子妃将将帶着兩位幼女走到書房門口,還來不及叫人通傳便被倒下的橫梁奪去生命。

這場突出其來的爆炸奪去了大皇子府半數人的性命,大火整整燃燒了一夜,偌大的府邸被燒為灰燼,就連屍體都分辨不出來。

簡小世子坐在馬車裏,看着玉葉坊中冒出的黑煙,不由地說道:“去年城南的莊子也是這樣,後來我去看過一回,連根草都沒留下。”

秦翔握了握拳,眼中滑過一絲不忍,最終還是故作冷淡地開口道:“不過是因果循環罷了,皇長兄他……也是罪有應得。”

另外一人,始終低眉斂目,甚至沒朝廢墟看上一眼。

簡浩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三姐姐,你去罷,我們在車裏等你。放心,河清的易容手法很厲害,沒人認得出你。”

簡冰點了點頭,拿上身旁的酒壺,施施然下了馬車。

清涼的酒液灑在廢墟之上,激起細小的煙塵。

簡冰動了動唇,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其實,也不必說罷。

一杯清酒,算是斬斷了最後的父女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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