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熱水袋不知何時掉到地上,原本需要它的人,此時完全遺忘它。沙發上的年輕男女緊密相擁,而它無人擁抱,于是心冷得快。
時間一如窗外的雪,無聲無息,直到書房裏的手機響起來,謝書約比程仲賓反應更快,她推推他:“仲賓哥,有人找你。”
程仲賓坐起來,順手撿起熱水袋,說:“我先去接電話。”
謝書約乖乖點頭,等到程仲賓進了書房,她拿起遙控板按快退,從阿勝塞給阿玲一張電影票,約她八點到碼頭見面那一幕繼續看,而程仲賓再未出來幹擾她。
電影不長,還剩一個小時,以阿玲阿勝一前一後跳樓寫下壞結局。片尾曲《The End》悲情催淚,等到鳴謝結束,屏幕定格于劇終兩個大字。謝書約一陣傷懷,她去書房,程仲賓坐在電腦前,鍵盤邊一疊文件,他看得聚精會神。
她走到他身後,彎下腰,摟了他脖子,十足十撒嬌姿态。程仲賓放下手中的筆,回頭看她,同時反手摸了摸她的臉,柔聲問:“電影看完了?”
“太慘了,最後華仔和女主角跳樓殉情,但是只有女主死了,華仔變成殘廢。”謝書約摟他摟得緊,臉蹭着他臉問,“你看過沒有?”
“我還沒看,當時買電視随便挑的。”程仲賓拉了謝書約一只手,将她帶到自己身前,椅子往後退,抱她到腿上, “看難過了?”
謝書約臉紅心跳,明明是她主動過來親近他,一轉眼,主導權掌握在他手裏。也許因為還未從電影中走出來,她情緒低落靠向他胸膛,說:“還好,我以前看過,知道結局是這樣。”
“講的什麽?他們為什麽跳樓?”程仲賓手臂環着她肩膀,他這樣問。
謝書約告訴他電影梗概:“華仔演的男主角叫阿勝,女主角叫阿玲,他們都有些喜歡對方……”
那時她對女主劉錦玲還沒有什麽深刻認識,後來一九九九年引進《天龍八部》播放,她還驚喜拉着程仲賓,指給他看:“阿朱是《天長地久》裏的女主角阿玲,你還記得嗎?”
程仲賓這會兒不是一個好的傾聽者,她才講了一個開頭,他就問:“阿玲是收汽水瓶的那個?還是和他玩鬧那一個?”
“收汽水瓶那一個。”
“既然他喜歡阿玲,為什麽交別的女朋友?”
“他最開始花心嘛,經常換女朋友,對待感情不認真,吊兒郎當的。”
“這樣阿玲還喜歡?”
“阿勝長得帥呀,你想想,是華仔耶。”
程仲賓失笑,說:“好吧。”
謝書約接着講:“不過阿玲也沒有被喜歡沖昏頭腦啦,因為阿勝給不了她承諾,所以當他邀請她一起去九龍時,她沒有答應。後來她去九龍,是因為和她媽媽吵架,本來是想投奔好朋友阿嫦的,結果去了她家,卻發現阿嫦和阿勝同居……”
程仲賓發表他的見解:“阿勝太不成熟。阿嫦不知道阿玲喜歡阿勝?”
“阿勝這樣做是有原因的,阿玲來找阿嫦的時候,他就有機會見到她了。阿嫦知道阿玲喜歡阿勝,可能她也抗拒不了阿勝的魅力吧。”
程仲賓不認可:“阿勝太不負責任,不值得喜歡。”
“電影嘛,不制造沖突怎麽拍?仲賓哥,你還聽不聽了?”謝書約坐直了,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盯着他。
“聽。”
“那你別說話了。”
程仲賓“嗯”一聲。
“反正阿玲知道他們在一起後就特別傷心,那天她在阿嫦家樓下從白天坐到黑夜,晚上下大雨,她無處可去,這時候電影公司老板雷公及時出現,她投靠雷公,成為《天長地久》女主角。而阿勝呢,也結識了雷公的合夥人蘭姐,被推薦成為男主角。兩人最開始拍攝的時候裝作不熟,但有一次發生意外,片場火災,阿玲不顧危險救了阿勝,然後他們兩個人就終于在一起了……”
程仲賓聽到這裏,還是忍不住問:“阿嫦呢?”
謝書約本來想留到最後說的,只好提前解釋:“阿勝和阿嫦分手了。其實阿嫦好可憐的,阿勝對她一點真心都沒有。阿勝去九龍之前,偷偷砸碎影樓櫥窗拿走阿玲的照片,被阿嫦發現了,她騙他說把照片扔了,結果阿勝就大發脾氣,還說照片都沒有了,其他的東西對他來說都無所謂了。哇,好傷人,仲賓哥,你覺得呢?”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明知道阿勝不是好人,還跟他在一起,她不受傷誰受傷?”
“其實阿嫦也挺好的,後來她還養大了阿玲和阿勝的女兒,一輩子都沒有結婚。”謝書約難免感嘆。
程仲賓已經不關心男女主因為什麽原因跳樓殉情,笑問:“那你因為阿嫦難過呢?還是因為阿勝阿玲難過?”
“都有一點吧。雖然我知道阿勝不是好人,但他也算浪子回頭了,他跳樓前那段心理獨白好感人哦,我說給你聽啊。”
程仲賓捏捏她豐盈的臉,耐心聽她分享。
“我這輩子不知道辜負了多少女人,從來沒付出過,這次我想付出的時候,誰知道連這個機會都沒有了。”謝書約情感充沛。
程仲賓覺得,他如果說出“活該”兩字,阿約肯定會瞪他,想到她氣鼓鼓的可愛樣子,他不禁笑起來。
他的反應不在她想象之中,問:“你笑什麽?”
“阿約。”程仲賓認真看着她。
謝書約對上他的深邃雙眸,心也跟着被吸引進去。
“我肯定不會辜負你……”他深情款款說。
謝書約渾身一顫,她急忙打斷:“這是臺詞而已啦,你這樣說出來好肉麻,像演電影一樣,誰在現實裏會說這樣的話呀。”
她忽然冒出其他念頭,再次摟了他脖子,問:“仲賓哥,那你之前,有沒有辜負過別的女人?”
程仲賓回答:“沒有。”
謝書約不太信:“真的嗎?你不可能沒有感情經驗吧。”
“我看起來像很有經驗的人?”程仲賓反問她。
“那倒不是,就是覺得……”謝書約想了想,想出一個成語,“不可思議。”
“是不可思議。”程仲賓順着她的話說。
謝書約清澈的眼睛裏浮現疑惑。
“我以前不想被人管,崇尚單身自由,還是阿約厲害,讓我改變想法,現在非常樂意被你管住。”程仲賓一本正經。
他以前那句:“單身幾潇灑,交了女朋友,豈不被死死管住?”謝書約印象深刻,那也是她自認分享他的秘密,心裏同他多熟絡兩分的契機。
“誰要管你呀?”謝書約笑盈盈。
“你自己講的,要抓牢我。”程仲賓厚臉皮。
謝書約臉薄,摟緊了他脖子,臉埋到他肩頭,說:“好啊,我現在就抓牢你。”
程仲賓臉上笑意漸深,他則抱緊她的腰。
那晚的後來,謝書約這樣摟着程仲賓,困意漸漸襲來,昏昏欲睡。她打哈欠,柔柔道:“仲賓哥,我想睡覺了。”
程仲賓最近住河東的時間多,他說:“你去睡我的房間,我還要工作一會兒。”
“我好像影響你正常工作了。”謝書約有些不好意思,今天從早晨送衣服早餐開始,她就耽擱他時間,她問,“你累不累呀?”
程仲賓揶揄:“你才多重?不累。”
“你說什麽呢,我問的是工作。”謝書約被逗笑了。
程仲賓解釋:“快過年了,清算各種資金,要比平時忙一些。”
“辛苦了,仲賓哥。”謝書約不摟他了,她學着他經常做那樣,摸摸他頭。
女孩動作輕柔,他能感受到她的愛意,笑起來,故意問:“我這麽辛苦,有沒有獎勵?”
她一張臉從他頸邊擡起來,就見他點點自己的面頰,謝書約毫不扭捏,她送上果凍一樣的唇,吻了他一下,問:“那你今晚睡哪裏?”
“我睡次卧。”程仲賓說。
結果等程仲賓看完報表,已經淩晨兩點,次卧空着,他沒有心思折騰鋪床,沙發将就一晚。
清晨七點程仲賓就醒來,他記着謝書約上午九點有課,洗臉刷牙後,到房間叫她起床。
天還沒有怎麽亮,房間裏光線朦胧,床上被子隆起來,謝書約側躺着,只露出半張臉龐。她安靜睡着,乖乖巧巧,程仲賓心裏一動,蹲下來吻了吻她額角,隔着被條輕輕拍拍她肩頭。
“阿約。”
謝書約聽到,嘤了一聲。
他笑:“七點了,快起來,吃完早飯,我送你回學校上課。”
“好。”謝書約還不清醒,她閉着眼睛。
程仲賓等了一會,又開口:“阿約。”
“嗯……”謝書約沒什麽力氣一樣,軟綿綿小聲說,“你先出去……”
程仲賓以為她想賴床,拿過她的毛衣,溫柔說:“來,穿衣服。”
她沒有動作,好一會兒,才縮進被子裏揉揉眼睛,她剛醒來一定很邋遢,确定眼睛揉幹淨後,又慢吞吞鑽出來,被程仲賓裹着被子抱起來坐着,他将毛衣領口套進她腦袋,又拉了她手穿進袖子裏。
程仲賓一邊替謝書約穿衣服,一邊心裏想,倒像在帶女兒一樣,不自覺笑了一聲。
毛衣穿好後,程仲賓将她淩亂的頭發從領口裏勾出來,然後捏捏她耳朵:“剩下的自己穿,我出去等你。”
他貼心帶上門,門一關上,謝書約仰倒下去,雙手捂臉,心裏想,雪已經停了嗎?好像今天的氣溫比昨天高很多。
雪未停,雁城又裹了一層白白霜糖。這場雪時間久,它斷斷續續地下,春節也是在雪裏度過。
這年除夕夜裏,由于雪天太冷,放完煙花,各回各家看春晚。中央臺首次在1號演播大廳舉行《春節聯歡晚會》(來源:百度百科),那英王菲合唱一首《相約一九九八》,拉開一九九八年的帷幕。
一九九八年,于謝書約,于程仲賓,于這座小院,以及小院裏的大多數人,都是人生中忘不掉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