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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戈赫的腦中又開始浮現起覺醒的那些記憶畫面。

天使領地與其他種族一樣位于陸地, 可首都達爾裏卻不再領地內,而是在領地邊緣處懸崖的旁邊,是一座浮島。

浮島的周圍有精妙的符文守護,只有天使才能直接飛過去,其他種族, 哪怕是天生就擁有飛行能力的種族,也是要通過懸崖一側設置的傳送法陣才能去往浮島之上。

天使們主上是一位脾氣并不太好的少年,那個統領天使這一種族的位置是由天命決定的, 無論血脈或是身份高低,只要是身負天命,那個位置自然就是對方的。

主上從降生開始便面對着這麽一個仿佛是理所應當的事實, 盡管他對此并無興趣。

在十八歲之前他離開浮島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裏沒有能夠打架的對象,或者說他的同族沒有一個能成為他的對手。

他實在是憋瘋了, 看着他們臉上那為難的表情,也不好硬闖出去。

如今他終于成年了, 也實在是忍到了極限, 說到底他們會限制他出去這件事就沒有什麽道理。

這位主上一點也不想成為待在首都的一個象征,而就在他打定主意要動身之前,從宮殿裏來的人擋在了他的身前。

那是一名青年模樣的天使, 頭發是罕見的黑色, 眸子也是黑色的, 可翅膀卻潔白得像雪, 少年幾乎是瞬間便被對方的那對羽翼吸引了。

他覺得那真是太好看了, 他以前都從沒有覺得什麽東西好看過。

少年沒有見過青年,他覺得對方有那樣一對羽翼的話,自己一定會對對方印象深刻才對。

青年走到他的面前行了一禮,道:‘見過主上。’

接着他擡起頭,對着少年笑了一下。

‘我的名字是邊紹,從今日起會侍奉在您身邊。’

少年沒見過他,卻聽過這個名字。

是天使中聲望頗高的存在,連他也聽說過不少,大概就是在幫他處理各種要事,從統治者的角度來說,這是能力相當強的臣子。

只不過少年一直對這沒有興趣,也沒有想着特意去看對方到底長什麽樣,可能也是露過臉的,只是沒有像現在這樣近距離的談過話,他當時沒有在意,也就什麽都沒記住。

如今一注意到對方,就單是那雙羽翼,他就絕對會把對方記牢。

可現在青年的樣子是想要攔自己,這就讓少年沒有什麽好臉色了。

‘你要攔我?’

‘不敢。’

青年道,聲音十分輕柔。

同族的天使們貌似都是這個樣子的,天性良善溫柔,少年知曉自己是其中的異類,卻也沒覺得有啥不妥,如今聽着青年的聲音,又覺得他跟其他天使好像還是有些微差別的。

比如說對方的眼中完整的映入了自己的身影,應該說是……不卑不亢?

反正就是既不失禮,也不會有那種讓少年看着就煩的,過度的敬畏。

‘主上去哪是您的自由,我沒有資格阻攔您,’青年說着,‘可還請您允許我同行。’

少年本來是想一口否決,他覺得身邊跟着人哪有自己一個人自在。可又轉念一想,覺得如果跟着自己的是青年的話,貌似也還可以。

他看了青年一眼,有些想要知道自己若是拒絕了,對方會怎麽做,但最後還是選擇了妥協。

結果一上路,少年發現青年居然還挺能打,閑暇時期還能交手切磋一下,這就更令他滿意。

自那次相識之後,是過了多久?

不記得了。

嚴格來說,其實他們現在的關系應該是“戀人”。

‘邊紹,你可愛我?’

青年似是有些詫異,随後又溫柔的回道:‘那是自然的,主上。’

‘您是我唯一仰慕的人。’

‘是嗎,’他道,‘我知道了。’

青年有些疑惑,遲疑了一下,問道:‘……請問是有什麽問題嗎,主上?’

‘不,你去忙吧。’說着,天使便離開了。

起初的時候也是覺得如糖似蜜,到後來卻越發的感到冰冷空虛。

本以為是相互之間情投意合,可他卻越來越清楚的認識到,真正墜入愛河的,只有他自己。

青年并不愛他。

天使看着青年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只有他會産生那種想在青年身上肆虐的想法,想問問青年知不知道自己想對他做什麽。

想要玷污那對羽翼,讓其時刻都保持着濕漉漉的樣子,讓對方只能被困在自己懷裏。

可就算是知曉了,或者真是動手了,青年大概也不會有怨怼之言,不會感到高興,卻會安然接受,一切都順從的接受。

因為在青年眼中,這也只是自己的主上。

并不是刻意僞裝虛情假意,而是他的認識跟天使不一樣。

後來……誰知道後來會變成那樣呢?

困獸終于沖出了內心的牢籠。

體格已然成長為成年男性的天使扣住了青年的後頸,一把将他按在了床上。

動作沒有停,只是俯身在他耳邊詢問着:‘你今天,跟誰說話了?’

‘我看見了,你跟那個叫希爾的下屬,靠得很近啊。’

青年嗚咽着幾乎說不出話,只能是顫抖着表示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單純在進行着工作上的交流。

他的翅膀,那對令天使無比鐘情的漂亮羽翼此時也在顫抖着,摸到根部的話,顫抖還會加劇,想來是相當敏感。

那對原本潔白的羽翼此時似乎是沾染上了什麽,因為顏色相同所以也看不太出來,變得淩亂不堪。

天使的手裏拿着個用途不明的小道具,開開關關,看着青年的反應。

‘喜歡?’他問道。

明明都像是捱不住了,青年卻還是道:‘嗚,喜、喜歡的……’

跟天使之前想的一樣,不管天使對他做什麽,他都不會反抗,就算是被做了這種過分的事情,他也會一并接受。

為什麽,明明他是這麽的溫順乖巧,心中裂縫卻仿佛加大了。

天使一頓,聲音壓低了。

‘你愛我嗎?’

‘我當然、愛您。’

青年又說,天使是自己唯一仰慕着的人。

是一樣的回答。

或者說,天使潛意識的就已經知道青年會做出這樣的回答,并且對方的這些反應也都跟他想的一樣。

該是甜蜜的話語,卻讓他痛苦不已。

‘不,你不愛我。’他道。

只是以為自己愛他而已。

天使清楚的明白他們之間的關系,其實跟主上跟下屬也沒有區別。

主上下令或者要求什麽,下屬自然不會拒絕。

悲哀湧上心頭,動作越發粗暴。

其餘的下臣見到青年走路顫顫巍巍的,還以為他是摔了,卻不知他是經歷了什麽。

天使将這一切看在眼裏。

然後在幕後聽他哭叫。

像是在發洩一樣,或許青年還覺得委屈,根本不知道為什麽他要這麽折騰自己。

‘主、主上,請您不要再……’

‘不要什麽?’天使面無表情的,話語說出來時近乎冷漠,‘不要再磨?嗯?’

‘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就很想把你往死裏弄,哪裏有問題,哪裏做錯了,你知道嗎?’

他掐着青年的下巴。

與天使那聖潔的外在絲毫不相符,他在青年的耳邊說着污言穢語,動作也同樣不遑多讓。

像是在發洩。

精神跟身體仿佛分裂開來了。

青年沒有辦法給到他想要的回應,執念糾纏,心魔暗生。

說來真的跟個笑話一樣。

一個天使,生了心魔。

想要平息,卻始終無法滿足,不知不覺他竟沉浸在了戰鬥之中,覺得那樣的話就不會再在意,不會再感受到這令他難受的空虛感。

他的精神抗性極高,就算是高等的幻術對他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可外部受到的影響微乎其微,從內部自行瓦解卻是輕而易舉。

不停的戰鬥,戰鬥,将一切不利于天使一族的因素都用武力平息了,到最後,竟然成了殺戮。

潔白的羽翼被鮮血浸染,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還有血液在順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落。

幾乎所有的天使都能夠看出他們的主上狀況不太對,之前就有些許端倪,可誰知道居然只是這麽短的時間,他們的主上竟然就變成了這樣。

如果再繼續這麽下去的話,似乎已經能夠看見他的末路了。

然後……然後青年再一次出現在了快要被心魔控制的天使面前,想要阻止他那沒有意義的屠殺。

天使情緒翻湧得更加厲害,讓他滾。

沒有控制住,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對方竟已經倒在了他的面前,他最喜歡的那雙羽翼染上了血色,有一邊已經折了。

然而最嚴重的是,一道血痕劃在了他的鼻梁上。

青年的眼睛毀了,連帶着整個人也幾乎毀了。

……

……

再後來……

戈赫的将視線投向了不知名的遠方,眼神放空。

邊紹被他安置在了一個休養的地方,可對方當時的情況跟死也沒有什麽區別了,覺得邊紹會遇見自己,也是真的慘。

莫名其妙的被他投注了感情,最後又被害得這樣的下場。

自己只是因為得不到回報所以純粹的在發瘋而已,戈赫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個瘋子。

他去看望在休養的邊紹時,希爾也一直在阻攔,希望能将他勸返。

希爾應當是覺得他是主上沒有錯,可畢竟是他将跟自己交情甚好的邊紹害成了這樣,就算還是一樣畢恭畢敬,內心也還是會生出一些怨怼。

‘您無需介懷,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青年這麽說着,眼睛上蒙着一層黑布,卻還是對他笑着,‘能夠令主上鏟除心魔,這點付出是值得的。’

‘只是我已經不能再為您派上用場了,請您回去吧,不要再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了。’

遲疑了一下,他又道:“又或者,您是想……?”

他的手抓着自己的領子,不知道該不該解開。

應該說什麽,說邊紹甚至是寬容的,內心并無恨意?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道具,卻不想戈赫內心到底是怎麽想的。

想到邊紹在記憶中那最後的樣子,戈赫便覺得整個心都在顫抖。

那種痛徹心扉,撕心裂肺的感覺,他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只是一直看着邊紹的話,他遲早會再犯的。

‘不。’

最終戈赫摸了摸青年的臉,在對方的唇上印下一個吻。

‘我不會再見你了。’他道。

聲音平靜如常,眼前卻模糊,看不清他深愛之人的臉。

……

戈赫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不過現在跟記憶中的不同了,沒有了開頭錯誤導致的連鎖反應,很多事情都大不一樣。

唯獨他在覺醒記憶後再看邊紹,哪怕對方變成了人類,內心也篤定對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或許他應該感謝這些記憶給他總結了經驗和教訓,如今他也不再是那時的少年,如今應該想的,是該怎麽去追人。

當然在那之前他要将人找到,然後将先前的那些誤會也解除掉。

……嗯,還要道歉。

祭祀大典的時候突然覺醒了記憶,又看見人在自己眼前,一時沒控制住,不想讓他離開。

應該是要第一時間要給他療傷才對的,很痛吧,也不知道之後有沒有好好處理傷口。

可能還吓到對方了。

戈赫用手背碰碰自己的臉,嘴角扯了扯。

……他應該也,不是那麽兇吧?

不過……

戈赫的內心還是有疑惑。

當時見到邊紹的時候只想讓對方為欺騙戲耍自己這件事付出代價,也沒有太在意其他東西,現在想想,卻覺得邊紹跟先前他所認為的那個“罪人”差異巨大。

明明長着一樣的臉,可他卻十分清晰的将兩者區分開來,覺得這是兩個人。

從邊紹見到自己時拔腿就跑這一反應來看,他應當是知道他們之間存在過節的,這就讓戈赫有些想不明白。

總不能是……內在的靈魂換了?

他想着各種各樣的東西,在那些侍者看來可能還以為他是在思索什麽深奧的問題,哪裏會知道他是變成了戀愛腦。

而下一刻忽然感知到氣息讓他原本有些飄忽的眼神一凝,不動聲色的回頭掃了不遠處一眼,看見一名侍者正小心翼翼的端着茶水壺走過來。

見戈赫望過來,那侍者明顯一顫,然後低聲道:“主上,我就是想要給你添點茶。”

身側桌子上放着茶杯,裏頭的茶水早涼透了,他這麽說貌似也沒有什麽問題。

戈赫咧了咧嘴角,聲音聽起來竟是有些陰森,道:“什麽毒啊?”

侍者一驚,直接便跪倒在他面前:“不、不敢,我怎麽可能會對主上……”

他瑟瑟發抖,說話的聲音也停的抖。

戈赫:“怕成這樣?演得有點過了吧?”

他說完便站起身來,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下一刻卻猛的用手中凝聚成的光劍斬下了那侍者的一邊翅膀,同時另一邊的翅膀也被從天而降的光柱釘死在了地上。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不遠處站着的另外幾名侍者都驚呆了,那侍者發出一聲慘叫,這才将他們驚醒一般,變得有些慌亂起來。

這、這是怎麽回事啊?

不過他們也只知道主上不會無緣無故的殘害同胞,一定是地上的那名天使存在什麽問題。

戈赫直接一腳踩在了對方的肩膀上,讓他連頭都沒有辦法擡起,只能狼狽的喘氣,也沒有興趣去聽他那斷斷續續的求饒,道:“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混進來的,但這麽費盡心思還真是辛苦你了。”

“這翅膀上撲了不少白/粉吧?還是染的?嗯?”

地上流淌着的血液裏的确是隐約混着白色。

“就物理硬裝?這麽不走心,起碼得讓你上頭的人給你發點魔法道具什麽的吧?”

剛離開了的希爾又匆忙被叫了回來,見到地板上的慘狀時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主、主上,請問這是……”

“去查查他頂替了誰的身份。”戈赫道,随後腳下的力道加重,面上皆是戾氣,“成為亡靈之後丢了心,把該問的問出來之後也不用救了。”

王宮也不是能夠随意進出的,這個亡靈僞裝了所有的外表,不單只有那對翅膀,還有那張臉。

“查出來之後,”戈赫又頓了一下。

他記不住這宮裏諸多侍者的臉,只怕那被頂替的天使已經是兇多吉少了。

“查出來之後,有親屬家人什麽的……”

“就說是因為……因為保護我,具體的你知道該怎麽做。”

希爾領命退下了,地面上的亡靈也被拖了下去。

戈赫則是再次望向了窗外,映入眼中的是遠處熙熙攘攘的街道。

跟會議上說的一眼,亡靈的數量的确是在異常的增多。

他的眸色轉深。

這也要開始着手調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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