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番外·皇兄重生
【十一歲的小舉人】
新皇登基, 增設恩科,選在了四月舉行, 這對天下舉子來說無疑是件好事。
只是,卻苦了那些偏遠地區的考生們,這不, 年還沒過完, 便得告別家人,匆匆上路。
家中有些資財的倒好還, 若是清貧人家,只能叫上三五同窗,一路步行, 邊趕路,邊苦讀。
秦珏是劍南道最特殊的一位舉子, 他今年只有十二歲。
他在家鄉頗有名氣, 不僅是因為他卓越的天資, 還有因為他坎坷的身世。
秦珏是一個孤兒, 生父在服勞役時不幸病死, 母親聽聞噩耗難産而死。
他是被村裏的老郎中帶大的, 老郎中無兒無女, 家裏有些積蓄, 待到秦珏三歲的時候便把他送入書院開蒙。
好日子過了沒幾年, 待到他八歲的時候,老郎中也壽終正寝。
那時候不是沒人念叨閑話,然而, 轉年,秦珏便以九歲十齡考中了秀才。
在那樣的小村子裏,即便是秀才也已經十分了不起了,因此再也沒人敢念叨閑話。
誰都沒有想到,就在去年,秦珏不顧恩師的勸阻,堅持下場參加鄉試,竟一舉考中,成了劍南道有史以來最年少的舉人。
十一歲的小舉人。
當時消息傳入朝堂,先皇秦盛還特意賜了獎賞,一時間傳為佳話。
秦珏這次便要進京參加恩科。
原本以為要一路走過去,沒成想,朝廷突然頒布一項政令,命所有的車馬行、驿館皆為赴考的舉子開放,一應費用從皇後的私庫中出。
也就是說,舉子們只要出示路引,便能免費乘車、住宿。
皇後娘娘還說了,誰要是敢拒載、欺負考生,他會親自抽他一頓鞭子。
嗬!真是相當霸道的口氣。
雖然無禮,卻讓全天下的讀書人,尤其是他們這種寒門學子争先稱贊。
當然,也有人不屑一顧,“我就拒載了,天高皇帝遠的,他還真能跑過來抽我?”
是真的。
秦珏親眼見識到了。
他原本不是好事的脾氣,那日卻特意跑過去看了。
紅纓金甲的飛龍衛将驅趕舉子的那家驿館團團圍住,白白胖胖的驿長被一個紅衣少女從屋子裏拎出來。
秦珏仗着身量瘦小,輕輕松松地突破重重人牆,近乎急切地尋找皇後的身影。
只見一個明眸皓齒,穿着明黃華服的小少年,毫無形象地坐在竹椅上,翹着二郎腿,啃着桃子,像個小惡霸。
小少年一邊吃一邊氣哼哼地說道:“自己吃又甜又脆的大桃子,讓那些舉子們沒地方住,小喜子,把他家裏的桃子全給收了!”
矮小卻精明的緋衣小太監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親自帶人去收了。
秦珏拿眼瞅着,甚為驚奇,那太監不過才十二三的年紀,竟已有了五品內官的頭銜。
紅衣少女将犯了事的驿長踩到腳底下,用雙截鞭抵着,脆生生地問道:“浩浩,人捉來了,你說怎麽辦吧?”
少年把眼一挑,瞪着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說道:“咱們先前怎麽說的來着?”
“抽鞭子!”
“那就抽。”少年哼了一聲,咔嚓咔嚓啃桃子。
少女親自執鞭,叭唧叭唧在那肥胖的驿長身上接連抽了好幾下。
疼得他一個勁兒鬼哭狼嚎。
說起來,這人還是府臺大人的小舅子,此時府臺大人就在旁邊跪着,自身都難保了,更別說求情。
驿長的家人悉數跪在旁邊,年幼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小少年瞅了小孩子一眼,擺擺手,“停!”
少女立馬停下。
“你可知錯了?”小少年吊着眼睛看向那個哭包似的胖驿長。
“下官知錯、下官知錯,下官再也不敢了,求、求皇子殿下饒命!”胖驿長呲牙咧嘴地認錯。
“皇子?你覺得我是陛下的兒子?哈哈哈哈……”小少年笑彎了腰,“回頭我就告訴他!”
少女也捂着肚子笑,“你說浩浩是仲渠哥哥的兒子?哈哈哈……仲渠哥哥若是知道了,看他不扒你一層皮!”
旁邊的太監、親衛們也都抿着嘴,皆是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
胖驿長暗搓搓地看向自家姐夫,一臉茫然——有什麽不對嗎?這位難道不是那個傳說中從嶺南帶回來的皇子殿下?
府臺大人恨不得把這個愚蠢的小舅子給掐死。
小少年笑夠了,指着胖驿長說道:“把他棉衣扒了,在大街上睡三天,不許吃飯,也讓他嘗嘗這滋味!”
“這主意妙!”少女眼睛一亮,動手就要去扒那人的衣服。
旁邊一個面容冷俊的少年将軍,伸手把她拎到旁邊,冷聲說道:“讓侍衛們來。”
小少女被衣服領子勒着,不僅不生氣,反而露出甜甜的笑,嬌生嬌氣地說道:“聽慕西哥哥的!”
小皇後吐了吐舌頭,繼續咔嚓咔嚓啃桃子。
盡管秦珏兩世為人,他都被眼前的場景驚呆了。
——眼前的少年,真的是仲渠娶的小皇後嗎?
——沒想到,他竟喜歡這樣的……
興許是他的視線太過強烈,小皇後突然瞅了過來。
秦珏一愣,來不及躲閃,被對方看了個正着。
小皇後的眼睛倏地瞪大,嘴裏的桃子也來不及嚼了,指着秦珏驚訝道:“他、他……”
如果這年頭有電話,簡浩當場就會給秦淵撥一個——你确定當年秦志他娘只生了一個嗎?
為何這裏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
安慕西也注意到了秦珏的存在,眼神一凜,大跨步走過去,将他拎到了簡浩跟前。
簡浩依舊瞪着眼睛,大大咧咧地問道:“你叫什麽?家在何處?爹娘是誰?”
秦珏整理好衣服,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回皇後娘娘的話,學生秦珏,劍南人氏,父母皆已亡故。”
“你是個孤兒?”
秦珏點了點頭,眉眼間自有一股溫潤的氣度。
小皇後皺了皺眉,“不是嶺南人?”
秦珏再次躬身,輕輕搖頭。
小皇後鼓了鼓臉,扭頭問身後的小太監,“你說像不像?”
小太監語氣中也頗有些驚奇,“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小皇後又看向安慕西,“你說呢?”
“像。”
紅衣少女繞着秦珏轉了一圈,不住點頭,“我覺得也像!”
小皇後一拍大腿,幹脆地說道:“你得跟我回京城,讓仲渠看一看。”
“學生遵命。”秦珏面上淡定,心裏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這一天,他盼了整整十二年。
***
一路上,小皇後嘴巴就沒停,除了吃,就是明裏暗裏問他曾經的經歷。
如此不加掩飾的套話,秦珏還是第一次碰到。
結果,簡浩想知道的事情一樣沒問出來,卻被秦珏套出去不少。
秦珏看他的目光,就像在看調皮的後輩。
小皇後撓撓臉,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的樣子。
皇帝陛下親自迎接皇後殿下回京。
小皇後像只張開翅膀的小鳥似的,歡歡喜喜地投入皇帝陛下的懷抱。
兩邊的親衛對此習以為常。
秦珏遠遠看着那個比記憶中高大了許多的身影,淚水不知不覺地模糊了眼眶。
他之所以用功讀書,小小年紀便顯露出天分,為的不過就是早日回到京城,早日見到秦淵。
他果真像自己所期待的那樣,長得高大英俊,性格沉穩,對臣屬賞罰分明,對愛人溫柔耐心。
秦珏長長地舒了口氣,這就夠了,這就夠了。
此時此刻,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重生的事會被挖出來。
更加讓他難以理解的是,無論是秦淵還是簡浩,那麽輕易便能接受。
三日之後,皇帝陛下公布了仁帝的駕崩的真正原因。
一時間,舉國哀恸,曾經作為疫病中心的曲州更是為仁帝修建皇帝廟,供奉香火,百年不絕。
皇帝陛下另發一道诏書,昭告天下,聲稱尋回了失散多年的皇長子。
百姓們這才知道,當年王府侍妾生的是雙胎,一個流落民間,一個在嶺南長大。
秦珏和秦志長得一模一樣,就連皇室宗親都不得不信。
就這樣,曾經撫養平王殿下長大的皇兄,搖身一變成了他的兒子。
或許,這就是常言說的,下輩子,我做父親,你做兒子,我來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