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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課就聽着沁園春雪,雨巷和再別康橋過去了。 (1)

第二節課預習。

因為真的還沒有學多少。

9點放學,但是學校建議還要自習

到10點才能回去。

只是建議。

有些走讀的學生還是9點回家的。

“為什麽沁園春雪是男聲,雨巷是女聲?”牛蘇歪頭問我。

“毛澤東是男的,戴望舒是女的?……額……管他呢,那個男的讀累了就換個女的。”

“那你說戴望舒是男的還是女的?我覺得像女的。”她別過腦袋,開始喃喃地小聲讀這三首詩歌,老師說明天找人有感情地朗誦。

“你翻講解看看作者簡介不就行了。”

“我不,管他呢?”

……

“阿牛,那本小說你什麽時候看到

最後就去找我告訴我結局。”

她停下來,“就不告訴你,急死你。”

我沒和她計較,自顧自地說:“你以後自己一個人得好好學習,上課別睡覺了,也沒人給你放風了。”

我發現我走之後最放不下的就是她。

“你少來了,誰給誰放風啊。”她嫌棄地看着我,扭過去看書,嘴裏還在小聲唱着,“我要像劉翔,跑的一樣快,我要練射擊,回回拿金牌,我要比比,比誰更可愛……2008,快樂一起來……”

“怎麽樂不死你呢。”

牛蘇,她爸姓牛,她媽媽姓蘇。

我一聽到她的全名就想吃牛軋糖。

我是多動症,坐不住,我後面的男生是話唠,上課總接老師話茬,阿牛是多動症加話唠。真讓人操心。

軍訓的時候,教官經常兩手交叉疊放自然垂放在肚臍眼下方這樣站着。我們坐在操場的草皮上聽他講部隊的故事,牛蘇在我旁邊小聲說,你看教官兩個手捂着哪兒呢。

我們倆笑的停不下來。

我們倆在一起覺得什麽都好笑。

“當當當當……”她從背後掏出一個饅頭,迅速拿打火機點燃了什麽,我一看上面插着一支一次性筷子,燒着一團火,這決不能說是小火苗。

這……安全隐患。

在她完全掏出來之前我欠起身子鼓起一口大氣給吹禿禿了,還不忘補上幾下。

那只頭頂燒的黑乎乎的筷子升旗一縷青煙,有上香的感覺,我搖搖牛蘇的胳膊說:“快許願。”

我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在心裏誠懇地說:上帝爺爺,祝我順利。

牛蘇愣住了,有些意興闌珊,歪頭,“喂!我還沒拿上來哎。”

“等你拿上來這筷子都燒到底了,還不燙着你?哪來的打火機,這屬于危險物品。”

“不識好歹,我為了給你踐行送饅頭等到現在,否則我早回家睡覺了。”牛蘇又伸手掐我的後脖子。

“涼——”

“你這離別禮物也太簡陋了吧。”我倒拿着筷子,上面插着一個白饅頭。

“你還要什麽?把你賣了也就值一個饅頭。”阿牛開始收拾書包。

她跨上書包,扭頭對我說:“拜拜了您內~”

“快滾吧。”我甩手。

我最怕煽情,牛蘇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冷。。。

☆、再見,32

快10點了,教室裏就剩我和周翔。

我想和他說點什麽,可是也沒有什麽好說的。

我和他不熟,開學時班主任打算找個男生當班長,選中了他,我嘀咕:“憑什麽啊,我才是第一名。”

沒想到老師聽到後就改命我為班長。

總覺得自己搶了他的東西,從那以後沒和他有過來往。

現在這個氣氛根本看不進去書,但我們倆誰也不擡腳走人。

我看看黑板,上面語文老師寫的字兒還規規矩矩地躺在那裏。

我希望遇見一個丁香花一般的姑娘……撐着油紙傘獨自走在悠長的雨巷……

我還是比較喜歡毛爺爺的千裏風光。

我想起小時候在家亂翻東西的時候翻到了我爸上學時候的筆記本。他是個酸掉牙的文藝青年,筆記本上都是摘抄詩詞美句,都是雨巷那種風格。

我看着那個本子上的句子直起雞皮疙瘩。

上面還有一封信,開頭收信人寫的是——達玲,冒號。

內容就是很久不見甚是想念之類肉麻兮兮的話,我沒仔細看,因為我沉浸在發現我爸小秘密的喜悅之中。

“媽!”我坐在櫃子前大喊,“我爸偷偷給別人寫信!是情書!叫達玲!這個名字一定是個女的!”

我媽不在家。

我爸走過來給我解釋半天說這是孫中山寫的信,達玲是親愛的的意思,巴拉巴拉……

聽不懂,孫中山的親愛的叫達玲嗎。

這不重要。

哼,這都是他的借口。

我在學了darling這個單詞之前長達幾年的時間裏一直拿這個作為把柄要挾爸爸,他也因此心甘情願地被我打壓着。

現在想想他當時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老爸是演技派。

後來很多我以為自己掌握天機的時候,不過是他們在陪我演一場心知肚明但不戳破我的戲而已。

剛開學沒有安排值日生,擦黑板的任務就落在我這個碌碌無為的班長身上,這是我唯一能說出口的為這個班貢獻的事情了。

可能是我最後一次為班裏擦黑板,我走到講臺拿起黑板擦開始擦起來。

虔誠的。

原來這種難受的感覺是舍不得。

我舍不得和藹的班主任,舍不得牛蘇,舍不得這個班,舍不得那個座位,甚至舍不得擦黑板的習慣,如果牛蘇知道了,一定嘲笑我是勞碌命。

不過才半個月而已。

“我擦吧。”就在我愣神的時候周翔走到了我身邊,他伸長胳膊把我手裏的黑板擦拿掉。

離得很近,我有些不好意思,趕緊抽掉手說,你擦就你擦。

那時候還沒有關于擦的流行語。

很久沒有過不好意思的時候了。

差點忘記自己還是個女生。

我一只胳膊枕着講桌,右腳放在左腳後,悠閑地靠着講桌,瞥一眼周翔,他有點帥。

我相信我也是。

一股晚風從窗戶吹進來,帶着夏天的味道,很舒服,我的劉海也随風晃動。他大手一揮,鋪天蓋地的粉筆末被風卷到我臉上,鼻孔,眼睛裏——我被嗆的直咳嗽,滿臉通紅。

帥不過三秒。

我還是回位子上吧。

周翔擦完把黑板擦放在講桌上朝我走過來。

“你知道33班在哪嗎?”他先開口。

我剛想回答,他又指着我頭發說,你頭上都是粉筆末。

我看看他的頭發,說,你也是。

“你別動,我給你打掉。”他輕輕撥動我的頭發。

我來不及心跳加速,因為我在想頭發是什麽時候洗的,油不油。

明天,我要去一個地方,到那之後我這個出油大戶将開始一個星期洗一次頭的生活。

他停下來,開始撥自己的頭發。

“你別動,我幫你。”

我使勁拍他的頭。

他愣了一下,又伸手使勁拍我的頭。

我又用力拍了他兩下。

他又拍了我兩下。

“你把我打傻了!”我站起來一只手扯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不停地拍打他的頭。

10點的鈴聲響起來,我松手後趕緊拿書擋住我的頭。

“傻樣兒。”他走開,背起書包,“要鎖大門了。”

我收拾好書包,把那個饅頭也裝進去。

這個座位空空的,什麽也沒有了,像我當時第一次來的時候。

座位是按成績順序由學生自己選的,我用第一名的優勢在座次表上選了這個風扇底下的位子。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大家都不動聲色。

周翔在教室門口等着,我把燈關掉,門鎖好。

我會更好的。我對這個黑漆漆的教室說。

“33班好像在立雪樓一樓,新開的一個班。”我告訴周翔。

“哦,明天找找。”他走的很慢,“你說那個班叫什麽班呢,比平行班好一點,又比加強班差一點。”

“想這麽多幹嘛,就叫33班啊,你還能說它是中間班或者不差不好班。”書包很重,所有的書都裝走了,我擔心它把我壓的長不高,兩只手放在屁股後面托着書包,“你比我好吧,我是插.進2班,你們33班是新組建的。”

“也是。我到裏面還能争取當個班長,不過你是不可能了。”他開玩笑地說。

我當然不可能,人家班長早就選好了,何況我到了那兒應該是最後一名。

是的,最後一名。

他接着說:“即使做不成老大,也不能混得太慘啊。”

“嗯。”我擡頭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答應。

我這十幾年到哪兒也沒有混慘過。

倆人走到車棚把自行車推出來,在學校門口分道揚镳。

周翔扶着車對我說:“我其實挺舍不得32班的,咱們班多溫馨啊。”

“我也是。”

他笑了,沖我擺擺手。

我一個人騎向家的方向。

夜晚很熱鬧,仿佛到了夜晚夏天才真正開始。

坐在路邊大排檔喝酒的兄弟吼出劃拳聲,酒瓶咣咣碰撞,我騎在自行車上瞄到烤肉架上的羊肉串冒着白煙,晚自習剛放學自行車的鈴聲不絕于耳,大家鬧哄哄談論白天班上的事情,還有路邊的燈牌,眼花缭亂,給人燈紅酒綠的堕落感…

我穿過他們,穿過熱鬧的學校門口人群,穿過一個個紅綠燈。

到了寥寥無人的大路,夜晚才安靜下來,這也是我突然平靜下來的時刻。

我喜歡騎自行車,我喜歡夏夜。

我喜歡在夏夜騎自行車。

間隔規律的路燈灑下圓錐形的光罩,我就在這些光罩中穿梭。晚風徐徐,溫度适宜,我噌噌地蹬着輪子,尚且飄逸的劉海和蘑菇狀頭發被吹向兩邊,大街上寥寥數人,沒人看我的大額頭。

我享受這樣的時刻,這是我的獨角戲。

直到我到家。

我住在姑姑家。

忘了說,我家在這座城市下面的小鄉鎮。

姑父不喜歡我,他總是冷着臉。

我把鑰匙一個齒一個齒地放進門孔,蹑手蹑腳地走進去放下書包去衛生間開始洗澡。盡力不弄出一點聲音。

林黛玉進賈府時的小心翼翼我體會的淋漓盡致,姑父規律的呼嚕聲讓人安心,他們睡的很沉。

我拿着毛巾走進自己的房間擦頭發,終于松了口氣。怪不得房價被炒的這麽高,有點自己的小空間是多麽幸福。

然後把饅頭拿出來,鄭重其事地放進抽屜裏。

作者有話要說: “到哪兒也沒混慘過”?

小希同學,話不要說的太滿(詭異笑)

☆、春江路老大

幾乎一夜沒睡,眼睜睜看着藍色的窗簾外面一點點泛起白,聽見小鳥的爪子陸續落在防盜窗上,聲音很輕,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們爪子下面的肉墊。

一是緊張,第二天一有事兒我大半夜就會自然醒。這次,說實話,我總是心神不寧。

二是不敢睡,昨晚回來的太晚了,怕吹風機太吵沒有吹頭發,如果我睡熟了過去,那第二天的發型會充分暴露我平時慘絕人寰的睡姿。堅決不可以,第一印象怎麽能這麽邋遢。我坐起來大致摸着頭的輪廓,頭發好像沒有翹起來。

下床找衣服,悲哀的是,衣櫃裏竟然沒有一件裙子。

在我垂頭嘆息的時候,一個意識浮現在腦海中,我似乎越來越意識到自己是個“女的”,并且開始想要用色相來讨好新班級的同學。

去你大爺的。

我從陽臺摘掉曬幹了的一件除了胸口畫着小鹿幾乎純白的T恤和七分牛仔褲,三下五除二地套在身上。

也不知道2班今天上什麽課,往書包裏随便塞了幾本書。

到了學校,我習慣性地往初中部走。

又折回來,踏進了立雪樓。

那時的我尚且不知道,人生,經常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改變了方向,就像今早的腳印軌跡,任何一個分叉的任何一次選擇,都會通往不同的結局。

不不,眼光放長遠點,人生的結局其實又都相同——終歸一個土饅頭。

只是道路,道路不同。

我第一次進立雪樓,它比初中部高大上。

地板,天花板,玻璃門,大鏡子,公布欄,甚至連門口的綠色大垃圾桶,全都在沉默嚴肅地看着我,好像在審判。

我立馬直起腰板,不敢造次。

2班在一樓,我往裏走,越繞越暈。

立雪樓裏面是環形的,圓心是水池和廁所,一層一圈,分不清東南西北。

我背着書包,跑來跑去,一個個确認班級牌兒。

立雪樓的每個教室大的都能開個溜冰場,每個班後面空出很大一片,設計師是不是以為我們還有溜冰課,但凡每個班縮小一點,我們那幾個班也不至于被擠到初中部。

想想我們身處初中部的32班,不是你這排嫌擠就是他那排嫌擠,後面的男同學經常對我和牛蘇抗議:“被擠了,再擠我都流産了。”

不,不是我們32班了。

然後就看到了33班,33班的牌子比其他教室新的多,發出淡淡的黃光。現在這個新班還空無一人。

然後是1班,然後是2班。

終于還是來了。

我裝作路人走過前門,前排來了很多人。講桌旁竟然有個空位。

然後繼續裝作路人走過後門,再一步一步退回來,探着腦袋從後門往裏看,謝天謝地,最後一排牆角也空着個位子,否則我可能真是要坐到講桌旁那個散發着小混混氣質的位子了。

過了一個星期我很快開始納悶,那個講臺旁的桌子到底用來幹什麽。

2班,這個人人悶頭幹大事除非老師在黑板上講課否則天塌下來都沒人擡頭看一眼的尖子班,怎麽會有人堕落到需要坐在講桌旁接受各位老師無時無刻360度無死角灼灼目光的監視。

我是從後門大搖大擺地走進去的。

“同學,我是新轉來的,能坐在這裏嗎?”我對那個最後一個空位子旁邊的女生說,她即使坐着目測也有180cm,這會是我在2班的第一個同桌。

她看看我,不說話。

不說話我也就坐這兒了。

剛落座,有個年輕的男人走進教室,他環顧教室,目光落在我身上,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出去。

他穿着黑色T恤,看着很年輕,在走廊上笑着問:“你是32班新來的嗎?”

“嗯,我叫莫希。”我點頭。

“好,你以後就是2班的學生了,我是你的班主任,姓王。你先坐在那個位子上,等到考試後咱們重新排座位。”王老師看着很平易近人嘛。

我用以前對待老師的招牌表情看他,“嗯嗯。”

他又笑,他還不知道以後自己會多讨厭我。

“快回去準備上課吧。”

王中華,生物老師兼2班班主任。他上一屆帶的平行班有一個北大一個清華還有好幾個中科大等985,211,創造了平行班的記錄,于是今年讓他帶加強班。王老師以嚴格著稱,讓學生又怕又愛。

這些都是我在校報的優秀教師專欄上看的。

當然也道聽途說了一些,什麽學生只怕他不愛他,什麽對待學生劃分三六九等,戴有色眼鏡看同學。

他有個親戚是我32班同學,她說王中華是走後門進的二中。

我對以上是堅決不信的。

從小學到現在,我經歷的每一個老師都很好——對我很好。

老王剛才的笑容也讓我松懈下來,看着班裏的一個個黑色的後腦勺,我開始明白,這不過也是個和往常一樣的班級,一樣普通的同學,一樣普通的老師,一樣的課程,沒什麽好緊張。

回到座位上把書包裏的書掏出來擺好,端坐在位子上。看看黑板,視野也蠻好的。

直到前面那兩個男生進教室之前,真的蠻好的。

仰着脖子瞅要進位子的他們倆,像兩座巍峨的高山。

然後我的眼前只剩下無邊的後背。

左邊是山,前面是山,左前方還是山,右邊是牆壁。

人生三層境界,我直接從第一層跳到第三層,曾經我看山是山,而今我看山還是山。

更糟糕的是,後面是垃圾桶。

160cm的我猝不及防被困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別人看不到我,我看不見別人。我想起來小時候住過的機關大院頭頂上四四方方的天空。

除了班主任和周圍的這三個人,誰都不會發現村兒裏來新人了。

不過班主任應該會讓我自我介紹吧。

我在心裏打草稿,琢磨遣詞造句,然後一上午過去班主任也沒提我這個人,腹中的草稿也自動忘掉了。

我在心裏自我安慰,挺好的,睡覺也不用吩咐同桌放哨,沒人會發現。

但我怎麽心裏有點慌。

就這樣流放到一個荒漠地帶,憑着求生的本能,我拿筆戳戳前面人的後背,客客氣氣地對他們說:“上課的時候你們倆中間可不可以留個縫,我看不見黑板。”

他們倆瞅瞅我,愣了一下,點頭。

可是上了一節課我才知道,點頭毫不具備法律效力,他們倆上課的時候根本把答應我的事情忘得幹幹淨淨,下次得讓他們畫押簽字按手印才行。

條件已經很艱苦了,人際關系可得搞好。

課間,我轉頭問正在奮筆疾書的同桌:“你叫什麽名字?”

她一動不動,好像沒聽到哪兒有人說話。

或許成績好的估計都耳背吧。

“咳咳!同學你好,你叫什麽名字啊?”

“李芷柔。”她語調平淡。

“我叫莫希,希望的希……你是哪個zhi?”

“周芷若的芷。”

“那哪個柔?溫柔的柔?”

“嗯。”

這名字真好聽。戴望舒看到的那個撐着油紙傘走在雨巷的姑娘估計也是這樣的名字。

她突然停下筆問我:“你中考多少分?”

“680,我是平行班分過來的,估計不如你們分高。”我被這猝不及防地成績問題愣了一下,很有自知之明地回答。

“不是估計,我在2班都是倒數,中考考了700分,你肯定是倒數第一了。那你是走後門進來的嗎?”

“不是。”由于原因說起來複雜,我又對她的這個疑問不滿,我随即低頭終止了這段對話。

有些人剛開始不順眼,後來還是可以玩的很好的。我抱着這樣的心态安慰自己。

垃圾桶周圍蒼蠅環繞,我的雞皮疙瘩起個不停。

還不是照樣硬着頭皮坐在這兒嗎。

什麽事兒都是習慣就好。

大課間要跑操,全班按兵不動,說話的說話,做題的做題。

我問李芷柔:“大家怎麽還不下去,2班不參加跑操嗎?”

她眼皮不擡一下地說:“你學習不積極,跑操還挺積極,現在去了也是站在操場等不是浪費時間嗎。”

我沒有接着說什麽——她說的好有道理。

我以為對話結束了,她挑着眼角又說:“你們平行班下課跑操都是這樣積極嗎?”

“對啊,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整天憋在教室裏呼吸都不順暢。”我擺弄着筆袋,在找一顆橡皮。

“那你們班怪不得成績差。”

摔!說我可以,說我們班不可以!

我努力保持着平靜的語氣,“你憑什麽這麽說我們,你成績就很好嘛?”

李芷柔一臉無辜,終于擡起眼睛看着我:“你生氣幹什麽,我就是随便一說,而且成績就是比你好,我中考可比你多了20分。”

我看她裝無辜的樣子更生氣,好像是我無理取鬧。又不争氣地輸她20分,想不出話,還怕大家往我這邊看。

過了幾分鐘,我終于想出了反駁她的話——你花那麽多時間考了700,我花你一半的時間考了680,說起來我效率比你高,你智商偏低。

我還是沒有重新再挑起争執,這話也被我吞進了肚子裏,心裏更是憋屈。

漫長的午後,我漸漸平息了情緒,甚至反問自己上午怎麽這麽愛生氣,還以為這是我可以作威作福的初中和32班嗎。

第一天還沒過完就和同桌生氣,還想不想在2班混了。

這時,有兩只蒼蠅趴在一起飛到書上,我饒有興致地對李芷柔找話說:“你看你看,這有兩只蒼蠅在生小蒼蠅。”

上帝爺爺作證,我是想緩和氣氛的。

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拿書把那兩只正在進行繁殖活動的蒼蠅拍走,繃着臉說:“你可真惡心,以後能不能不要惡心我。”

左前方男生笑着回頭,“同學,它們生的不是小蒼蠅,是蛆。”

前面兩個男生捧腹大笑。

說真的,我那一刻竟然真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只有低級趣味的人,別人都純潔無暇。

我覺得自己給32班丢臉。

我覺得自己還是乖乖坐在這個小角落裏混吃等死吧。

短短一個下午,以前睡會兒覺,聽會兒課,記記筆記,和阿牛唠唠嗑就過去了。

現在卻過的那麽漫——長。

在那個拐角的安全區,我用一節課疊了一抽屜的青蛙,小船,紙飛機。

睡了一節課的覺。

玩了一節課的貪吃蛇。

第一次開始覺得,快樂的時光,也過的很慢。

至于李芷柔,我不搭理你了行不行,我惹不起總該躲得起。

教室的桌子都是一單個一單個分開的。李芷柔看我不聽課,把攤開的幾本書蔓延到我的桌子上,漸漸變本加厲,占了我半張桌子。

這是我的地盤兒,即使我剛來,但這就是我的地盤兒。你瞧不上我,那我也不會慣着你。

我伸直左胳膊一扒拉,把她的書都糊到她桌子上,聽見紙揉在一起的聲音,煩躁地說:“滾蛋!”

“你怎麽罵人呢。”她拿眼瞅我。

“罵人?我還打人呢,我就是因為在以前的班和小混混打架鬥毆才被趕出來的,正好趁機走個後門來2班。”我攥着拳頭,使勁捶了一下桌子。

震得疼。

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不心虛,看她的身高真打起來我會吃虧,而且前面兩個大個子也回頭瞅我。

她不再和我吵,也自知理虧,把書一本本合上,動作很大,摔打在桌上,好像在跟我說,今兒這粱子算是結下了。

後來我總結了,人生在世,氣勢最重要。

我在自己的虛張聲勢中有種自己是黑幫大佬的錯覺。

誰怕誰!

春江路莫希老大的名號聽過嗎?

☆、是大笑話

來到2班的第二天:

貪吃蛇拯救了我第一天的空白,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我卻沒有毅力完整地聽一節課,看不見黑板是一部分原因,但我心裏知道,真正的原因在于自己。。

直到上了這位新數學老師的課,這節課讓我決定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講臺上那位男老師太搞笑了,真是埋沒人才,他本可以去德雲社說相聲。我本來趴在桌子上思考人生,卻被他課中穿.插.的小笑話打斷了思路,之後又跟着他進入了集合的世界。

真是走個神都不專心,真沒出息。

可我只看到他走下講臺離開的側影和留下的一黑板板書。

我颠颠地跑去辦公室問班主任,上課看不見的時候可不可以站起來。我打死也不願意去講桌旁坐着。

“你看不見嗎?”他皺起眉頭提起上嘴唇問我。

“嗯,前面的同學太高了。”我對他的表情很不理解,又解釋說,“我還容易困,站着就不睡覺了。”

“…行吧。”他繼續皺他的眉頭,“莫希,咱們班和平行班不一樣,你來這是好好學習的,以後別再那麽多事兒,如果大家都說想上課站着那課還怎麽上。

我只是想站着能看見黑板啊,這是多麽過分的要求嗎?

我是因為看不見黑板才想站起來的,為什麽說如果全班都站起來怎麽辦,他們無緣無故怎麽會要站着聽課?

平行班平行班,大家都在強調我以前的平行班,我轉過來幹嘛!

我頓時完全相信那些小道消息了,并且有種強烈的預感,生物會成為我成績單中最差的那一門。

為了和班主任作對,我在晚自習數學老師講題的時候站起來了。

只稍稍比前面的男生高一點。

我感覺李芷柔在我起身的時候又朝我翻了個白眼。

來到這個班級,我沒有感到一絲溫暖。

數學老師注意到我,看着我問:“你有問題嗎?”

我說沒有,只是看不見黑板。

他看着講桌上的座次表又問:“你叫什麽,怎麽座次表裏沒有你的名字。”

我說我是平行班分過來的,今天剛到,叫莫希。

大家紛紛轉過頭。

我被這幾十道疑問的目光盯得眼角發酸,沒想到自己用這種方式向全班做了自我介紹,沒想到我真的是倒數第一名,沒想到我的第一個同桌就給我下馬威,沒想到我來到這個新地方連看見黑板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認識他們,他們應該也不屑于認識我。

剛轉到這個尖子班,我被這個嚴肅又陌生的班級拒絕了。

晚上我沒有自習到10點,下課鈴一響就疾奔向車棚。我寧願呆在不喜歡我的姑父家裏。

後來,我到底是沒有再站起來,乖乖坐在板凳上。

其實我挺愛面子的,衆生芸芸中禿嚕一下站起來多不好意思。

衆老師各顯神通,前面同學互動不停,我在恐慌和對自己的內疚中重複循環上述消遣小游戲安全度過了一天又一天。

瞎折騰有什麽用,我只是倒數第一名,即使是加強班,也是倒數第一名。

順其自然吧,我只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鍛煉身體争取長命百歲就行了。

這才是我的初心。

周末坐車回家,我假裝心不在焉地對我媽說我調到了2班,是加強班。

老媽喜形于色,對我爸說,嘿,咱閨女走了狗屎運。

她果然很高興。

雖然看着不像,但我确實出乎意料地孝順。他們發自內心的開心,讓我覺得上周受到的冷遇都值得了。

中國式的親情,就是互為對方而生。

“希希,你覺得高中知識難嗎?我有點後悔沒讓你暑假去上高一補習班,我看其他同事都讓孩子去上了。”我媽淘着米對我說。

“不難,我學的挺好的。”

我這次沒撒謊,暑假爸媽不知道從哪給我借來高一的數學書逼我預習,我自己稍稍看了下都能看懂,并不難。

即使坐在角落,偶爾聽到老師的聲音我也可以推測出他在講哪部分知識點。

突然覺悟,像這樣混吃等死地堕落下去豈不是辜負了自己的小聰明。

後來學《長歌行》,裏面一句“天生麗質難自棄”戳到大家的笑點。我卻有點理解楊貴妃的感受了。

不過這句話真的很好笑,哈哈。

爸爸在飯桌上說:“你明天下午回學校是嗎,你表叔的女兒明天結婚,明天中午你替我去吃喜酒吧。”

我悶着頭扒米飯:“我不去,我連表叔都沒有見過幾面,也從來沒見過他女兒。你怎麽不去?”

“明天我領導兒子結婚。”我爸說。

“那讓我媽去。”

“明天我們主任再婚。”我媽說。

“明天也不是什麽好日子呀,結婚還組團,喜宴是團購辦的嗎。”我很不情願。

“沒事兒,到時候你和你大伯坐在一起,都是你大伯姑姑之類的親戚,不想說話就不說,你就當是去吃好吃的就行了。”

“那好吧。”

這還差不多,我一句話都不會說的。

我說話了。我在布置的很夢幻的酒店問旁邊的大伯,那個拎着大紅袋子來回竄來竄去發糖果的男孩是誰呀。

大伯和藹地告訴我:“你該叫他哥,他是你表叔的兒子。”

大夏天的,我好像被澆了一盆涼水,從頭到腳,透心涼。

不對,他不是我哥,他是王彬,他是我的初中同桌。

我多少是為了他才去的二中。

“嗨,莫希。”他發糖果發到我們這一桌了,咧着大嘴看着我,“我就說可能會看到你,初中畢業就沒見過了。”

桌上的親戚吃驚地問,你們倆是同學嗎?

他笑哈哈地說,是同桌。

原來他早就知道我們有親戚關系。

這一大桌子人也笑開了。

只有我一個人不能接受。

初二開學我們就坐在一起,班裏的位子變動了很多次,我們同桌卻一直沒變過。

初中是我的人生中為數不多的輝煌時刻,是一去不返的鼎盛時期,媽媽是學校的老師,我也小聰明外露,成績不錯。

班主任在媽媽面前打包票說我可以上一中,周圍的人對我也很關照。

總結出來一句話,就是黑道白道都混得開。

和王彬坐在一起,我總欺負他,把他擠得攤不開書,下課故意不讓他上廁所,把他作業本藏起來,生氣就扭他胳膊……

他的口頭禪是,如果你不是女的我早揍你了。

我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一個大男生當成女孩對待。

初一的時候來了一個新老師,他上課的時候問了個問題,說我點個男同學來回答,然後他低頭看座次表,喊,莫希!

有時候人生真是神奇,好像自從那一刻起,我就越來越活的像個男孩子。

盡管我見到花也會開心,遇到雲也會雀躍,聽到悲慘的事會掉眼淚,圓滿結局的故事會開心,但無奈別人都認為,你應該像個男孩子。

種種跡象表明,我這輩子投胎本就應該是個男的,但是我媽生我的時候可能走神了,所以除了第二性征,從聲音到長相,我全身都散發着濃濃的漢子味道。我媽說如果我剪個平頭就可以直接進男廁所。

不僅他們把我當男孩子養,我自己也覺得自己有時候很man。

王彬數學很好,經常自習課上班級測驗之類的小考,不算分數只判對錯,老師又不在,答案就以他為圓心向四周傳播開,有時候他也碰到讓人傻眼的題目,遲遲不出答案,我們也停下來等着,有人說,發動機停電了。

但他只是數學好,其他科目慘不忍睹,所以每次我的綜合名次超過他很多,他歸咎于記憶力。

王彬總是很關心人卻又表現的若無其事,有次我和爸媽吵架,一天沒有回家吃飯,他就到家屬院找到我家向我爸媽告狀,說我上課肚子老叫影響他聽課,結果爸媽把我哄回家吃飯。

讓我想想,是不是這次他去了我家才發現我們原來是親戚。

我們經常一起比賽背文言文,比賽背單詞,誰輸了就去小賣部買零食回來給對方吃。

聽坐在我們後面的男生回來說,小賣部的老板娘勸他,一個男孩別這麽喜歡吃糖。

王彬說,給一個女生買的。

老板娘一臉了然地多給了他幾個。

我真的沒有輸過,都是他去買。

“你看看你,笨死了,記性真差。”我又一次背文言文贏了他。

他被我損的臉紅着,沖我喊:“你懂什麽,我都是讓着你的。”

……

這句話真是難辨真假,你說它是真的也行,說它是強詞奪理也行,說它是瞎說着玩的也行。

但是我心裏好像升起一層霧,這層霧讓王彬顯得好看了。

填高中志願的時候,我左敲右擊問他打算填哪個學校,王彬說他估分不高,只能填二中。

我找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力排衆議也填了二中,一是不想去一中墊底,二是因為他。

盡管我不想承認,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

但是這個秘密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爸媽會打死我不說,還會被別人笑掉大牙。

生物老師好像說過,親戚不能結婚,孩子會傻。

我當然從來沒有想過和王濱結婚,初中時我對兩.性問題一無所知,連男生怎麽樣算是帥都不知道,我填二中就是想——

再見到他。

但是現在我心裏五味雜陳。

他卻站在我面前言笑晏晏,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說,我就知道你會來。

這樣一個親戚的場合,他說我會來。誰tm認識你!

而現在,他是我的親戚,他被重新從我腦海中打撈起來,提醒我以前的同桌時光,讓我成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大笑話。

是的,我是個笑話,是個連自己都無語的大笑話。

“你在二中嗎?”我強裝精神問,“我也在二中。”

他張大嘴巴:“你在二中?我們都以為你在一中!”

桌上的親戚們說,你們可以一起回家了。

我笑說,呵呵,對對,一起回家。

他走近我小聲說:“你怎麽報二中啊,真可惜,你成績好,該上一中的。”

誰都能真心實意地跟我說一聲,真可惜,可你不能。

你給我滾!

☆、美好一天

我這個大胃王,第一次面對一大桌好吃的沒有胃口。

我耷拉着腦袋回家,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突變成心事重重的憂郁少女。還在奢想着,王彬會不會追上來和我解釋。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解釋,沒有人對不起我,是我自作自受。

多情總被無情惱,自作多情總是傷。

回到家,爸媽絲毫沒有發現我的變化,催我收拾東西去學校。

我背對着他們裝書包,眼眶裏轉着眼淚。

還沒有從這笑掉大牙的自作多情中回過神來,就被催着去送死。

而且沒人知道我是去送死,還以為我是繼續去走我的狗屎運,并為此鼓掌歡呼。

我依然背對着爸媽,調整呼吸,平靜地說,我想5點再去學校。

“那時候就沒有車了。”媽媽還在催我。

“那爸爸不能開車送我嗎,我不想這麽早去。”

“我等會有事兒,你自己坐車去吧。”爸爸也在收拾他的公文包。

我賭氣地把書包摔下:“那我正好就不上學了。”

可是他們聽不出來,還以為我在開玩笑,“不上也好,在家一起打牌,我們也好久沒在一起下象棋了。”

有這樣當爸媽的嗎?我怎麽能在家打牌下象棋,我怎麽能任性地不上學,我怎麽能這樣放棄自己,我還是得硬着頭皮去啊。

雖然我到2班之後已經變相的放棄自己了。

我委屈地想大哭,哭的排山倒海的那種,哭出聲音,我想讓他們知道我心裏都苦成黃蓮了。

可是剛剛滲出來的兩滴眼淚很快就會眼眶吸了回去,怎麽也擠不出來。

于是開始幹哭,空扯着嗓子嚎啕。

記得上一次這樣歇斯底裏地哭還是十幾年前出生的時候,那時候知道自己要投胎成人,很不情願,鬼哭狼嚎得想讓每一個人都知道我不喜歡這個人間。

在他們焦急的詢問之下,我添油加醋說出自己的委屈,把心裏活動描述的十分誇張,什麽落差大,都欺負我,甚至活着沒意思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

效果立竿見影。

當然,如果這樣他們還不以為然的話我立馬要求去做親子鑒定。

他們倆唉聲嘆氣,媽媽過來摟住我的肩膀試圖抹掉我臉上的眼淚,可是她撲了個空,我臉上除了雀斑什麽也沒有,只得摸摸我的頭發。

她氣憤地皺着眉頭,無比認真說:“咱不去2班上了,還回原來的班。你們學校有個老師是我同學,我們找他看他能不能幫忙把你弄回平行班。”

且慢。

我以什麽面目回去呢,我不是信誓旦旦地說我會更好的嗎。

我更不想讓爸媽出來給我走後門,把這件事弄得這麽大。

我就是想大哭抱怨一下啊。

我支支吾吾地說,也不要把事情搞大……我再試試……實在呆不下去再回去……

那好,那咱再适應适應看吧。我媽說。

嗯。我低頭做委屈狀,像個受氣的小媳婦兒。

很長時間我都會想起我媽護犢的神情,她不在乎我的成績,不管哪個班環境好,只想讓我不受委屈。

我也開始奇怪,媽媽什麽時候有同學在二中呢,從沒有聽她提過。

高二的時候我問她,媽媽忘了這件事,說,我哪有同學在二中教書,我什麽時候說的。

我恍然,我們一家都是演技派!

我因為老媽的支持和演技而感覺自己有了後盾和退路,有些放松地去了學校,像個爺們似的大搖大擺地走進學校。

周一來了個大早,班裏空無一人,我跑到講桌上把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地寫在座次表左下角,還折回來加粗又描了一遍。

我掃了一眼座次表其他位置的名字,都是陌生的字,随即告訴自己,別管別人,管好自己。

這時我注意到自己名字旁邊躺着一個陌生的名字,沒仔細看,聽到腳步聲趕緊溜回座位上。

周一的早上要舉行升旗儀式,我跟着2班的人走向操場找到他們班的位置,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最後。

但我總在躲閃着,擔心32班的人路過看到我不被待見的樣子。

國歌響起來了,2班的站位離國旗很近,我第一次看見升旗手從主席臺下的小黑屋裏整齊地走出來,第一次看清他們的白手套。

只有我一個人在新鮮,其他人好像都在忙別的事,定睛一看,站在我前面的人都從口袋裏,胳膊肘裏,冒兜裏掏出小本子!

我以為掏地雷呢。

一幫人升旗的時候齊刷刷地低下頭,只有我拎着兩個拳頭望着五星紅旗。

革命先烈用鮮血染紅的五星紅旗,你們一點也不敬畏,政治都該給不及格!

後來無數的考試證明,政治低分的人是我。

第一節數學課,我想了一個辦法,把抽屜裏所有的書都墊在板凳底下,已經可以看到半個黑板了。腳沾不到地,輕輕在下面蕩着,心裏哼起讓我們蕩起雙槳,好像飄起來。

感覺蠻不錯。

苦中作樂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本事吧。

心情頗佳,我高舉手臂要回答問題。

但只有李芷柔和老師知道我舉手。

她又瞪我。

可我最生氣的是自己站起來的時候還下意識地朝她看了一下,在意她是不是又不痛快,否則也不會看到那個白眼。

我可真沒用。

數學老師拿書指了我一下,又看看座次表,“莫希。”

我站起來,“這個空應該填包含于。”

我話音剛落,數學老師拿着書拍打黑板,“看黑板看黑板,別以為會了就不聽,你對這道題無所謂這道題也會對你無所謂。莫希旁邊的——”他低頭瞅了瞅座次表。

“李淑芬兒,”數學老師兒化音很重,“你剛才低着頭,你來說一下為什麽。”

淑芬兒?嘿,和武林外傳裏的淑淑淑芬芬芬兒重名。

等等,我旁邊?

然後坐我旁邊的那位雨巷姑娘扭扭捏捏地站起來。

李芷柔?李淑芬?傻傻分不清。

她為什麽有倆名?

前面的兩個男同學也被數學老師的兒化音惹得偷笑起來。

我開始覺得他倆可愛了。

淑芬兒臉通紅。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據我觀察,這個班後面兩排一直波瀾不驚,前面的同學下課倒是有說有笑的有上廁所的,他們一動不動眼睛盯着練習冊,像大隐隐于市的高手,和我們32班反過來。關鍵是他們有男有女,有高有矮,倒不用為他們身高低的同學看不見黑板而擔心,反正全班最高的都在我這兒。

“你們班排座位都是怎麽排的?”我問前面的男生。

他回頭說:“按名次自己選呗,很多班都是這樣吧。”

左前方男生不請自回頭:“什麽叫你們班?這不是你的班嗎?”

我想了想,實在是不能也不想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只得換個話題,“你們有課程表嗎?借我抄抄。”

“貼桌上了。”他指指桌子上右下角巴掌大的紙,“要不你坐我這抄行不行?”

行啊!我可不想到黑板旁邊的牆壁上趴着抄。

我坐到他的位子上,看着黑板,有種重見天日的感覺。

“我正好上個廁所,一會收作業你就幫我把書最上面的本子交上去。”他說着從後門走出去。

說真的,我有點感動。

我環顧他的課桌,眼眶微熱。

這種感覺叫做歸屬感嗎,我在這個新班級第一次有了歸屬感。覺得,嗯,自己也是2班的人了。

☆、校服

課程表上歪歪扭扭的語,數,生,化,歷,英……每一天為列,像五條營養不良的蜈蚣。我回到座位,把它貼在右邊的牆上。

這時候班主任進來,招呼了幾個男生出去。

他們搬回來幾個大箱子。

“我們現在開始發校服,你們當時上報的尺碼還記得吧。我喊到尺碼號你們就上來拿。”班主任掏出一個透明袋子解開,“180的,180的上來,這都是180的。”

第一個拿到校服的男生迫不及待地拆開,比了比身子。

像北京奧運會時中國隊的服裝,右上角還有一模一樣的火焰,只不過底色從紅色改成了白色。

我喜歡!在家看奧運會的時候就覺得中國的隊服好看。

欣喜就是用來澆滅的,你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被澆上一盆冷水。

大家紛紛上前拿衣服,可是沒有我的。

叫到165的時候我走上去,一共有三件,站在我前面前面已經有了三個人。

“老師,沒有我的。”我在講臺旁邊對班主任說。

“你的?哦,那可能在你以前的班裏,你下課去那個班找找。”班主任又轉身對那些男生說,“把這幾個紙箱都放到後面。”

我被晾在講臺旁邊,尴尬得不知所措。

走過狹窄的過道回去,迎上全班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應該擺出什麽表情,也不知道他們的目光是什麽感情色彩。

我不懂他們,他們也不屑于懂我。

淑芬兒通過咧着嘴進行口腔的急促呼吸表達對我的嘲笑,而我沒有心情對付她。

我好像不再是以前握着大寶劍呼哧呼哧的勇士了,現在的莫希像只偷偷打洞的倉鼠,剛想安心地在這個班裏冒出頭來,又被一錘子打下去。

我不再是莫希,莫希如果能從我的身體裏抽離出來,應該也不想承認我。

下節是英語課,我把板凳上的書都拿掉,不再對在2班的生活抱有希望,重新回到我的矮人世界,趴着補覺,老師叽裏呱啦說的英語像催眠符。

睡覺皮膚好。我勸自己。

周公也或許會對我好一些。

我在32班睡過的覺,和我在2班睡的覺性質完全不同,一個是周公在強烈呼喚我,一個是我想見周公和他下棋來逃避這一切。32班時我還有原則——不是所有的課我都能看得上去睡覺,只挑歷史,語文和政治課。而在2班,在這個四面天然屏障的小黑窟窿裏,管他什麽課,我只想睡他個天昏地暗,日月失色。

中途我意識朦胧地聽見有個女同學說話,老師說,maybe。

我第一反應是,這到底在夢裏還是現實中,這裏的英語老師怎麽還罵人呢?!

後背一陣戳,我睜開眼睛的時候還驚吓了一下,嗡嗡松動的班級告訴我,這是下課。

“你怎麽又在睡覺,死性不改。”

我轉身,是阿牛。

“哎喲,你還流口水啊,可以,睡覺功力越來越強了。”阿牛指着我桌上的那一灘,及其嫌棄地撇起嘴。

“你怎麽來了?”我吃驚地看着她。

“你的校服,發到32班了。”她把一個袋子塞到我腿上,又從口袋裏掏出衛生紙伸過胳膊給我擦,“惡心死人。”

淑芬說我惡心,阿牛也說我惡心,可是阿牛的話讓我安心,我剛睡醒,突然想拽住她,讓她帶我走。

淑芬沒事找事地小聲接了一句,“可不是。”

阿牛以為她們倆的話帶有一樣的感情色彩,朝她笑:“嗨,我是她以前同學。莫希平時就是愛睡覺,老師如果看到她你就掐她,使勁掐。”

淑芬冷笑着繼續做題。

那一刻我想鑽進地縫裏,我在這裏混得太慘了,阿牛不知道,還幫我慰問她以為我新教的戰友。

我把她推出去,“你快點回去吧,初中部還在另一邊,一會上課了。”

再呆下去她會知道我腹背受敵的實際狀況。

阿牛,我沒臉見你,你們。

我對校服的好感直線下降,它甚至也在提醒我早上的窘迫,提醒我目前糟糕的狀況。何況裏面還有一身夏裝,真的太難看了,誰還穿土橘色的T恤和長到腳踝的裙子,像知青下鄉時穿的。

不止我不喜歡夏季校服,高中三年我都沒見有人穿過,學校強制要求穿的也只是校服外套和褲子。

上課鈴響了,我把校服團成團塞到頭底下,胳膊圈着繼續睡。

天為被,桌為床,校服為枕頭。

難得的是我已經睡了很長時間還是能睡着,并且驗證了一句話:越睡越困。

以前我認為這是悖論,越睡怎麽會越困呢,難道你還能越吃越餓?

沒有實踐就沒有發言權,現在我深信不疑。

晚上要上晚自習,都是下午放學在學校買着吃,然後回到教室等着上晚自習。

在32班的時候我和阿牛常去校門口的醜豬麻辣燙吃麻辣燙,別看這家店名字不好聽,但是特別好吃,老板已經開了5家分店了,我沒有打廣告。

可是現在,2班的人都是在食堂買回來帶到教室吃。

沒有人和我一起去吃麻辣燙了。

可我還是要去吃。

老板熱乎地招待我,問怎麽今天一個人來。

我說朋友寫作業呢。

老板說學生就該好好學習。

我埋頭吃面,不時點點頭。

平時想到就流口水的麻辣燙,今天食不知味。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喘氣吃飯都費勁。

這就叫孤獨吧,我想,但被自己酸到了。淑芬兒平時也是一個人吃飯啊,她怎麽不孤獨?

回班的路上,我拿面巾紙用力擦了擦嘴,吃完麻辣燙的嘴唇通紅,到了班級不知道別的同學會怎麽想我。

誰知越擦越紅。

好像吃頓麻辣燙都顯得格格不入,都是錯。

很久我都沒有再去過醜豬麻辣燙吃飯,也在食堂買了飯帶回去。

最起碼教室人多一點。

是節約了一點時間,難道這就是32班的班主任所說的——會更好的?

白天在學校睡太多,晚上在姑姑家翻來覆去睡不着,便開始數羊。

我的卧室離大門最近,正在數羊的時候大門好像有動靜,并且聲音越來越大,我把被子緊緊地蒙過頭。

真的是有動靜,和着姑父的呼嚕聲,我确定這不是幻覺,哆哆嗦嗦下床左手拎着小板凳右手拿着小刀站在門後,心裏敲起鼓。

怎麽就不能讓我平靜地生活呢,我本來在32班好好的,又把我轉到2班。我本來應該住校,卻被最疼我的姑姑熱情拉到她家住,卻在一個星期後發現姑父根本不情願。我本來好不容易對一個男生有好感,不顧前途地來到這所學校,卻狗血地發現他是我親戚。我tm百年一遇失個眠都能碰到賊,萬一發生不幸,老天爺您這游戲也玩不下去了……

我正埋怨着,然後就聽見姑姑的聲音,“終于逮到你了。”

同時,啪的一聲,客廳也亮了。

“逮到了嗎?”我趕緊開門想要助姑姑一臂之力,沒想到丁琪站在客廳裏。

“希希,你也在家啊。”丁琪是我堂姐,姑姑的女兒。

“你舍得回來啦?你這一年到底在外面幹什麽?”姑姑大聲訓斥,眼神裏卻是藏不住的關心。

姑父也揉着眼從卧室出來,“什麽事兒?”

“媽,我剛回來你就生氣,大晚上的。”丁琪蹭着姑姑,讨好的說道。

“要不是你朋友的媽媽看到我說你今天的火車回家我都不知道自己閨女是死是活!你不是說你找到工作了嗎,怎麽你那個同學說你沒找到?換號怎麽也不告訴我?有家不回,也不和爸爸媽媽聯系,你是孤兒嗎?!”看來姑姑有很多要問的。

姑父強睜着眼皮,“有什麽事兒明天再說,先讓孩子睡覺吧。”

“明天再說明天再說,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又跑走了,你什麽時候關心過孩子,你就知道睡覺!”

最後一句話好像應該拿來說我,我自覺地睜大眼睛眨了眨。

“你還說我,我看你關心別人家的孩子都比關心咱孩子多!”姑父眼睛也一下睜開了。

姑姑很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臉上該擺出什麽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走進卧室,目光在地板上游走。

丁琪立馬接着說:“媽媽,我一定不走,今晚我就和希希一起睡,咱們明天再說吧。”

躺在床上,我想和丁琪說點什麽,“姐,你在外面不想家嗎?”

“別說話,剛下火車累的要死,趕緊睡覺。”她聲音慵懶。

我,我聽完這句話就睡着了。

半夜丁琪在夢裏大喊大叫,我中途醒了好幾次,醒了的那幾秒還在想,今晚睡眠質量不好,明天課上得補補。

☆、關于李煜

天空陰沉沉的,天助我也,這真是一個适合睡覺的天氣,一坐到位子上就哈氣連天。

大課間跑完操回來,前面的男生被班主任叫去。我又重見天日了,不過也無所謂,反正也不聽課,黑板上也空蕩蕩。

我呆坐在位子上調整呼吸,準備醞釀睡覺情緒,讓全身的細胞都進入休眠狀态,這時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走進了教室,站在講臺上。

不知道他是哪路神仙,不過,還沒打鈴呢喂!

我瞅了瞅課表,這節是語文課。

很神奇,我越看他越像一位語文老師,腦海中浮現一個詞,道風仙骨。

他開始說話,說的什麽我都忘記了,只記得他那件寬松的墨藍色有紋路棉麻襯衫,還說了一句我以為會記十幾年但是下課就忘了的帶點仙氣又有哲學意味的話。

語文老師洋洋灑灑地在黑板上寫上這節課文的名字,然後轉身,讓人想走上前雙手作揖鞠躬,喚一聲,先生好。

他有一天應該會羽化成仙,我看得入迷,托着腮幫子看着他暗想,又或者是神仙在天宮犯了錯被打下凡界。

一點也不困了。

鈴聲響起——然後前面的男生就回來了。

我把抽屜裏的書都掏出來放在板凳上,繼續托着腮聽課。

“莫希,你對這首詞怎麽理解?”

大概是我專注的神情讓老師注意到我了,畢竟這年頭,對語文課上心的不多。

除了淑芬兒,班裏很多人又都很默契地把頭扭向這個拐角,看來同學們都已經知道這兒坐着一個叫莫希的新同學了——即使已經來了一個多星期,可我還是新同學。

我看着黑板上的字: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這是李煜的詞。

“…我覺得…寫的很好。”我支支吾吾。

底下笑聲一片。

“那你說說好在哪?”

“…詞寫得很好聽…字也寫的很好看…”

笑聲更大了。

我把頭低下,臉有點熱。

語文老師表示諒解,幽幽地說:“你們沒有做過什麽詩詞訓練,不會說也沒事兒。不過詩詞鑒賞是高考占分很大的題型,以後我們會一起訓練。”

我低頭坐下,不動聲色地把屁股底下的書又都抽走了,臉埋進這個安全區裏,沒人看到我的窘态。

“莫希?你這麽矮的個子怎麽坐在那兒?我都看不見你你能看見黑板嗎?”

我在心裏說,我其實沒有那麽矮!

“沒事兒,墊幾本書就行了。”我強笑着又在衆目睽睽之下又把書放到板凳上。

大家又在笑,沒事,我自己也覺得很滑稽。

這一摞書在這段時間裏見證了我掙紮的心路歷程,辛苦了。

我在增高板凳上看到了老師,他朝我笑,微微點頭,“很聰明,沒錯,我們很多時候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

我重新低下頭,輕輕抖了抖頭發,想把耳朵邊的頭發抖下來,遮住發燙的臉頰。

教室因為我滑稽的舉動松動幾秒後,屁股上好像被點着了燃氣,火箭一樣噌地站起來:“那個,老師,我想起來了,關于這首詞。”

“哦?你說吧。”

“我覺得這首詞寫的很好很優美,有感而發,體貼入微,但是李煜太憂郁了,一開口就是落花流水春意闌珊的,如果是別人還好,或者郁郁不得志,或者傷春悲秋悲觀度日,都可以理解,但李煜是一國之君,他有責任堅強起來,為了他身後的百姓,可看看這首詞,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他不但認了命,還推脫亡國的責任。”

我不是電視劇裏突然開竅逆襲的學生,逆襲不是靈光一閃說來就來的。只是媽媽有一次硬拉着我讨論李煜這個人,事先演練過。

為什麽站起來,只是因為語文老師是第一個關心我坐在這兒能不能看見黑板的人,我可以被瞧不起,可以被忽視,但是不能辜負對我好的人。

老師淡淡地笑着,飄飄然問道:“那你喜歡哪首詩詞?”

我的大腦高速旋轉,在裏面搜索背過的詩,可是大腦此時死機,打不開存儲盤,即使內存很小,尴尬中掃了一眼站在講臺下的老師。

風從窗戶吹進來,老師的襯衫下擺随風左右晃蕩,半邊身子在照進的陽光襯托下朦朦胧胧,好像快要消失了一樣。

裏面有句“遺世而獨立”的詞怎麽背的來着?該死,怎麽也想不起來。

左前方男生扭過頭着急地小聲說:“哎呀,随便扯一首背就是了,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好詩,好詩。

老師依然淡淡地朝我微笑:“沒關系,你先坐下吧,想起來再告訴我們。”

“老師我喜歡這首,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求人間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我覺得這首比遺世而獨立更适合他,當時背完這首詩很想給他買一件上面用淡墨印染着梅花的衣裳。嗯,不是衣服,是衣裳。

老師說:“很好,我也受教了。不過考試的時候有固定的規律,以後大家就會知道。但是莫希确實說的好,最起碼說出自己的真實見解。”

坐下偷看了淑芬一眼,她氣的臉發抖,她因為我的表現和老師的誇獎氣的臉發抖。

不管這一刻多麽揚眉吐氣,我的心暗暗咯噔了一下。

她竟然這麽讨厭我……

以前再多的白眼,再多的嘲笑,我就當被螞蟻叮了一口,最多癢一會,心情好的時候還有精力陪她玩玩。

她看不起我,我也不屑于讨好她,但是現在卻為這煩到臉抖的讨厭心涼。

毛爺爺不是說“與人鬥,其樂無窮”嗎,現在,怎麽有些慌了。

前面的男生下課問我:“你作文是不是寫的很好?”

“不好,作文分特別低。你沒聽老師說嘛,考試的時候應該按照模板答題,但我還是想寫什麽寫什麽。”

他失望地轉向淑芬兒,“李芷柔,你呢?”

“我語文成績不算好,中考也就考了130多。”

“哎呀,這麽高還不算好,我才考了100零幾,你在咱們班已經很好了。”

你傻啊,這是成績好的人慣用的謙虛說法你不知道啊!

淑芬蔑着眼掃過我,嘴角邪魅地上揚,好像在說,我贏了。

看得人毛骨悚然。

由于這節語文課帶來的自信,一整天我都墊着書坐板凳,最上面那本書的封面都被屁股捂得發潮了,還要時不時拿上來晾一晾。

下午放學,班主任過來趁大家還沒有走出去,安排文藝委員找幾個人出一期“讓人振奮的黑板報”,就是那種“讓人一看就想拼命學習”的黑板報。

學習就學習,還拼命學習。

我的座位和後面黑板之間立馬圍着幾個人,這個寸草不生無人過問的荒涼之地,大家終于開始搭理一下了。我也見識到了教室裏的人煙氣。甚至出黑板報的一個人還把我們附近的垃圾桶熱心地倒掉了。

我前面的兩個大個兒也被叫去在黑板頂部畫扭曲的菱形星星。

一個皮膚白皙的男生對我說,同學,你的板凳能給我用一下嗎?

我知道他要幹什麽,剛想說不能,那幾個站着寫字畫畫的人都轉過臉朝我看。

“嗯,可以。”

他把板凳拎到黑板旁邊,二話不說踩上去,連張紙都不墊。

我聽到心裏響起一句罵人的話,不不不不是我說的。

淑芬兒剛想撇嘴笑,又有一個人過來管她借板凳,她的嘴角又頓時耷拉下來。

啧,同是天涯淪落人,何必呢——我還是對淑芬兒氣到臉發抖的那一幕耿耿于懷。

放學回到家,在樓道裏就聽見家裏的吵鬧聲。

“你今天又跑哪兒去了?一聲不吭就一天都跑沒影,你知道我們多擔心嗎?”姑姑的聲音。

我在門外躊躇,不知道是等他們吵完再進去還是現在若無其事地走進去徑直奔向卧室。

“我那天悄悄回來就是不想驚動其他人,可你還告訴親戚告訴鄰居的,說我沒有工作無所事事,我已經很不好意思很愧疚了,一大早小叔嬸嬸大舅大伯就來咱家圍着我問東問西還把他們家孩子不時拿出來比比,他們真是來關心我的?你為什麽不能理解我一下,還把我放在這樣一個這樣……”

丁琪詞窮了,但是我知道她要說什麽。

屋內沒有聲音,一片沉默。我想,該我出場了,或許可以緩解氣氛。

我打開門,很自然地坐在丁琪旁邊,她面無表情地塞給我一個馬克杯,冒着熱氣裝着黑乎乎濃的化不開的水。

“這裏面是什麽?”

“黑咖啡,熬夜學習不會困。”

誰要熬夜學習啊!我白天沒怎麽睡覺正想晚上栽倒就睡呢!

姑姑情緒穩定下來問她:“那你這一年到底去哪兒了?”

丁琪左手搓右手,“我畢業三個月也找不到滿意的工作,就買了書打算考研,在學校旁邊租房子看書,誰知道還是沒有考上……媽,我還想接着考,但我在外面沒有錢了,只能回家複習,你同意嗎?”

“你怎麽不工作,那你同學不是都找到工作了嗎?”

“大公司不喜歡我,小公司我不喜歡……”丁琪無奈地說。

“我也沒有上過研究生,不知道該怎麽辦,你想接着上學我當然同意,但不能把時間都浪費在考研上面,你實在想考我就給你這最後一年機會。不行你就考家裏的公務員老老實實地在家安頓下來。”

“嗯,如果最後一年還考不上我自己也沒有臉再接着考了,到時候你就把我往大山裏一賣,給人家當童養媳,就當沒生過我這個沒用的閨女。”丁琪說着摟住姑姑的胳膊。

我看出來了,我們家族的姑娘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嘴貧。這副畫面和我和我媽貧嘴的時候一模一樣。

姑姑神色溫柔:“我倒是想把你放回肚子裏重新生一次。”

面對這樣一副溫情的畫面,我好像是多餘的。

我也有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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