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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

大黎皖和一十五年,春分時節,桃李花苞遍野。

穆戍大軍圍困大黎帝都已有十天,交戰不下二十餘,還能攔截住如此攻勢的,看來帝都中的确還有一位能人。

此能人就是禁衛軍統領,與征澤大将軍之前也有些交集。因此說起前線戰況後,解般在叱殄古城就已斷定而笑:“我道是誰,原來是深宮赤子,陸嘉送。”

深宮無孩童,蛇蠍非赤子。

說起解大将軍與陸統領的交集,還在數年前解般剛被封征澤大将軍,入宮赴宴時遇陸嘉送。解般特意駐足片刻瞧了會兒,負手問道:“本将軍在宮中的鷹犬之名遠揚,便是陸統領你,做的?”

陸嘉送面如石雕:“下官實話實說。”

“為何不是豬狗之名?我殺人萬餘卑劣下作,你竟不曾視我為豬狗?”

“豬狗之名已有質子府包攬。”

“為何不是深宮?歹毒心腸不如牲畜,想必你也知曉。”

陸嘉送猶豫地想了一下,答道:“她們又不食糞……”

解般挑眉半晌,忽然大笑:“深宮出赤子,豬圈生白菜,啧啧——你怎麽就沒被拱了呢?”

陸嘉送此人,一貫不懂得如何謹言慎行,從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若是他懂得如何僞裝自己的心,憑借他那十分的才華與俊朗外貌,也不至于龜縮在一個禁衛統領,遲遲無法晉升。

解般領兵數十年,攻城之術爐火純青,此刻聽聞穆戍前鋒竟在二十餘戰役中沒占到一點便宜,還變相鼓舞了帝都的士氣,只說了一個字:“蠢。”

對付深宮赤子,需要那麽光明堂皇麽?

陸嘉送以一顆赤子之心,在深宮數年不倒,可見他對陰謀詭計還是心裏有數的。但這并不代表陰謀詭計不可行……起碼陸統領知曉的陰謀詭計都是深宮女人玩的,看起來陰狠,實際上在解大将軍眼中,跟玩過家家似的,又死不了幾個人。

真正戰場上伏屍百萬的陰謀詭計,他知道個屁。

解大将軍冷笑一聲,請命去前線了。

面對解般這些天頭一遭的請命,虞授衣很警覺,然而卻不動聲色抽出沙盤上的孔雀翎,低聲道:“你不該出現在城破之前。”

解般很老實:“臣只是去獻策,并不沖鋒。”

虞授衣手中孔雀翎忽然彎折,他松了手,掰直後重新扔在沙盤上,輕輕問道:“你和陸嘉送是舊識?”

“算不上,但他心性如何,臣總能料到一些。”

虞授衣垂眸片刻,忽然道:“好,孤跟你一起去。”

解般愣了一下:“君上萬金之軀……”

“那你也不要去了。”

“……萬金之軀還如此奔赴前線慰勞将士,真是令臣萬分敬佩!”

等解般請命完後,走出主營,吹了會微寒的春風,腦子清明起來,突然意識到嚴肅的問題——她竟然就因為想較量一下那個勞什子的深宮赤子,把君上也蹿騰去前線了!我勒個去!如此不安于室,在君上那裏還能讨得了多少信任?君上那些話是個毛意思?有沒有懷疑她跟大黎還有串通?君上也要跟着去他娘的是幾個意思啊!

解大将軍深深懊惱起來。

老子真是太他娘虛榮了,裝什麽逼啊真是……

在解大将軍深刻的自我檢讨中,三千騎兵與兩千重甲随國主儀駕從叱殄古城啓程。

帝都的城牆的确較之其他要堅固地多,然而此刻矗立在這地上,也徒增幾絲蕭瑟與孤老。與那一小排的“黃槐決明”大黎旗幟不同,對面幾乎全是穆戍的“冰尾雪豹”大旗,寒風揚起,旗幟獵獵,白旗幾乎要淹沒那一小片的黃旗。

解般扣上面盔,登高望了片刻,走下城牆。

隔日清晨,一支長箭隔空刺入帝都城牆,上面懸一個卷筒。不多時箭被大黎的士兵收走了,随後傍晚時分,從帝都也射來一只箭,也攜帶着一個卷筒,解般命人拿上來,打開一看,同樣是一幅畫。

解般只是讓人将這幅畫交給了先前作第一幅畫的薛儒,然後跟虞授衣解釋:“君上,陸嘉送赤子之心鮮亮非常,除去領軍之能,最熱愛的便是與人鬥畫……臣看薛大人平時也優哉游哉的,先讓他倆鬥一鬥吧,也讓衆位疲乏的将士們休息休息,看個熱鬧。”

鬥得是不亦樂乎,薛儒這幾天畫得頭昏腦漲,從閑雲野鶴到雍容仕女,經常是看着桌案上從左到右吊着的一排筆,用手一撥,一晃蕩,他就能看成八排。

不過這一番鬥畫,他也真是極其佩服那位“深宮赤子”陸嘉送,筆力強勁,畫功雄厚,不論什麽題材,一揮而就,與名家之作不堪上下。只不過看得越多,他越覺得有些奇怪,這畫風瞧着有些熟悉,想了許久,還是解般解了惑:“這是遠仲王的畫風,‘清寒若絞,柔雅如雲’,薛大人應該聽說過。”

薛儒更奇怪:“為何是遠仲王?”

解般頓了一下,想了想,了悟道:“他大舅爺好像追過我母親,後來收購她畫作八十有餘。”

經過這一番畫中争鬥,薛儒也起了惜才之心,并不想因為攻城而殺一位才子。因此立刻從這個切入點入手:“那這麽說,他險些還與解大人你成了親家?”

解般看了薛儒一眼,坦然道:“母親收養我那年,他大舅爺得花柳病死七八年了。”

薛儒:“……”

真是不給力的親家!

表面的平靜一直繼續,離軍令狀的三月攻城只差五天。

再次刺入帝都城牆的長箭沒有卷筒,只有一封信。

薛儒聽從計策,約陸嘉送見面鬥畫,大意是鬥了這麽久,我們對彼此的性格人品也有了初步了解,算是個畫友知音。可奈何陣營不同,你必須要死守都城,而我也身負國主的軍令狀,但是賢弟啊,愚兄不忍吶,不忍這蒼生百姓,不忍這馬革裹屍,不忍這黃天厚土……于是愚兄想到一法子,可避免戰禍。

這個法子是什麽呢,這個法子就是正式的來鬥一場畫。

便如武林之中的踢場子,雙方宗門派出一位最強者決鬥,輸者帶領全部弟子離去就好了,免去了不必要的血拼,也沒有面子之争。

這一封信的回複的時間太長太長,從清晨一直等到第二日的黃昏,那一支長劍才悠悠在穆戍駐紮的城牆上濺起一小捧灰塵。

陸嘉送同意了。

薛儒整裝待發,臨行前拉住解般,認真看着她:“解大人,你說的話算數?只要我鬥贏,那就把他給我處置?”

解般負手而立,微笑道:“區區小事,薛大人若贏了,那就是功臣,就算我不給,你去跟君上要,君上也會給的。”

薛儒舒了一口氣,又道:“陸嘉送确實是個才子,不該生在這亂世……當真委屈。”

解般忽然笑了一聲:“是啊,委屈。”

為了避免雙方耍詐用箭傷人,兩座城上密密麻麻都擺上了盾,頭發絲兒都透不出來,更別說箭矢。

虞授衣此刻沉靜地看着沙盤,淡淡問道:“這一場鬥畫,意義何在?”

解般說:“臣只是想附庸個風雅。”

“用鬥畫?”

“不,用赤子之心。”

外面突然一聲慘叫劃破天際!

所有人一凜,緊接着就聽見了薛儒的大叫:“嘉送!來人!來人!軍醫!不比了!先救人!!”

幾乎是瞬間,牆頭上所有的盾都亂了方向。解般至城牆上,攤開一只手,立刻有侍衛遞上牛角弓箭。她兩指捏箭尾,弓如滿月,凜冽到極致的風嘯一閃而過,伴随着雙方城牆上的躁動,精鐵的劍洞穿了陸嘉送的頭顱,巨大的沖勁将他狠狠釘在地上,倒鈎扣入大地。

一時死寂。

解般再次彎弓搭箭,毫不猶豫,第二箭勢如雷霆,精準地刺入陸嘉送的心髒,血泉一線。

局面瞬間暴動!大黎帝都城門大開,喊殺聲震天,所有将士瞋目裂眦沖出,熟鐵摩擦的聲音中,亡國的絕望與血淚激起了他們瀕臨熄滅的熱血,高呼着母國的名號:“大黎!大黎!大黎!!”

穆戍迎兵而出。在這宏大的兵潮中,解般身着戎甲,劈手奪過牆頭上迎風招展的“冰尾雪豹”大旗,從六丈的城牆上飛躍出去,踏空而行,幾息時間已經到達那中央鋪設畫案的地方,猛地将旗幟刺入地面,面對着近在咫尺暴怒的大黎士兵,面色不改,冷冷對薛儒道:“駐着大旗,不許後退。”

薛儒聽出是解般的聲音,狂怒道:“你說過是鬥畫你不插手你不插手的!!”

解般一手拔劍,聲音不帶半分感情:“有嗎?”

薛儒目眦欲裂:“你!!!”

“穆戍!穆戍!!”

戰場之上,那一面獵獵高揚的“冰尾雪豹”像是千斤的定乾坤,即便大黎士兵紅了眼,穆戍将士們仍義無反顧撲上前護衛大旗,絕不後退。穆戍三位将軍舉軍旗沖出,迅速率領麾下布陣,穆戍大軍立刻反撲剿殺,前線一直往帝都方向推進。

沒有這深宮赤子,大黎士兵失去主帥,僅憑一時勇武,終是漸漸潰敗。

在“冰尾雪豹”幾尺範圍之內,穆戍将士們都自主繞開,留一席空隙。

“薛大人,你到底舉不舉旗?”

“你是贏了……你還想怎樣?對大黎趕盡殺絕?”

“那我跟你說,無論是怎樣的殘兵,只要看到大旗不倒,他們絕對不會潰逃!只要将軍不走,他們絕對不會後退!你舉旗不前,戰線就會停滞不前!”解般彎腰,一把扯住薛儒的領子,聲音震響在面盔中,“必勝的一戰若讓你敗了,你又有和面目見君上?死時也要蒙上帕子猶抱琵琶半遮面嗎?”

薛儒痛心疾首:“嘉送先前說你是喂不熟的冷血鷹犬,我……還與他辯解,說你既然有鬥畫之策,必然繼承你養母遠仲王遺風,寬仁待世……”

“戰場之上,你居然把這些玩笑話翻來覆去跟我說……”解般失望地松開他衣領。

大旗非常重,解般緊緊握着旗杆,用力拖起它往前走動,所及之處三軍讓路。

“薛大人,跟我說了這麽多,是什麽意思?覺得深宮赤子委屈?哈哈哈!” 解般突然轉過半個身子,擡手用劍指了指地下,“戰死在這土地上百萬将士,也很委屈。”

解般揮劍,雪光潑灑,烈焰當空,只聽見她嘶聲冷笑:“這世上衆生,誰不委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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