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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沈安的母校華大就在帝都, 出門開車一個小時就能到了。沈安到學校的時候,節目組的人已經在附近等着了。

為了不造成太大的影響,節目開錄之後, 張哥很有先見地帶着其他的三個保镖在遠一點的地方跟着,不然很容易傳出沈安耍大牌的傳聞。

沈安坐房車過來的, 朱柔也跟着過來了,在車上的時候, 朱柔本來準備給他簡單化個妝的, 但沈安上車之後又說不化妝了。畢竟是要回母校,更想像個學生一樣, 他讀書的時候可從來不化妝。

看見朱柔,沈安就想起朱柔爸爸在公安系統內這件事。這件事說來他還欠沈安一個謝謝,到時候要找個時間請朱柔吃頓飯。有沒有用不重要,從最開始學習跆拳道到上次的許明事件,朱柔那份心沈安一直看在眼裏。

吳媚、小綿、朱柔……能認識她們, 沈安覺得十分幸運。

小綿和朱柔也想看看華大,兩個人打了聲招呼, 就拉着吳媚一起進去逛了。

沈安現在再看《高三》, 感覺也不一樣了。以前他沒有上輩子的記憶,範輕舟說什麽他都很容易相信, 一直以來也沒懷疑過《高三》的拍攝初衷。

現在他想起了一切,再回頭看,《高三》裏裏外外怎麽看怎麽不對勁。首先這個綜藝的模式就太适合他了,從學校的選擇到節目組的安排, 這一切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而且除去節目組不說,這六個MC也都是與他有關的。

上輩子沈安名聲不好,花了好幾年才扭轉了些。娛樂圈裏的人慣來踩地捧高,那幾年裏他受了不少白眼和蔑視。而這6個人,就是那段時間裏對他有着正面影響的人。

呂沛夏曾在他聲名狼藉的時候,一度公開表示,沈安是個很認真的演員,在年輕一代的演員裏,她最喜歡沈安,而且還給他介紹了一些朋友,讓他能夠接觸到好的劇本和好的導演。

季明曾經和沈安有過合作,即使兩個人在劇組的身份天差地別,季明還是一直對他很好,主動地指導他的演技,還給他分享了不少經驗,沈安一度很感謝他。

何君睿和丁靈是他在一個節目上偶然認識的,兩個人都是那種嘻嘻哈哈的性子,也一直覺得他無辜又委屈,甚至在微博上公開為他抱過不平,三個人算得上是不錯的朋友。

至于範輕舟更不用說了,他在整個節目裏不遺餘力地表現着自己對沈安的重視,無非就是為了避免別人說沈安抱大腿、配不上他。

如今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離不開範輕舟的手筆。除了範輕舟,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這些。

無論是在事業方面還是感情方面,《高三》就是範輕舟為沈安鋪的路。

——

一般來說每個人單獨的部分,總導演都是不會到場的。所以沈安沒想到會在校門前看見總導演孟導,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沈安下了車就準備和好久不見的導演握個手,卻被孟導躲開了。孟導看了看不遠處的四個保镖,又看了看沈安包着紗布的手,故意語氣誇張地說:“我現在可不敢碰你,不然說不定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沈安也笑了,自己這手看起來的确不太方便握手,只好和孟導禮貌地抱了抱,“孟導親自過來,我簡直是三生有幸啊!”

孟導看了看身後華大的校門:“全國第一學府,錄節目的機會可不多。”

兩個人打招呼的這麽點時間,周圍已經有不少路過的學生看見了。在華大門口看見沈安,一時間大家都很驚訝,畢竟關于沈安的學歷,網上一直都有兩種傳聞。

有人說他長了一張學渣臉,而且22歲出道兩年,肯定很早就沒讀書了,是個沒什麽學歷的半文盲。另一個說法則是完全相反,說沈安讀書早,或者是跳過級,成績特別好,在高考的時候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華大。

當然,在沈安直播開課之後,第一種說法已經立不住腳了,網友們更是直接給沈安冠上了“學神”的稱號,但目前為止,沈安從來沒有公開過自己的學歷。

現在沈安在華大現身,是證明了第二個傳聞嗎?

不過因為攝像機已經擺了出來,所以也沒有粉絲湊上來,大家都是路過的時候遠遠地多看幾眼,心裏還會時不時飄過沈安和範輕舟的八卦。

沒辦法,歐姆定律什麽的實在是太洗腦了。

因為是《高三》的特別企劃,也并沒有安排記者,所以沈安一邊走在路上,一邊對着攝像機說話。

沈安先是在華大校門前說道:“這就是我的母校,華大,衆所周知的全國第一學府,我一直都為自己畢業于華大而感到驕傲。”

“今天我就帶大家了解一下,我的大學生活。”沈安走進了華大校門,華大的風景多年如一日,撲面而來的熟悉感,沈安說道:“這是華大的北門,也是華大的正門,但我走的卻多的是南二門和東門,那邊商店比較多,公交和地鐵也是在那邊。”

“除了知名的學術成就,華大的食堂也特別有名。”沈安說到這裏忽然有些饞了,笑了笑,“不然我帶大家去看看華大的食堂吧!”

攝像老師、導演:“……”別以為我看不出來是你自己想吃了。

工作人員似乎沒想到沈安還有這麽個人設,一時間心裏有些無語,但還是在一邊鼓勵似的點了點頭。畢竟這個特別企劃就是讓MC帶大家看看自己的大學時代,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限制。

“華大的食堂有56個之多,今天肯定沒有機會帶大家全部看看,就去我以前經常去的西二食堂吧。這個食堂離我當時的宿舍樓最近,而且也特別和我的口味。”

然後沈安果真就帶着鏡頭去買了不少吃的,拉着工作人員們一起加了頓餐。

加餐結束之後,已經九點多鐘了。沈安出食堂之後忽然變得很安靜,一路沉默地走到了學校東邊的一棟三角形的大樓面前。那棟樓前的草坪上立了顆大石頭,上書“格物樓”三字,紅色的顏料入石三分。

沈安站在這顆石頭面前沉默了一會兒,才終于側頭對着鏡頭說:“我大學的時候專業是電信,格物樓就是物電學院的樓。畢業之後我就沒回來過,兩年多了,現在站在這裏還有點近鄉情怯。”

這棟樓沈安熟得不能再熟了,他的整個大學時代,起點在這裏,終點也在這裏。從最開始的分配宿舍,到最後的畢業證領取,期間還不知道在裏面上了多少實驗課,做了多少實驗。

這裏對沈安來說,是華大最熟悉的地方。

格物樓只有七層,所以并沒有安裝電梯,沈安帶着工作人員,順着樓梯一路走到了四樓,敲響了408的木門。

很快,門裏就傳來了一個蒼老而有力的聲音,“進來。”

沈安聽見這聲音就笑了,有些懷念地摸了摸門把手,打開了這扇門,恭敬道:“周老師好。”

這個辦公室不大不小,陳設也很簡單,最醒目的是一張厚重的辦公桌,辦公桌後年坐了一個看起來大概六七十歲的老人。

如果在場的有做硬件的人,或許一眼就能認出這位老人家來。

周全教授,以一己之力拉高了華大整個物電學院的排名,編寫了無數教材,很多學電的學生,所用的入門教材都是周全編寫的,在這個領域影響力極高。

然而,這位對整個國家有着建設性奉獻意義的老人,在看見沈安的第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下一刻才不敢相信似的站了起來,看着他說:“安培?”

聽見周全老師這樣喊他,沈安瞬間鼻頭一酸,眼淚就要崩出來,眨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生生忍住了。

沈安走到辦公桌前,看着周全老師臉上越來越多的皺紋,調整了一下心态,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愉悅的表情,只一雙眼睛還是有些紅,恭敬地說:“對,我回來看看您。”

“好好好,”周全一連說了三個好,才終于回過神來似的,壓下嘴角扯出一張刻板的臉,“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忘了呢!你們那一屆,我帶的那些學生,陸陸續續都回來過,就你從來沒回來過!”

聽見周全老師和幾年前一樣的語氣,沈安心裏突然生出了無限的懷念。

周全老師醉心于學術,一年起碼有三百天都在搞科研。每年都會有不少學生希望跟着他做項目,但卻很少有他看得上的。

周全無論是上課還是做研究,總是板着一張臉,看起來不怎麽好相處的樣子,當時沈安讀書的時候,身邊的同學們都很怕周全老師,但沈安卻一直覺得他是個很有意思的小老頭,板起臉來很嚴肅的樣子也很可愛。

因為兩個人相處得多,所以沈安最是了解周全,聞言趕緊道:“沒忘,沒忘,這不是回來看您了嗎?”

“哼。”周全輕哼一聲,瞥了眼工作人員和随行的攝像機,“我看你這是工作需要,不得不回吧!”

“怎麽會!”沈安一臉理所當然,十分理直氣壯:“沒有誰能逼我!”

周全的臉色這才好看些。他之前總覺得娛樂圈太煩躁,太複雜,不如搞學術來得純粹,沈安放着明擺的康莊大道不要,一心要奔進去,這件事一直令他耿耿于懷。

但不管沈安當時有多令他失望,這個得意門生現在過得好,這比什麽都重要。

周全讓沈安坐下,随即拿出手機來給打了個電話,嗓門不小,雖然依舊板着一張臉,語氣裏卻是明顯帶着愉悅:“今天安培來看我了,好好準備幾個菜,我一會兒帶他回去吃飯。”

沈安聞言突然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電話那頭不用想他都知道是誰,周全像是看出來他的想法,瞪着一雙眼睛看着他,沈安瞬間就不敢說話了。

周全講電話的時間裏,沈安就看着周全手裏的智能手機發着呆。如果沒看錯的話,那款手機就是沈安畢業那年HW出的新款。

周全見沈安沒反對了,又繼續說道:“這小子受了傷,不能吃太重口的。”

沈安看了看自己包紮好的右手,又看了看正在講電話的周全,突然有種回家了的感覺。

就在他畢業那年,周全老師用的都是最老款的諾基亞,在學院裏看來也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網絡的普及,學校裏的開會通知都需要使用各種社交軟件,但周全總覺得智能手機娛樂大于效用,怎麽也不肯換。再加上他的身份和貢獻擺在那兒,誰對着他都恭恭敬敬的,所以每次開會都是單獨派人過來通知。

結果就是這麽一個堅持智能手機沒用的老先生,在沈安畢業的那年,突然就丢棄了用了半輩子的諾基亞,開始學着使用智能手機。

或許在那年夏天,智能手機在他看來終于算得上有用了吧,畢竟他的得意門生一頭紮進了娛樂圈。

沈安那句近鄉情怯,從來都不是随口一說。

挂了電話之後,周全又沒好氣地對他說:“這麽大個人了,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結果話音剛落,周全就看見沈安滿臉亮晶晶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這個被學生評為“最不好相處老師”的老先生瞬間就慌了,“你這孩子,說兩句就哭!我不說了好吧,你師娘還記得給你做炸小排呢!”

沈安聞言就笑了,看起來真的就像是為那麽一頓炸小排而開心,應的清脆:“好。”

周全滿臉寫着“我真拿你沒辦法”,遞了一份厚厚的文件給沈安,“來都來了,別想偷懶,這是你學弟學妹寫的實驗報告,你看看怎麽樣。”

“好。”沈安接過來,這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

十二點的時候,周全看着完全沉浸式認真看實驗報告的沈安,在沈安不注意的時候,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板着臉将人帶回了家。

周全的家離學校很近,是早年學校分配的房子,已經有些年頭了,但看起來很幹淨。給他們開門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看着沈安很高興,一個勁兒地喊他安培,很熱情地招呼他進來吃飯。

飯桌的最中央擺着一份分量十足的炸小排。

老太太坐在沈安身邊,拉着沈安受傷的右手心疼得不行,“你這工作還是太危險了,壞人抓到了嗎?”

沈安一愣,沒想到師娘都知道這些,随即笑了笑,“抓到了,當時就抓到了。”

“抓到了就好,以後要注意安全,你真是不知道,老頭子昨天晚上還在跟我念叨,你那直播……”

“咳咳!”

老太太看了看自家老頭,知道他一向固執,不希望沈安知道這些,于是眼裏滿是無奈,卻還是止了話頭,簡單說了句,“有時間把那位也帶回來看看。”

沈安笑了笑,“好,一定帶給您看看。”

“好!”老太太很高興,笑得一臉褶子,一邊周全臉色也緩和了些,臉上甚至也能看出些笑意來。

吃完午飯之後,周全就要拉着沈安去他的實驗室。不管沈安怎麽勸,老先生也不肯午休,就好像錯過了這些時間,以後就沒有機會了似的。沈安只好乖乖地跟着去了,心裏有些內疚。

因為吃飯吃的慢,所以兩個人再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兩點鐘了。

周全帶項目要求嚴格,時間上也是争分奪秒,所以兩個人到實驗室的時候,裏面已經有幾個學生在做實驗了。

“周老師。”

“周老師中午好。”

“……”

看見周全過來了,同學們打了招呼之後,就趕緊繼續全神貫注地做實驗,有兩三個同學看見沈安了有些驚訝,卻也不敢問,只是偷偷地看着。

周全扯了扯嗓子,說道:“這是你們前兩屆的學長,今天剛好回來,我讓他過來帶帶你們的實驗。”

周全主動介紹了,其他人才終于敢光明正大地看過來,有個特別活潑的小姑娘一臉好奇地看着,問了句:“這就是您以前常說的沈學長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其他人也壓制不住好奇心了。

“您那個得意門生?”

“每次都說‘有個姓沈的學生’,為什麽不直接說沈安啊?我們都認識的。”

“學長,聽說您當時放棄了保研資格,是真的嗎?”

“周老師……”

“沈安學長……”

“……”

問題實在是太多,沈安也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周全先不耐煩了,“吵什麽吵?搞研究的人怎麽能這麽浮躁?”

整個實驗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沈安今天上午看得那些實驗報告就是這個實驗的,所以已經有了基本的了解,很自然地加入了做實驗的隊伍中。這一做,就是五個多小時。

雖然他離開實驗室已經兩年多了,但當時底子打得牢,現在撿起來也快。所以沈安在這五個小時,又成功收獲了一批迷弟迷妹。

下午的時候,同學們都去吃飯了,周全還想帶沈安回家去,但被沈安以節目為由拒絕了。老先生滿臉不高興,最後還是沈安保證最近一定會回來看他,周全才終于肯放人離開。

這一天跟下來,導演已經預料到了這期節目播出之後的火爆,最後的采訪環節也做的十分認真。

采訪裏問了很多問題,有關于最害怕的科目、有關于大學時期最印象深刻的事情,也有關于當年的保研。

其中很多都是沈安這幾年來不曾提起過、甚至一再逃避的東西。

最後一個問題,放在幾天前,沈安或許會不想回答,但他今天卻是沒有猶豫。

“為什麽畢業兩年多,你從來都沒有回來看看呢?”

沈安看着鏡頭,笑容裏帶着幾分釋然:“‘今天我以華大為榮,明天華大以我為榮。’每一個華大的學生都說過這句話,我也說過。”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愧對母校的,所以這幾年來,一直不敢回來,也不敢說自己是華大的學生、是周全老師的學生。但我覺得我今天可以說了。”

“華大是我的第二個家,我将永遠以它為榮。而我相信,無論我在哪裏,在幹什麽,它都将會為我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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