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郜廷哭也哭得很安靜，眼淚像是往外慢慢滲透出來一樣。不是嚎啕大哭，更像是隐忍着內心，好不容易釋放一回卻不敢洶湧。顏又蘅手裏的那張紙巾很快就濕透了。
滾燙的眼淚，落在顏又蘅肉乎乎的掌心。慢慢熨燙到心裏，不僅惹得顏又蘅紅了眼眶，一直忙着給郜廷上藥的小保姆也像受到感染一樣抹起了眼淚。
小保姆抽抽噎噎的抱怨道：“老爺子也太狠了，小少爺已經這麽聽話了，還往死裏下手。”
顏又蘅最清楚，她是看着郜廷挨打的，不僅是身上，連頭上都是傷口。只是因為被頭發遮住了，看不出來。顏又蘅輕輕把郜廷的額發撩開，果不其然，一道血痕正印在眉角。
鼓鼓的突起一條，分外打眼。顏又蘅幫她吹了吹，又取了藥幫她塗上。
等收拾完傷口，顏又蘅才從床上爬下來，體貼的幫郜廷蓋好被子。她可以活蹦亂跳，郜廷卻連床都下不了。顏又蘅心裏很不是滋味，摸了摸郜廷的頭發對她道：“好好睡覺，我去幫你看一看。”
郜廷閉着眼睛不答，卻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顏又蘅下了樓，才發覺外面已經是鬧得一片狼藉。郜老爺子生得高，身體又壯，好幾個爺們兒都拉不住，更別提顏又蘅那文弱的爸爸。顏志義挨了幾鞭子，直到郜老爺子被人壓制住了，他才松了手。
顏又蘅跑到門口去看，大院兒裏熱鬧得不像話。郜老爺子被人反剪着雙手，壓在了門板上。只是他尚沒冷靜下來，不停的拿頭撞門板，撞得門板砰砰直響。
一邊撞還一邊哭天搶地的嚎。
“坤兒啊！你走得太早了啊！留我一個孤老頭活着有什麽意思啊！”一張滿是褶皺的臉皮上老淚縱橫，嘴裏還不停的喚着：“乖阿孫啊！你們把我也帶走吧。”
他喊得聲嘶力竭，吓得顏又蘅哆嗦了一下。顏奶奶也跟她一起站在門口，此刻揉着顏又蘅的腦袋道：“唉，郜老爺子命苦啊。”
兒子兒媳還有孫子都死在了那場車禍中，前年老伴兒也撒手人寰，就留下他和郜廷。
“可也不該把孩子打成那樣兒啊！”顏奶奶說着就又抹了把眼淚道：“郜廷那孩子，小小年紀不知道受了多少苦啊。”
顏又蘅看着正發着瘋的郜老爺子，氣憤難忍。
他因為一己私欲，不僅剝奪了郜廷女孩子的身份，還要不斷的往她身上施加壓力。今天顏又蘅見到的郜廷身上的傷口，那得是多麽深的仇恨才能把一個5歲的孩子打成那樣？
“郜廷哥哥...以前也被這樣打過嗎？”顏又蘅問她奶奶，聲音都有些顫抖，眼睛一陣陣酸澀就快要忍不住眼淚了。
“這都是第三次了吧。”顏奶奶思索了下道。
“郜家沒人了啊，老爺子要是不在，郜廷可怎麽辦呢。”顏奶奶靠在門板上同顏又蘅講：“郜廷外祖家倒是還有人，只是郜廷不願意跟着他們走，鐵了心的要賴在郜家。”
顏又蘅一愣，随即反應過來。
是了，郜廷留在郜家，是以郜家繼承人的身份。
從她被迫扮作男孩子那天，就注定了這是一條不歸路。若是回到她外祖家，自然可以恢複女孩子的身份，但同時也就意味着她放棄了郜家這邊的一切。
但是，郜家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啊！
如果她放棄，就意味着，郜家從此将從華國的權力中心退了出去。
像他們這樣的家族，比死更可怕的是失去權勢。
顏又蘅心底抽痛，她作為一個重生者，雖然早就知道郜廷最終會讓郜家重新登上那個位置，但要顏又蘅親自來見證，實在太過殘忍。
她也抹了抹眼淚，再度擡眼向着院子裏望去。
已經有人給精神病院打了電話，急救車也已經趕到了。郜老爺子被七手八腳的拽上了救護車，走的時候還極大聲的喊：“郜廷啊！你是郜家人！你記着！這輩子都是！”
他喊得極為用力，脖子上都是青筋。喊完這句，就像洩掉了所有力氣一樣，任由來人把他拖走了。顏又蘅渾身一抖，郜老爺子聲音這麽大，郜廷肯定聽到了。
顏又蘅放心不下，又上了樓去。郜廷果然沒睡着，正睜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慘白的小臉在看見顏又蘅來時，竟還扯出一個笑容來。
“阿蘅，謝謝你。”她蠕動嘴唇，輕輕吐出幾個字來。
顏又蘅往她身邊湊了湊，靠在床邊跟她說話。
“謝什麽，你不也救過我麽？”顏又蘅仔細的觀察她面上表情，生怕她有些什麽不好的想法。
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如果因為這些事情，留下什麽心理陰影的話也不是不可能。
郜廷似乎一眼就看出顏又蘅的想法，又道：“你不用緊張我，我也不是第一次挨打了。”她說得風輕雲淡的樣子，哪裏像一個才5歲的孩子，倒比顏又蘅這個活了兩輩子的老妖怪還要豁達。
顏又蘅頓時升起一股無名怒火，瞪圓了眼睛罵道：“你沒心沒肺嗎？不怕就這樣被打死了？”
連痛也不哭不嚷，還要說些什麽不是第一次了的話。沒來由的讓人替她難受，顏又蘅一激動眼眶就又紅了。
“爺爺他心裏有氣，我的父母沒了，哥哥也沒了。”郜廷看着顏又蘅一字一句道：“唯獨剩個我，郜家如今的模樣不是爺爺想要的。”
“那他也不能這樣打你啊。”顏又蘅怒道。
郜廷咧嘴一笑，蒼白的臉上滾落下汗珠，明顯的忍着疼痛在跟顏又蘅說話。
“我命硬，挨頓打沒什麽。”
“要是打我，爺爺心裏能快活些，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顏又蘅一愣，心裏那股無名火更盛。
這是什麽道理？就因為是唯一活下來的，就把這些當作什麽“苦其筋骨，勞其心志”的磨練嗎？
“你怎麽能這樣想？”顏又蘅大聲道，小臉漲得通紅。
“就是因為郜家只剩個你，你才更要好好的啊！”顏又蘅跺了跺腳，紅着臉蛋兒跟她争辯：“他這是虐待！你以後一定能超級厲害，讓你的爸爸媽媽都為你驕傲！”
郜廷歪着頭，目光極亮的看着顏又蘅。似在期待什麽，卻又不敢肯定的模樣。
顏又蘅被她這樣的目光看得心酸，曾幾何時，她也是這樣看着那些跟她說：“顏又蘅，你這麽棒，以後肯定能成為華國第一超模的！”的人的。
她畏畏縮縮不敢相信，謙虛又謹慎的接下這樣的誇獎。心底竊喜也不敢表現出來，她們倆在這一點上真的很像。唯有不同，郜廷最後是真的成為了郜家的驕傲，而顏又蘅到死都沒有成為第一超模。
“真的...真的嗎？”郜廷抖着聲音問道，漂亮的眼睛裏淚珠滴溜溜的開始轉了。
顏又蘅伸出小拇指，勾搭上她露在床邊的小指。
“當然，我們拉鈎。”
“你一定會讓郜家變得比以前還要厲害！”
...
下午的時候，郜廷的外祖家來人了。一個穿着中山裝的中年男子，帶着據說是帝都最出名的中醫。惹得樓道裏的西醫一陣不快，顏又蘅趴在郜廷病房的玻璃門上看。
那個中年男子氣度儒雅，跟西醫們賠禮道歉完才又往病房這邊走。
還沒靠近，就瞧見趴在玻璃上的一個胖乎乎的丫頭。他一愣，笑着把門推開，往顏又蘅手裏塞了一把糖果。
“顏家的丫頭是麽？”他朗聲問。
顏又蘅點頭，甜甜的跟他道謝。
郜廷中午被送到醫院，進行了全身的檢查。好在是外傷，并沒有傷到骨頭。剛檢查完，這位就來了。
“舅舅。”郜廷靠在床頭上，精神還算不錯。
“怎麽樣？”男人坐到郜廷病床前，摸了摸她的額頭問道。
“放心。”郜廷的話簡短，男人也似早就習慣了。繼續問：“郜老這次恐怕是很難再出來了，聽那邊的醫院說，病情很重。”
郜祺祥強勢了一輩子，到老居然經歷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人間慘劇。他能挺着把郜廷拉扯到5歲，已是耗盡了心血。瘋病也已有兩年時間，之前還偶爾發作，郜廷奶奶走後，便時常精神失控。
“我不會走的，郜家什麽都沒了，只剩個我。”這次郜廷多說了不少字，看着她舅舅說得誠懇。
“好，我答應你。”男人并不勸她，反倒是肯定的笑了。
兩個人似達成了什麽約定，病房裏的氣氛一時都緩和了許多。顏又蘅含着糖站在門口呆頭呆腦，卻把病房裏的情況看得清楚。
“阿蘅，你不要傻站着，過來。”郜廷沖她招手。
顏又蘅癟嘴，這家夥自從今天被她救下來後就跟換了個人一樣。居然也會和顏悅色的叫她，要不是顏又蘅觀察得仔細，簡直以為郜廷也重活了一遍。
她怏怏的走上前，郜廷從病床上探出半個身子，拉着顏又蘅包着紗布的胳膊對她舅舅帶來的那個中醫道：“也替她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章有點慘~後面不會啦！
今天推薦的歌叫《如果你也聽說》，很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