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對不起,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
正值深秋, 晚上八點多鐘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範輕舟一個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裏, 一遍又一遍撥打着沈安的電話。
從“正在通話中”到“已關機”,範輕舟的內心越來越平靜, 最後成為一片死寂。
安安會去哪兒呢?
安安不要我了嗎?
和沈安在一起之後, 範輕舟的生活過于美好,以至于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了那段沒有沈安的日子, 但今天沈安的突然消失給了他沉重一擊。
屋子裏的燈都沉默着,任由黑暗吞噬了範輕舟,在這片無聲的黑暗中,範輕舟終于承認,自己生活的所有都基于沈安。
只要沈安在他身邊, 世界就是一片陽光燦爛。
其實他不是沒有別的途徑去找沈安,但他害怕得到自己最不想看見的結果, 他自我欺騙着, 又滿懷希望地,再一次撥打沈安的電話。
“對不起,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開機了。
雖然還是不願意接電話,但終于開機了,範輕舟安慰着自己, 這是一個好的現象,說不定……
範輕舟再一次撥打沈安的電話,這一次卻終于不一樣了——“嘟—”
才堪堪響了半聲,電話就被接了起來,電話那頭傳出沈安着急的聲音,跟機關槍似的快速地往外掉着字:“範範啊,不要擔心,我哥回來了,他現在特別生氣,剛剛還沒收了我的手機……啊哥等一下!我再說一句!”
沈安的聲音忽然被遠了些,傳來一句急匆匆的話:“範範等我啊!”
沈安話音未落,手機就顯示着通話已經結束,範輕舟卻是整個人都松了一口氣,一雙眼睛肉眼可見地變得明媚起來。
他甚至能想象到沈安被收了手機之後的擔心,之後求着沈俞想給他打個電話時的小表情,以及沈俞聽着沈安給他打電話時的氣憤,估計沈俞整張臉都黑了。
安安真可愛。
範輕舟這樣想着,起身打開了燈,突然出現的燈光有些刺眼,範輕舟眯了眯眼睛,穿上了沈安為他買的粉色小熊圍裙,走進廚房準備為自己煮碗面條。
為了早點趕回來,他連飯都沒吃,又不願意吃飛機餐,但回到家之後什麽感覺都沒了,所以剛剛電話一挂,範輕舟突然就感覺整個人都餓得不行。
就煮一碗沈安最愛吃的雞蛋挂面吧,範輕舟心情很愉悅,有種劫後重生似的慶幸。
吃完面條之後,範輕舟又仔細想了想關于沈俞。
上輩子沈安家裏人對他印象一直都不太好,直到最後都沒能心平氣和的一起坐下來吃頓飯,雖然沈安沒說過,但不代表他後來不覺得遺憾。
——
沈安現在卻是不太好,今天沈俞突然找上門來,把他吓了一跳,他都不知道沈俞什麽時候放了假,還一聲不吭來了帝都。
沈俞跟爸爸很像,從來都是一副很溫柔的樣子。這是沈安第一次看見哥哥這麽生氣,當即便乖乖收拾好東西跟他走了。因為當時時間比較晚,又有些突然,所以兩個人也沒急着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距離最近的任方圓酒店。
此時沈安坐在沙發上,看着對面黑着臉的沈俞,整個人從裏到外都透着心虛。
“哥……”
“別叫我哥,”沈俞難得地給自家寶貝弟弟擺臉色,“一聲不吭都同居了,你可真行啊!我看你也沒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哥哥啊!”
沈安讨好地說道:“不是,我是準備告訴你的,還有爸媽也是,但你們工作忙,不是還沒找着機會嗎?”
沈俞看着他沒接話,沈安又說:“真的,沒準備瞞着,叔叔很早就知道了。”
“呵!”沈俞冷哼一聲。
“我來之前叔叔已經把什麽都告訴我了,不然你以為我怎麽知道你跟那豬頭的同居地址的?”我家安安這麽水靈一顆大白菜,他還什麽都不知道呢!就被豬頭直接拱回家去了!
沈俞看着沈安還包着繃帶的右手,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什、麽、都知道,”沈俞強調這那兩個字,又指了指一邊睡成一團貓球的歐姆,“包括這只肥貓的名字。”
看見那只肥貓沈俞就生氣,那只豬頭不知道惦記自家大白菜多久了,老早就在微博上發什麽“I’am V.”
不懷好意!誰知道他是喜歡沈安,還是單純地惦記沈安的身體!歐姆歐姆歐姆!你還要宣告全世界還是怎麽着?
沈俞自動忽略了“歐姆”這個名字是沈安不小心爆出來的,他現在看關于範輕舟的一切,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反正我家大白菜肯定是無辜的,都是那只豬頭的錯!
歐姆都知道了,那看來真的是什麽都知道了……沈安有些心虛地笑了笑,“哥,別生氣,我……”
沈俞打斷道:“範輕舟是個什麽人?當初他是怎麽害你的,我們一家人都記得清清楚楚呢!”
說的又是當初範輕舟說他“長得比唱的好聽”那件事,每每想起這個,沈安都覺得範輕舟會有今天是活該……
“叔叔說他看見了範輕舟有多愛你,願意嘗試去接受,但是我告訴你沈安,我可沒看見!我就看見一個目中無人、還欺負過你的臭屁蛋!”
完了喊全名了,沈俞這真的是很生氣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聽見自己從小涵養就特別好的哥哥板着一張臉說出“豬頭”、“臭屁蛋”這些稱呼的時候,沈安居然有些不厚道地想笑。
“好吧。”
“你說我們都沒用,我是不用接受……你說什麽?”
沈安看着沈俞,擺出一個乖巧的笑來,“都是他不對,哥哥你想怎麽樣我都同意。”
他當然知道沈俞并不是那種會斤斤計較的人,那句“長的比唱的好聽”,雖然讓沈安收了寫委屈,但也不至于抓着不放,什麽時候都拿出來說話。
沈俞就是打心眼裏不相信範輕舟,不相信範輕舟能說出那種話的人、一個從小到大都我行我素的人,會長久地去愛誰,也不喜歡
說到底就是過于擔心,沈安是沈家的寶貝,如果要他們心甘情願把沈安交給誰,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
沈安很清楚,如果他們兩個想要好好的在一起,家人這一關不可能越過去。上輩子錯失了太多,現在那些他都想要彌補。
他相信範輕舟可以安排好一切,他也會努力讓大家看見範輕舟的好,他不相信這是一個二選一的必做題,生活擁有無限可能。
沈俞雖然說沒收了沈安的手機,卻也只是裝裝樣子而已,當天晚上睡覺之前就還給他了。沈安拿到手機,一個熊抱撲過去,一聲“哥哥”喊得特別乖。
沈俞表面上無奈,卻也一點兒把人推開的意思都沒有。自從奶奶去世之後,沈安就不肯與他們親近了,現在沈安能這樣,他高興還來不及。
沈安拿了手機,但還是乖乖待在沈俞身邊,看電視也好看書也好,沈安很想陪陪他。而沈俞也自然而然接下了給沈安換藥的工作,沈俞給他換藥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得心疼,甚至還有些內疚,“對不起啊安安,上次也是,你有什麽事,我們都不能趕回來。”
沈安知道沈俞是在說上次他出車禍的事。上次他一個人在醫院醒來,誰都不認識,那時候他不是沒有期待過親人的出現。但他已經不是以前的沈安了,上輩子直到最後,他也沒有徹底和家人何解。但他很清楚,其實他心裏早就後悔了,只是一直沒有說出口而已。
那份從不宣之于衆的遺憾,在他忘記一切的時候依舊影響着他,以至于出院時他得知家裏人因為工作原因來不了的時候,很輕易地就原諒了這一切。
“我能有什麽事?”沈安笑了笑,“明明每次都好好的。”
沈安又問:“哥,你這次假期多長?還要出去旅游嗎?”
他很清楚沈俞特別喜歡旅游,無論是哪一世,沈俞每次假期都會一個人出去旅游,沈安一直覺得這跟他喜歡畫畫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
“這次假期比較長,有幾個月,一直到年後。”
“哇!”沈安很捧場,“那我們一起出去玩吧!我們兩個人還沒一起出去過呢!”
兩個人一拍即合,當即就訂了第二天一早去香港的機票。
沈安真的不一樣了。沈俞心想,無論是跟最早之前的沈安相比,還是跟上次見面的沈安相比,他都變得不太一樣了,但那種變化卻又渾然天成,好像本該就是這樣似的。
晚上睡覺之前,沈安給範輕舟打了電話,告訴他自己這些天的行程和沈俞的态度,兩個人聊了将近一個小時,才互道晚安挂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沈袁和沈安出發去了機場,開始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就連歐姆也毫不留情地丢給了沈袁。
沈安不在的這幾天,範輕舟一點兒也不念家了,連續幾天都沒回家,一個城市接着一個城市地飛。兩個人每天晚上都會煲電話粥,沈俞這段時間裏不知道知道了些什麽,言語間對範輕舟也沒什麽不待見了。
五天之後,沈安和沈俞回了家,當天晚上就接到了沈袁的電話,說範洛川打電話給他,希望兩家人可以一起吃個飯,沈袁看在上次範家幫忙的情分上答應了,并且告訴他們,範洛川願意把吃飯的地點定在C省。
挂了電話之後,沈俞看着沈安,突然沒頭沒尾地問道,“就這麽喜歡他?”
沈安點了點頭,認真道:“超喜歡。”
沈俞沉默了一會兒,才妥協了似地嘆了口氣,“讓他們晚點再來吧,過幾天爸媽會回來。”
沈安一愣,“謝謝哥哥。”
沈俞不想多說,拿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今天好像有你的綜藝,難得可以看看首播。”
又要公開處刑嗎……沈安有些無奈,等沈俞調好臺沈安才想起來,今天播放的是《高三》的特別企劃。
沈俞似乎提前就知道了這期節目的內容,看見華大校門的時候一點兒也不驚訝,還說:“周全老師很好。”
沈安不知道的是,沈俞表面上平靜,心底裏卻是波濤洶湧。沈安真的回華大了,還去見了周全老師,還幫忙做了實驗……這些是不是說明,沈安終于放下當年奶奶去世的執念了呢?
沈俞跟沈爸沈媽一樣,從沈安出生起,他們從來沒有将什麽願望寄存于在沈安身上。一家人十分默契地認為,只要沈安能高興就好了。
但最近每天給沈安換藥的時候,沈俞還是忍不住想,如果沈安選了那條路,這幾年是不是就不會那麽辛苦,也不用受這些委屈。
沈家也沒有什麽顯赫的門第,但也并不是完全沒有顧慮。那四代的科研獻身,是榮譽也是枷鎖,但還好沈安還有一個哥哥,他可以站上那個位置。
就連沈安都不知道,他原名沈譽,榮譽的譽。
他比沈安大五歲,小時候在爺爺身邊待過幾年,這個名字也是為他爺爺取的。沈家的孩子都聰明,但聰明并不是在任何時候都是好事,那份聰明讓他看的通透,在很小的時候就清楚地知道自己背負了什麽。
爺爺走後,爸媽怕他壓力太大,就自作主張改了那個譽字。改名的當天,沈爸對他說,“俞”有允許之意,或許就是在告訴他,他們允許他決定自己的人生,沒有人可以決定他的人生,除了他自己。
但沈俞沒有。他從小就繼承了家裏幾代人對理科的愛好,這門工作雖然不是最喜歡,但對他來說也并不痛苦,他甚至也能感受到科學的魅力,願意為之奉獻。
最重要的是,他還有個弟弟。
爸爸沈方當年走上了這條路,所以沈袁可以自由自在,高考畢業之後就選擇了經濟學。
他希望沈安也可以這樣。
爸媽給沈安取小名叫安培,他小時候一直覺得弟弟這個小名很可愛,總是安培安培地喊弟弟,直到他提前自學了物理,就再也沒有喊過了。
他的弟弟就該自由自在。
而他從來都覺得,沈俞的俞就是榮譽的譽。
此刻沈俞坐在沙發上,看着電視裏的沈安進入實驗室的那種渾然一體的狀态,也絲毫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他的弟弟就該這樣,想做什麽就去做,所有選擇的前提一定都是因為喜歡,如果喜歡得太多,就選擇最喜歡的去做。唱歌也好,演戲也好,只要沈安喜歡就行了。
沈安就該這樣,沒有什麽能夠束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