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芩的這一生可以說順風順水,娘家有錢有勢,老公體貼顧家會賺錢,兒女雙全,兒子聰明帥氣,女兒漂亮懂事。誰不知道她周芩是陳靖鵬的太太?在圈子裏,她陳太太的名聲可是響當當的,家庭美滿的典型代表嘛。
不過人的一生哪裏就只有順遂沒有磨難呢?
旁人不知道她的隐痛,這痛楚被時間掩蓋,被周芩藏在心裏。那是她的大兒子陳煦,才四歲大時跟奶奶回鄉下探親玩去。誰料祖孫倆小路上遇着車禍,老太太被人撞死在路邊,陳煦從此生死不明,再也找不着了。
那是周芩的第一次劫難,她懷着陳暄受了這樣大的刺激自然就早産了。所幸母子平安。陳靖鵬四處托人找兒子,然而人海茫茫,小小的孩子會去哪兒呢?一天天過去,一月月飛逝,一年又一年,他們漸漸有些絕望了,卻始終不肯死心。
周芩有時想,沒有消息大概就是好消息了吧,至少還能幻想那孩子在某處好好地活着。她已經老了,都不敢奢望此生還能與長子再聚。
今天她照例陪着陳媛去練豎琴。小姑娘高傲得很,學什麽東西都要與衆不同,偏偏周芩愛極了這個小女兒什麽都由着她。
豎琴課一練就是兩個半小時,周芩坐在休息室閉目養神。誰知電話忽然響了,她才接起來沒聽幾句,險些暈過去。
陳暄開車撞了人!周芩只覺天旋地轉,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車禍。她的家就是被一場車禍生生撕去了一角,兩位至親一死一失蹤,她怎麽能不怕車禍呢?
陳靖鵬知道周芩的身體,連忙在電話裏安慰道:“你不要擔心,我現在就在陳暄身邊。那個被撞的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你不要怕。你哥也已經快到了,已經聯系了局裏,阿暄雖然撞人,但是沒有逃逸,只要那人沒事,不會留案底的。”
周芩卻固執道:“不行。這麽大的事,我不來看一眼不安心!你們在哪家醫院?”
陳靖鵬聽她語氣,知道周芩必然是心急火燎,只得将醫院告訴她。末了,又叮囑她道:“你千萬不要激動。幹脆讓媛媛陪着你,一起來。”
“好。我曉得。”周芩答應着,一邊站起身來到教室找陳媛。
陳媛正彈得投入,誰料教室門忽然被打開,她好不容易進入狀态被打斷便有些懊惱了,正有些氣沖沖的,擡頭一看竟是周芩面色慘白地站在門口。小姑娘吓了一大跳,也不管什麽琴了,跳起來就問:“媽媽!你怎麽了?”
她直接跑過去扶住周芩,唯恐媽媽摔倒。
周芩定了定神,正色道:“家裏出了點事情。我們現在就走。”
陳媛不明就裏,但也分得清輕重,當下回頭跟老師招呼道:“不好意思,傑森,我今天要早退。下次再來練吧。”
母女倆風風火火坐上車就趕到市三院,陳媛聽說事情經過也是一臉焦急。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就看見陳暄正抱着頭蹲在門口,陳靖鵬同周楊站在一起正跟一個穿警服的人說着什麽。陳媛先出聲喊了一聲:“爸爸!大舅!”
兩人這才看到她們,陳靖鵬三步并兩步走過來扶住周芩。周芩急忙問:“那個人怎麽樣了?沒事吧?”
周楊走過來道:“現在還不清楚具體情況。不過剛才徐醫生匆匆看過一眼,說情況還是比較樂觀的。你先坐下,不要急。你現在的臉色比阿暄還難看!再這樣也要給你找個醫生來看了。”
周芩點點頭,說:“我沒事。我就是一時間有點怕。這位是?”
周楊這時才給她介紹:“哦,這位是胡局。事情已經跟他粗略講過一遍,一會可能還是要讓阿暄去作個筆錄的。那邊都關照好了,不會為難他的。”
周楊是她的大哥,又是吃公家飯的,他這通話總算讓周芩放下心來了。
幾人又等了兩個多小時,手術室裏才走出人來。徐醫生算是周楊的熟人,對他們點點頭說:“暫時已經搶救過來了。內出血暫時也控制住了。另外有幾處骨折和骨裂,不過摔得比較巧,好好養着應該沒什麽太大的問題。不過患者頭部受到沖擊,有腦震蕩的症狀,正在昏迷中,還要觀察一段時間才能下結論。”
這情況對于衆人來說已經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甘俊被轉到重症監護室,陳暄也終于松了口氣。周芩這才想起來問他:“你平時開車還算穩定,今天這是怎麽回事?”
陳暄心虛地看了她一眼,只得老實交待:“媽你千萬別生氣。我跟莉娜在電話裏吵起來,一時沒注意才……”
周芩簡直要被他氣死了,擡手打了他兩下,罵他道:“莉娜!莉娜!你真是被這個女孩子迷昏頭了!你開車打什麽電話啊!”
陳媛連忙勸她:“哎喲!媽媽,你打哥哥也沒用啊。事情都已經這樣了,還好那個人沒事。等回家我來揍他給你出氣!你先坐下休息休息嘛。”她說着真的去踹了陳暄兩腳,一邊給哥哥使眼色,陳暄會意,連忙叫道:“媽!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了。”
陳靖鵬這時才轉過頭來,對他道:“大呼小叫什麽!趕緊給我過來,跟你胡叔叔回局裏做筆錄去!”
陳暄立馬老實了,走過去還問:“那我們是不是還要跟這人的家屬聯系一下?”
周楊也給他腦袋上來了一下:“行了,小子。這些事我們會處理,先到局裏把該辦的事都給辦好了。”
為了陳暄,陳家給甘俊安排了最好的單人病房。
陳靖鵬的意思是先回家,周芩卻不同意。
“你說人家是好好走在人行道上讓阿暄撞了的。我們不在這守着?萬一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還不是算在阿暄頭上?!我情願自己守在這,至少我們償還一點是一點!”
陳靖鵬拗不過她,只能把陳媛先打發回去,陪着周芩一起在ICU外邊。
甘俊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重症監護室裏機器的響聲讓這間房間充滿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超脫了世俗的一切,只剩下生與死的鐘擺,有的人在這裏結束了一生,也有人在這裏走向了新生。
這一晚過得漫長,第二天早晨徐醫生又來看了看,對他們點點頭道:“有好轉。估計今明兩天有蘇醒的可能。”
周芩聽到這消息頓時笑了,對徐醫生說:“我們能進去看看他嗎?”
徐醫生點點頭:“可以是可以。不過還是不要時間太長比較好。”
陳靖鵬看周芩這樣心裏也是一陣糾結,只得陪着妻子進去看病人。
周芩走到床邊看着甘俊,他的頭被包裹成了一個典型的傷員造型,面部浮腫,哪裏還能看出往日的俊秀。唯一露在外面的雙手瘦削蒼白。呼吸機、心跳參數監控儀、輸液泵以及其他說不出名字的儀器将他圍攏在內,他呼吸得極輕,好像一個沉睡的假人。
周芩有些心疼地看着這個年輕人,心中默念着對不起,伸手給他掖了掖被角。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視線被病人的胸口吸引住了。就在心髒的正上方一個近乎于圓形的紅色胎記抓住了她所有的神志。她有些恍惚地又看了看病人的面孔,試圖從這張面孔中找到什麽蛛絲馬跡。
陳靖鵬被太太的這種異乎尋常的舉動弄迷糊了。
“怎麽了?你在找什麽?”
周芩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形容不出自己此時是個什麽樣的情緒,像是狂喜又像是恐懼,又或者是恍惚,她焦急地抓住陳靖鵬的手,唯恐自己在這緊要關頭暈過去。
“靖鵬!……靖鵬!你,你還記不記得煦煦的胸口有個胎記!紅色的,圓的!你記不記得?”
她的聲音簡直要哭出來了,緊張得跟丈夫确認自己的記憶并沒有出現差錯。
陳靖鵬也有些愣了,他順着周芩的手指看到了甘俊胸口那塊紅色的圓形胎記。
他覺得什麽東西被梗在了咽喉中,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嗓音,但是他很快冷靜了下來,扶住懷中顫抖不止的女人,安慰道:“周芩!你不要激動。這僅僅是個可能。”
徐醫生和護士吃驚地看着這兩人的神情。
“你們這是怎麽了?”護士問道。
徐醫生上前幫着陳靖鵬一起把周芩扶出了病房坐了下來,就連陳靖鵬自己也有些站不住了。
他近乎虛弱地對徐醫生點點頭:“徐醫生,我們可能要麻煩你一件事了。”
徐醫生詫異地看他:“是什麽?”
“病人很有可能是我們失蹤多年的兒子。請馬上給我們做一個親子鑒定。”
陳靖鵬斬釘截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