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範輕舟本來準備吃過飯之後再說這件事的, 但剛剛沈安的表情太過懷疑,他不想突然掉了這個廚師的馬甲,只好說點別的事情引起他的注意。
趙明岳退圈是在一個雜志社獨家采訪裏宣布的, 別人可能不知道,但範輕舟很清楚趙明岳和那間雜志社的關系。當年趙明岳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導演的時候, 這個雜志社幫過他。現在他已經成了一線大導,退圈的消息就當送這個雜志社一個獨家, 算是報答當年的恩情。
視頻裏的趙明岳依舊是一身普普通通的襯衫, 頭發還有些亂,看起來跟平時在劇組裏沒有什麽兩樣, 但眼神卻格外溫柔,就像是完成了什麽夙願,整個人都輕松了下來。
這個采訪并沒有采用常見的一問一答的方式,大半時間都是趙明岳在說,主持人偶爾應和那麽一兩句, 更多的是充當一個傾聽者的角色。
“《欲窮》的第一編劇是我夫人,這個劇本是她三十多歲的時候寫的, 利用工作之餘, 前前後後寫了兩年才寫完。劇本完成的時候,正好是我們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作為丈夫, 我本應該好好陪她。”
“但那個時候正巧是我的第一部 電影的關鍵時期,我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她也總是很體諒我,總不要求什麽。總是在早晨為我準備一份簡單的早餐,在深夜裏為我留一盞昏黃的燈。”
趙明岳說到這裏, 眼神變得格外柔和,随即又帶了枉然。“那時我見她實在喜歡,心中又十分愧疚,就向她承諾,等我有名氣的那一天,我就将《欲窮》拍出來送給她。我現在還清晰地記得,當時我這樣說,她只是笑,并沒有說好或者是不好。但她笑得實在是溫柔,我便以為那是喜歡。”
“現在想來或許并不是。”
“後來我漸漸有了名氣,也有了更多好的劇本,接觸到了更好的團隊,工作一個接着一個,就這麽忙了一年又一年。我總覺得自己拼了太久,才終于有了現在的一切,需要珍惜。于是我告訴自己,現在還不夠,等我再有成就一些,再把《欲窮》更加完美地拍出來送給她。”
“然而一直到兩年前,死亡帶她離開了我,我都沒能把劇本從頭至尾好好看一遍。”
“我的夫人是一個編輯,她并不漫長的一生寫出了很多優秀的劇本,但她從來沒将這份劇本拿出來過。她的離開太過突然,以至于之後的很久,我都沒有勇氣拿起這份劇本,只要想起它,我就會意識到自己多麽失敗。”
“她離開之後不到一年,我突然就對自己曾經野心勃勃的所謂大好天地失去了興趣,匆匆結束了手裏的工作之後,我才終于拿起了這份劇本。”
“夫人将它放在卧室的書櫃裏,我第一遍看它,覺得《欲窮》取自于‘欲窮千裏目’,果然劇本講述的是男主在艱難的歷史環境下的奮鬥歷程。于是我開始招募演員,準備資金,試圖将最好的一切都奉獻給它。
“但是拍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了《欲窮》真正的劇本。”[なつめ獨]
“或許夫人早就猜到了這一切,她了解我,知道我會不計後果将它拍出來,所以專門準備了這麽一份劇本給我,放在一個我很輕易就能發現的地方。”
“《欲窮》最初的故事,也是有關天下大義,有關宮廷侯爵,但最重要的,是一份初心與陪伴。夫人一向溫柔,走到生命的盡頭都為我考慮着一切。”
“但是我還是發現了這一切,懷着悵然和難過,将最初的劇本融了一部分到第二份劇本裏,于是有了今天的《欲窮》。”
“《欲窮》将是我導演生涯的收官之作,我将正式退出導演界。夫人喜歡游山玩水,我一直沒能陪她去看看,現在我想在我還能走得動的時候,替她去看看。”
“‘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夫人看得那一眼,不是權勢的頂端,是千裏之外依舊要瞭望的陪伴。”
沈安終于知道《欲窮》殺青的時候,趙明岳眼裏的釋然是為什麽了。
這些到底是有些沉重,範輕舟很擔心沈安因為這個心情不好。但他很快就看見,沈安把手機還給他之後就像以往一樣,很開心地開始吃飯了,他心裏就舒服了不少。
沈安不僅沒有心情不好,還情不自禁地感嘆,“土豆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
範輕舟一點兒沒驚訝,他的安安就是這樣,在夢想上不容一點兒放松,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在生活上卻又是随便一點什麽都能讓他滿足。
他喜歡這樣的沈安。
一頓飯吃下來,沈安很自覺地去洗了碗,雖然上次洗碗的經歷很失敗,但沈安還是不希望自己在範輕舟這裏像個吃白飯的。
洗完碗之後,沈安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摸着歐姆,問道:“我可以認識一下那個煮飯阿姨嗎?”
“阿姨”本姨範輕舟心裏一個咯噔,“為什麽想認識?”
“感覺有緣啊,”沈安吸了口歐姆,“她做的菜特別合我的口味。”
範輕舟忍不住笑了,“好,有機會讓你見見。”
沈安嗯了聲,颠了颠懷裏的歐姆,歐姆很軟地叫了兩聲,聽着軟綿綿的,特別可愛,但沈安還是忍不住說:“歐姆是不是該減肥了,貓太胖了會不會三高啊?”
歐姆:喵?總感覺你在說我什麽壞話!
沈安對上歐姆那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怕它真的聽得懂,認慫似的安撫道:“我瞎說的,我們歐姆一點兒都不胖。”
歐姆:“喵嗚~”
這還差不多!
兩個人坐着沒事幹,範輕舟便提出要不要去釣魚,沈安第一次來就注意到了,小別墅前面有條小河,釣魚也很方便,就答應了。
範輕舟很快就拿了三支魚竿出來,兩支正常大小的,一支迷你版的。
不管什麽東西,只要變小了,就會變得很可愛,更何況這支小魚竿就只有一個手臂那麽長。沈安覺得那支小魚竿特別有意思,拿在手裏看了又看,魚竿末端有個小小的貓爪印圖案,除此之外就沒有其它logo,就像是專門定制的。
“那支是歐姆的,如果我們釣魚的時候不管它,它就會不開心,以為我們不願意和它玩。”
沈安看了看歐姆,覺得它長這麽胖不是沒有原因的,有錢人家的貓生活簡直不是他這種小老百姓能夠想象的。雖然很多人都說他是方圓太子爺,但沈安還是覺得自己只是個小老百姓,樸實得不行。
沈安研究了會兒小魚竿,範輕舟那邊就把東西整理好了。因為是農村,而且小別墅本來就比較偏,所以周圍也沒有什麽人,離河邊也就三百米遠,兩個人輕裝簡行就去了河邊,完全不用擔心被人認出來。
範輕舟帶了三個小折疊凳,一字排開,他很想挨着沈安坐着,但是讓歐姆坐在哪邊都不太合适。他想讓歐姆和沈安多培養培養感情,又怕歐姆出什麽事沈安不知道怎麽辦,經過好一番心理糾結,還是讓歐姆坐在了兩個人中間。
這樣也好,範輕舟心想,這樣看起來更像是一家三口。
沈安雖然不知道範輕舟的想法,卻也情不自禁地和範輕舟想到一處去了。他拿着屬于他的那支魚竿,看着上面那個小小的貓爪印,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止是歐姆那支,這些都是定制的。
再看看那三個折疊凳,一支裝魚的桶,就好像專門為他們三個人準備的一樣。最讓他奇怪的是,他仿佛對這一切很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經無數次坐在這條河邊,和範輕舟還有歐姆一起釣過魚。
兩個人很熟練地準備好自己的魚竿,沈安又肌肉記憶般主動給給歐姆挂好了魚餌,又支好了小支架,完全沒注意到一邊範輕舟帶笑的眼睛。
歐姆似乎覺得這些很稀奇,圍着小支架喵喵叫了好久,還時不時蹭蹭沈安和範輕舟的褲腿,看起來好像是第一次釣魚。
沈安越看越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對勁,微微側頭問範輕舟:“歐姆以前釣過魚嗎?”
範輕舟似乎是愣了一下,看了平靜的河面許久。
不知道是不是沈安的錯覺,他覺得範輕舟再轉頭看着他的時候,眼神變得有些溫和而纏綿,像是在回憶什麽。
“沒有,它也是第一次來。”
那你怎麽知道如果不給它準備,它就會不開心呢?沈安很想這樣問,但範輕舟眼裏的情緒太濃,沈安突然就開不了口,就像是不敢打擾一個沉睡許久的美夢。
沈安突然發現,奇怪的地方不止這一個,他似乎對這個小別墅,對歐姆,甚至是對範輕舟這個人都很熟悉。
那種熟悉感從第一次看見範輕舟就出現了,之後頻繁到讓他麻木,甚至誤以為這一切本就該是這樣。現在在回過頭來,處處都有些莫名其妙,沒有道理。
“我們以前認識嗎?”沈安說:“在我車禍失憶之前。”
範輕舟看着他,輕聲道:“不認識。”
沈安覺得他的目光又變了,先前有些纏綿的眼神變得淺了幾分,看起來十分溫柔,又帶上了幾分深深淺淺的寂寥。
範輕舟今天二十七歲,已經拿了兩次影帝了,他最被認可的,就是那雙眼睛。曾經甚至有人笑稱,範輕舟的眼睛比本人還要會演戲。沈安看着那雙眼睛,覺得傳言一點兒都不誇張。不管看了多少次,只要一對上那雙眼睛,他就會陷入範輕舟的情緒裏。
在沈安的注視下,範輕舟說了句他聽不明白的話:“但是我們認識很久了,比你想象中還要久。”
忽然間沈安手裏魚竿微微一晃,餘光裏看見水面蕩起層層漣漪。
沈安卻是沒有動作,他看着範輕舟那雙溫柔的眼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作者有話要說: 沈安:他這麽看着我,是不是在掩飾他邏輯不通的尴尬?
範輕舟:……
趙明岳的故事在生活中很常見,很多人都會說等怎麽怎麽樣了,我就怎麽怎麽樣,但大部分都錯過或者是忘了。
安安和範影帝的上一世也有許許多多的遺憾,所以這一世才格外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