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年匆匆而過,所有的沉痛和無助被歲月蒙上一層灰塵,誰都看不見掩埋其下的傷痕。
S大的某間教室中,甘俊正慢慢地将資料書本整理好放進書包。陸蕭卻是等不及了,在門口催他道:“你倒是快點兒啊!”
甘俊仰頭朝他一笑,站起身走過去道:“別急。來得及的。”
他做事自有一副自在淡定的氣派,加之氣質清逸,讓人很難想象竟是出身窮鄉僻壤。
陸蕭心裏感慨着,邊走邊小聲嘀咕:“今天是派對之夜,小費肯定少不了。”
他們倆現在在一家名叫RAINBOW的酒吧打工。這種工作甘俊是沒有門路的,還是陸蕭找來的。
甘俊的打工經驗不少,他自從被迫出櫃後就相當缺錢。其實嚴格地來說要養活自己還是沒什麽大問題的,不過甘俊志氣不小,甘家他是不打算再回去了,要在這城市立足除卻念書還是要多存點錢才能安心。
RAINBOW的檔次夠高,平時出入的也都是些高消費的有錢人,對服務生的要求也高,甘俊和陸蕭長得都不錯,這才能得到這份高收入的兼職。因此盡管做酒吧小哥不是什麽光彩的工作,甘俊還是挺樂意的。
不同于習慣于沉默的甘俊,陸蕭是個典型的話痨。一路上照例是他喋喋不休的叨念,其中內容兼顧了見聞、抱怨、八卦、感想等等,甘俊聽得多答得少,陸蕭仍是津津有味地說個沒完。
“欸,你馬上就要大四了,實習找得怎麽樣了?”
甘俊念的是自動化專業,找實習工作倒也不算太難。他當即表示上周他找的那家公司已經聯系他了。陸蕭想了想,喜道:“這家好。武寧路對吧。我家過去兩站路就到了。你幹脆搬來跟我一起住吧。”
甘俊微微皺了皺眉,說:“我住寝室就挺好。”他話音剛落,陸蕭就反對道:“住寝室有什麽好!到時候又要看到池臨那個人渣!”
甘俊一下子有些憋悶愠怒,但他覺察出了陸蕭言外的好意,淡淡地說:“他現在不太來的。”
陸蕭自覺剛才有些失言,于是改變策略沖他撒嬌:“哎呀!你來我家幫我做做家務、燒燒菜也好啊!”
甘俊對他簡直哭笑不得,只能回答自己會認真考慮這個提議。
盡管沒說出口,但是對于池臨,他還總有些說不出的糾結。
甘俊有時會想,自己上輩子肯定不是好人,否則怎麽這輩子過得這麽慘呢?
對于自己的身世,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明白過來了。不管是自己長相同家人的巨大差異,還是村裏人乃至于甘有富有意無意的态度,都讓他知道他肯定不是什麽甘俊!那自己究竟是誰呢?他有時也會恨,恨自己的親生父母沒有好好盡責照看年幼的自己,以至于要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然而更多的時候則是一種希冀,就好像苦難中的奴隸渴盼天使的降臨一樣誠摯。然而漫長的等待告訴他,他終是要從這樣的懷想中醒過來的,尤其是在出櫃之後。
躲在櫃子中的人最害怕的恐怕就是旁人的目光了。他不但觸及這些目光,甚至還成了目光的焦點。這場意料之外的災難,是他絕不願去回想的。
那是甘俊高三那年,Y高的學生不但被升學的壓力禁锢,青春的躁動卻也不會因此而平息。甘俊對這些是茫然而不安的,他當然上過生理衛生課,甚至于學校還給大家上了一堂青春期心理課。所以他懂得了當一個人憧憬異性時這是一件極其自然的事情,無需為此惶恐。道理是這樣的,然而甘俊卻更加地惶恐了。因為無論是面對女同學無意間飛起的裙角,還是起伏的曲線,他都是如此坦然。令他心跳加快的是體育課後渾身汗臭的男生們嘻嘻哈哈脫下T恤後油光锃亮的胸膛,是澡堂子裏裸裎相對時擦肩而過皮膚的觸感,以及與自己幾無差別的軀體。他裝模作樣地假作平靜,卻不防被同類察覺了。
那是一個籃球隊的男生,應該是體育特長生。甘俊與他班級都不一樣,卻在不經意間被對方盯上了。他時不時地會主動來找他答話,讓甘俊非常意外。他雖然不習慣于接受一個陌生人,但同樣也不習慣拒絕別人。
有一天,那人神秘地湊近他在他耳邊呢喃:“你跟我是一樣的。”
不等他領會這句話的意思,那人貼上他的嘴唇舔弄了一番,甘俊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了,随即才意識到剛才那粘膩惡心的一下居然是自己的初吻。
厭惡的情緒使他狠狠地給了對方一拳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怎麽會跟這種人一樣呢?他們明明不一樣。至少自己絕不會想去親那人的嘴!
原以為會過去的風波被推上了高潮。
在高考後學生回家的那天,那人又找到了自己。甘俊幾乎是被那人拖着進到了一間空教室,那人近乎于狂熱地摸索強迫着他,一邊嘟囔着“你就陪我一次吧”諸如此類的話。甘俊記不清當時是什麽樣的感想,驚慌錯愕混雜着氣憤與恐懼。
與這人肉搏反抗的過程讓他回憶起先前每一次被甘有富毆打的場景,最終這場強暴雖然未遂,卻被歪曲成了更令人憤怒的東西。
教室門被人打開的時候,甘俊的可以說是衣衫不整的,那人愣神之餘不等甘俊呼救就大聲宣布是甘俊勾引了自己。這種刺激無異于一個好端端行走在路上的人忽然發現自己被卷到了風口浪尖。
辯駁的過程讓人難堪且憤怒,校方并不願将這種醜事公開出去,因此只是找了雙方家長。對方的家長當然不願相信自己養大的孩子居然是個禽獸,因此對甘俊是個不要臉的娘娘腔勾引自家孩子的事實更加深信不疑。甘有富顯然不是個護犢子的父親,他連父親這個稱呼都不堪承受。因為這種醜事被喊道學校的現實讓他深感丢人,于是他選擇了讓甘俊丢人來掩蓋自己的無措,他并沒有問清事情的經過,因為他已經甩了耳光到甘俊的臉上,他此時的悔恨簡直要追本溯源到十幾年前撿回甘俊的那天,他為什麽要撿這麽個丢人現眼的東西來做自己的兒子!
“你個臭不要臉的東西!”
甘有富唾沫橫飛地罵道。
校方的勸解聲和對方的辯駁聲戛然而止。
甘俊的半邊臉高高地腫了起來。
那人這時才有些後悔自己的倒打一耙,但良心發現很快就被自私自利吞噬。
任誰都明白這一天發生了什麽,任誰都沒想到甘有富會這麽做。
甘俊沒有開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轉身走了出去。
過了好一會甘有富才回過神來,喝罵聲響徹大樓。
“你**的到哪兒去!給老子滾回來!”
甘俊沒有理,那一天是怎麽過的,他都有點忘了。好像是在街上遇到何湛,被他帶回家住了一段時間。
自那之後,他就沒再回過甘家。打工攢錢,拿了通知書後申請了助學貸款,大學幾年居然就這麽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