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昏黃的油燈下,一個破舊的被漿洗得幹幹淨淨的褥子鋪在地上,洗得發白的薄毯裹着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那少年膚色瑩白如雪,眉目如畫,大約是因為冷,唇色被凍得有些蒼白,水潤潤的大眼睛有些呆滞無措地看過來,商秋蘆猛地低下頭來,莫名覺得有些心虛。
“果然是個半妖。”跟着進來的男子冷哼一聲。
王鲲風掃了他一眼,“即便是半妖,壽命也比閣下綿長,百年之後,三郎依然是青蔥少年,而你,不過是荒草覆身罷了。”
“你……”男子勃然大怒。
“列統領!”商秋蘆出言打斷了他,“看都看了,我們也該回去複命了。”
男子到底不敢真的惹怒王鲲風,甩袖而去。
“大公子,三公子,恭喜!屬下先行告退!”商秋蘆再次看了一眼半坐在王大娘懷裏的半妖少年,告辭離去。
“娘,怎的不讓三郎穿上衣衫?”确認外面守着的黑衣人都撤了之後,王鲲風關起院門,從隔壁屋裏拿來了娘親早就為三弟準備的衣衫,這衣衫特意做大了些,恐怕穿的不夠合身,不過無妨,等天亮了,他去成衣店給三弟買一身合身的便是了。
“大郎,三郎這樣,如何能夠穿凡人的衣衫啊?”王大娘一直緊緊摟着三郎,直到此刻,再也撐不住,哭着掀開了被她死死抱在懷裏的薄毯。
半舊的薄毯下,是一雙筆直修長的纖細長腿,腿下,一條虎斑紋的毛絨絨的尾巴,赫然藏在被褥之中!
乍然被掀開被褥,王鲲玉有些無措,有些慌張,忙不疊地将那條尾巴縮了回去,蜷縮在身後,仿佛知道這是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一般。水潤可憐的圓眼睛,可憐巴巴地擡頭望向自己的大哥。
他知道,大哥一定會失望的。
大哥,會不會也和母妃一樣不要他了?
王鲲風瞬間攥緊了手中的衣衫。
尾巴的問題,最終還是被王大娘想到法子遮掩了。
她連夜親手做了一條類似襪套的東西,帶着寬邊綁帶,一頭綁在腰上,然後可以把尾巴塞進去,再抓着另一頭繞着腰部綁好,雖然這樣的話尾巴在外面就不能動彈了,但是,穿上寬大的衣衫,在外面卻是看不出來了,只要不脫衣服,就沒辦法發現三郎長了一條貓尾巴。
相熟的鄰裏都知道他們家三郎昨日是十六歲生辰,化形一事也是瞞不過去的,而且,家裏多了一個人,總歸是要帶出去讓大家認識一下的,王大娘讓王鲲風去雜貨鋪買了些喜餅,6個喜餅裝一包,挎着籃子,牽着三郎,挨家挨戶去認人去了。
“啊啊啊!三郎化形之後好可愛!”第二天一早,看到王大娘帶着化形後的王家三郎過來串門順便認人,白春笙瞬間被萌出一臉血!
毛絨絨的虎斑紋貓耳朵什麽的,白嫩清秀的少年什麽的,琥珀色的圓溜溜的大眼睛什麽的……這樣的弟弟他也想要一個!
“三郎你還記得我嗎?”白春笙正在院子裏收拾那堆種子,看到可愛的少年立刻走過去拉住他,原來這就是那只小貓崽子變成的少年啊。
“記得,春笙哥哥煮的魚湯很好喝。”三郎笑了笑,頭上那對毛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昨日小兒生辰,麻煩白小郎了,這包喜餅拿去嘗嘗吧,我還要帶三郎去其他人家裏認認人,往後三郎還請大家多多照顧了。”王大娘高興地從籃子裏摸出了一包喜餅遞過去。
三郎長了一條貓尾巴對她而言并沒有什麽大的打擊,只要一家人仍舊平平安安地在一起,一切都不是問題。或許半妖之身會讓三郎今後的姻緣受阻,但是,王大娘一點也不擔心這個,她也是一輩子都沒有成婚,現如今不也過的很好?
況且,她家三郎長得如此俊美,總會有愛慕他、不在意那條尾巴的人出現的吧?
白春笙很想去摸一摸少年的貓耳朵,可是他也知道,當着人家娘親的面輕薄人家孩子,肯定是要被打的,只能勉強按捺住毛絨控的心,暗暗琢磨着能不能多煮幾次魚湯,把少年拐過來撸撸毛耳朵……
周嬸嬸也不由得替王大娘感到高興,小貓咪再可愛,終究不能融入凡人的世界,化形了便好,哪怕耳朵還沒長好呢,也總比一輩子都是一只貓要好得多。
“我那恰好還有一些自家染的藍布,王家妹子,等下給三郎拿去做幾塊頭巾吧,我看書院裏的學子都戴着頭巾,三郎這相貌,戴上頭巾可不就是個俊秀小書生?”周嬸嬸是個行動派,說完便立刻進屋拿了一包藍布出來,這是去年他們自己上山采的藍草染制而成,專門留着給他們家茂青做頭巾衣裳用的。
“那我就不客氣了,這藍布染得真好,比市面上賣的還鮮亮呢。”王大娘并沒有推拒,鄰裏之間都是這樣,你幫我,我幫你,比王府的深宅大院要有人情味得多。
當然她也不會白拿周嬸嬸的東西,王大娘盤算着回頭就讓兒子去布店買些顏色鮮亮的花布,抽空給周幼青做身衣裳。
她心裏還有個念想,雖說朝廷規定不許半妖血脈科考為官,可三郎卻不能不識字,大兒子整天在外面掙錢養家,她也不好再讓他晚上回來教三郎認字,想了想,周家大郎仿佛說過他們書鋪有個夥計走了,不知道書鋪還要不要夥計,她想托周嬸嬸幫忙問問,若是能讓三郎去書鋪做工的話,不說掙幾個錢,能順便多認識幾個字也是好的。
周嬸嬸聽到王大娘的委托,當即就答應今天就去書鋪問問兒子店裏還要不要夥計。鎮上書鋪的老板和她已故的相公昔日曾是同窗,念着這點情分,對他們母子一直十分照顧,王大郎又是黑魚精手下得用的人,把王大郎的弟弟介紹過去做工,也算是給書鋪賣個好,能和碼頭大佬搭上線,今後書鋪外出進貨也能方便許多。
幾日後,王家三郎果然跟着周茂青一起去書鋪上工去了,白春笙也從雜貨鋪拿回了定好的農具,出錢請了幾個小工,幫忙把他那些地耕了出來,種了兩畝地的黃豆、一畝地的辣椒,剩下兩畝地種了些香蔥和生姜,邊角零碎的地方還見縫插針地種了些豆角和青菜。
“周嬸嬸,那邊的宅子看着十分華麗,是鎮上哪戶人家啊?”回來的路上,白春笙指着不遠處盤踞在一個小山坡上的精致宅院問道。
“還能有誰?那便是黑老板的宅院了。”周嬸嬸笑着說,“黑老板的夫人是只狐妖,偏愛這山中美景,黑老板便在山中建造了這處宅院,尋常都陪夫人住在這邊,去年夫人生辰,黑老板還請我們一家去吃壽宴了,你這田地劃在這邊也好,有黑老板在,附近無人敢鬧事的。”
“也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合适的土地可以買了,聽嬸嬸這麽說,我倒是想在這附近買塊地建個宅子了,總是租別人家的屋子也不是個事兒。”白春笙嘀咕道。
“這我倒是沒留意過,你若是真想買塊地造宅子,不如便去中人那裏問問,讓他替你留意着,也打聽打聽價格。”周嬸嬸提醒道。
對于白春笙這麽會過日子,周嬸嬸很是欣慰。心裏也有些羨慕,他們家從前也是有自己的宅子的,只可惜周氏族人對相公留下的遺産虎視眈眈,為了保住相公留下的東西,他們不得不背井離鄉,賣了房子和地,到城裏來租房子住,現如今她是一個銅板也舍不得花,就為了攢錢給兒子将來讀書考科舉,只有兒子有出息了,他們家才能重新振興起來。
白春笙回去就找了中人,讓他幫着打聽一下那附近有沒有合适的可以拿來蓋房子的地可以買的,他多留了個心眼,晚上還特意跑去問了王鲲風,鎮子外面的宅基地一般都賣什麽價。
王鲲風這家夥這麽愛錢,肯定對這些價格很敏感!
果然,王鲲風聽說他要自己買宅基地,笑了笑,讓他不必再去找中人了。
“為何?買賣土地不都是要找中人的嗎?”
“你不懂,鎮上自然是找中人便宜些,那邊已經出了鎮子,算起來是村子裏了,村裏的買賣一般都是族裏的人,又或者是一些媒婆幫着牽線的,你若是找中人,中人再去找他們,豈不是要交兩次過手的銀錢?”王鲲風淡然一笑。
白春笙立刻就聽懂了,感情鎮上的中人還想當代理公司賺個差價啊?要不是他多了個心眼跑來問王大郎,這次肯定又要被坑了!
“多謝王大哥,那這件事情就麻煩你幫忙打聽一下了,若是能買到合适的宅地,我親手給你們做一桌全魚宴!”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等我消息。”王鲲風摸了摸下巴,決定馬上就讓手下的人去幫忙打聽一下。
三弟現在剛化形,身體還很虛弱,若是能每日喝上幾碗鮮美的魚湯,說不定身子骨能更強壯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