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番外·海島游記(3)
06
我對他說,太陽還沒出來,起了風會涼,他乖乖拿上一件針織外套。
按理說這邊不讓進。但是這破島上的管理實在松散,那種高度的鐵欄杆怎麽能攔住我。
海邊果然涼,但也冷得不太厲害。不過峻淩怕冷,一件麻襯衣肯定撐不住。大約是天快亮了,東面隐隐泛起一線光,像蠶絲一樣細。
峻淩裹着外套,學着我的樣子,提着拖鞋光腳踩進細沙。這裏的白沙細得像粉末,踩在腳下軟綿綿,揚進頭發裏洗不幹淨。從這裏離開的人,總要被細沙糾纏上一段時間,回到城市裏,總能從身上各處抖下點沙子來。這種回味越來越淡,直到記憶和細沙一起,在不知不覺中被時間洗掉。
這裏的沙子一定要在這裏才行。它們太細了,只有讓海邊潮濕鹹黏的空氣把它困住,才不至于随着風四下飄散。
海風有點急,峻淩略長的劉海被風吹了一臉。對一個外科醫生來說,這發型不太方便,但他非要留着。我第一次在醫院看見他時,他頭發就拿黑卡子別着,有點傻。過了好久我才知道,這事要怪夏語冰。有一年峻淩頭發沒顧上剪,夏語冰和呂聞名去他家拜訪,他媽媽當面訓他了。夏語冰替他頂了一句:“我覺得這樣很好看,顯得很斯文,像醫生一樣。”
何峻淩這劉海就留上了。
我不吃醋。
我不吃醋。
我不……還好夏語冰不是男的,氣死我了。
好吧,其實這只是他對反抗的紀念。留就留了,反正大多數時候塞在帽子裏。
我們牽着手停在一塊黑黝黝的礁石前,它太黑了,吞噬了夜裏所有微弱的光線,黑得沒了體積感。
“楊爍。”
“哥?”
“沒什麽,我只是想叫一叫你的名字。”他的嘆息靜悄悄融化在黑夜裏,但我知道他嘆了氣。峻淩牽着我往礁石走,伸一腳淺一腳,看着短短一段路,走過去遠比想象中漫長。
他想爬上去,所以他看了我一眼。他自己爬不上去,就要看我。
今天夜裏天不好。他看着我,海霧所遮擋的繁星的光線,都在他眼裏彙聚了。
我爬上去,然後把他也拽上來了。腳下的礁石表面粗砺,好像還挂着鹽霜,不知會不會劃破他的腳。
他的力氣比我預想得要好上不少,可能是這些年被我逼迫着鍛煉有了成效。他單單胖不起來,身體還是那樣瘦,臉色還是那樣蒼白。風吹着他的衣服,顯出他身體的形狀。如果我們不站在一起,肯定是他看起來更高。
他在礁石上站起來,我坐在他腳邊,仰頭看他。風那麽涼,薄霧像面紗一樣垂下,始終環繞着我們,無法被吹散。他的容貌被面紗模糊了,突然讓我覺得離他很遠,我在地上,他在雲端。
我怕了,好像他會從這裏一躍而下,或者直接被風吹走。我就不應該幫他、應該讓他在地上站着的,本來我就不情願拉他上來吹冷風。
我不自覺抱住他的腿,看見他腳被風凍紅了,還有些腫脹發紫。兩圈細紅繩和我一起拴着他的腳踝,努力把他拴在人間煙火裏。
“峻淩……”我叫了一聲。他聽見了,摸摸我的頭發,坐下來吻住我。
水霧一樣柔軟綿長的吻。
真好,在開闊的沒有牆壁的地方,他無所顧忌地摟抱着我,親吻我。
周圍的一切沒有閑心阻礙我們,被遮擋的繁星,遠處的海岸,漆黑濃稠的海,衣縫裏和皮膚上黏着的細沙。
峻淩把我抱在懷裏,用他無盡的悲哀和溫柔,在我耳邊呢喃。于我而言他靜得像片海,廣闊而平靜。不管多大的浪,放在他單薄的懷抱裏和他兩片薄唇之間,都微不足道了。
海有聲音嗎?我記得有。但是此刻的海很平靜,靜得有些魔幻,任我用盡我靈敏的五官,聽不清楚。
"如果是你一個人出來玩,可玩的東西一定更多。"
三四年了,他還是會這樣說,我也差不多習慣了。
"肯定啊,我要去潛水,剛剛拿到教練呢。"
"我被你氣死了!"
他笑着要打我。看吧,口是心非的。我環住他,以免從礁石上滾下去,拿頭蹭他。天盡頭那條絲線變成了金色,散出光來,隐隐繪出幾片殘雲的輪廓。
"有時候我怕我對你渴求太過……"他說,"我好像太依賴你了。"
這話明明該我說。我試探着問:"那如果我沒了,你該怎麽辦?"
他身體一僵,突然發火了:"我抱着你的骨灰從這跳下去!"
峻淩幾乎不生氣的。我馬上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垂下頭擡眼看他,有點委屈。他覺察到自己反應過了頭,捧起我的臉親了一口,指尖依次在我肩膀、肋骨、肚子還有大腿上撫過。
他牢牢記得我身上每一道傷痕,怕我真的走了。
"我胡說的,我就是有點陰影……太多次了。"
他把那個不吉利的字眼咽了。我并不是死過很多次,只是受過很多次傷。真正差點死掉的只有那一次,因為只有那次我畏懼死亡。
他笑笑:"我會萎靡很久很久,最後還是會好好活着。我還有女兒要養呢。你也一樣,帶着對方的那份好好活下去,才是最好的。"
太陽快要出來了,天盡頭一條金邊,按捺不住它背後泛起的充滿生命力的橘紅色。海霧變得更加稀薄,空氣裏暖和些,卻更潮濕了。
“回去嗎?”峻淩用他細瘦的手指在我耳垂描摹。我點點頭,跳下來,然後扶他下來。借着晨光,我總算看清了還沾染着我們體溫的礁石。它不如我想得那樣陡峭,上面也沒有鹽霜。
"回吧,要下雨,"我擡頭看着逐漸聚集的雲層,"可能還得抓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