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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一起吃啊

跟随蒼歧而來的是身後延綿千裏的雪消冰融, 霁月風光。

他玄衣曳地, 風将一頭如瀑的墨紫色發吹的上下翻飛, 蒼歧站在無邊而來的春風中, 雙眸像淬了毒的寒冰, 有股說不出的狠厲。

昊塢臉上一閃而過的怔忪,這畫面奇異的和上萬年前從洶洶烈火中走出來身影重合在一起, 讓他嫉妒的發瘋,又因為畏懼的而渾身顫栗。

“王兄。”昊塢嗤嗤大笑起來,“你能殺掉兩個孤剎,能殺去朕手中成千上萬的孤剎軍嗎!哈哈哈哈,王兄, 你且看看,這些昔年的英靈多麽的聽話。”

昊塢眼中染上瘋狂的血色, 一時之間竟不像高高在上主宰四界的神,而是從阿鼻地獄裏爬出來的魔, 将理智焚燒殆盡。

“他們曾殺我族人,曾不可一世, 哈哈哈哈現在卻依然如畜生一樣任由我主宰。”昊塢的聲音變得詭異, “王兄,很快, 你很快也會成為他們一樣了。”

他揚袖一揮, 從天邊引來晦暗灰白的浩浩長煙,長煙化作一只巨眼,将天空攪弄的風雲大變, 詭麗的讓衆人心驚膽顫。

“帝君,不可,妖族中有千萬無辜的生靈,不可大開殺戒——”

一個文官急忙站出來,話音未落,一只細長的劍已經沒入他的胸口,仙官震驚的看着他崇尚了一生的君主,昊塢冷笑,猛地抽出劍,那仙官臉龐還挂着無法相信,轉瞬化作了一縷白煙消失在了雲巅之上。

“沒有人能質疑朕的決定,朕才是主宰蒼生的帝王!”

衆仙惶恐,紛紛垂下了頭。

森然的巨眼陰鸷的望着大地,露出悲涼莫側的目光,瞳仁微微一閃,從裏面浩蕩而來數不清的手握青銅巨劍的上古英靈。

雲吞抱着不谙世事昏昏欲睡的小靈芝和小蝸牛,心裏發悸,這漫天的孤剎他們該如何擋下,該如何逃脫。

蒼歧靜靜站在,銀鞭化作無數銀絲消失在風中,他低聲吟唱出起古奧晦澀的經文,張開雙臂,呼喚遙遠的北之絕境的雪城。

冰封萬裏,一朝崩析,雪城中浮出無數游蕩在天地之間的孤魂,有身披仙裟的仙娥,有面露憤怒的星君,也有粗衣布麻的武夫,手持長叉的魑魅,亦有半人高的兩角獸。

他們魂似雪白,剔透無形,帶着撫平世間萬物的寂靜從雪域之城中沖開封印走了出來。

千萬游魂附身相迎,朝蒼歧恭敬跪拜,齊聲道,“臣等參見上神。”

昊塢猛地握住了拳頭。

蒼歧擡手,化出一張幅闊千裏白底紅字的血書。

“一萬五千年前,你以仙魂喂養孤剎被方廉星君發現,三日後,方廉星君因盜取天帝玉玺,有意叛亂被處以極刑,割去雙目雙手打落人間。一萬三千年前,天宮帝星逆轉,星官澤宇如實禀告,你怕被人發現帝星不穩,以胡言亂語以下犯上之罪名将星官澤宇推下深淵,毀其肉身,要他永生永世不得入天。一萬一千年前,人間出帝王之兆,你派倉桀祥獸下凡勘查,祥獸以吉瑞光照人間,天下只知祥獸不知帝,你滿心怒火,以洪澤大水淹沒了七百條冤魂,祥獸憤怒,被你割去四足打碎神魂丢棄大荒北原。”

蒼歧低沉的聲音如風吹過山谷,将這雪域之城的忠魂冤魄親自所訴的血冤一條一條念出來,朗朗回蕩在山河之中,條條控訴着每一樁被泯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實情和大冤。

“不準再念了!是他們,是他們藐視朕的天威,觊觎朕的地位!朕是四界之主!”昊塢雙目赤紅,“想殺誰就能殺誰哈哈哈哈!”

雲端之上,衆仙面露駭然。

雲端之下,是無數蒼涼而悲憤的沉冤不得雪。

“八千年前,四界神子天界釋尊凡界神尊以死相抵,封印被奎壁侵染的妖神欽封,在其修為大失,神格不穩,欲将轉世為佛時,你忌憚四界神子之威,将其神魂暗中封印,使其永世不得重生為人。”

青銅巨劍下的牧單雙目大睜,緊緊盯着化作游魂的好友,怪不得,怪不得當年他和雲隙在修羅道中怎麽都尋不到神尊崇虛——小隙兒師父的下落,怪不得他們等了這麽多年,卻一直都沒等到崇虛轉世。

原來他們早被暗中封在了不見天日的北境雪城,遭受着千年不變的風雪酷煉。

牧單低頭抱緊懷裏的人,想起當初淚如雨下的雲隙,眉眼之中盡是恨意。

蒼歧将血書徐徐上升,浮在浩渺的天地之間,孤剎軍和游魂各分戰場,以死相迎,他沉聲道,“夏氏一族的貪婪懦弱嫉妒畏懼,是你永遠都擺脫不掉的,昊塢,既你不仁,十日之後,蒼生易主!”

一聲落下,衆聲同起。

那一瞬間,十萬山河同時痛哭,嗚咽如風,轉瞬刮過蒼茫的大地。

無數聲音高聲喊道——

天地不仁,蒼生易主!

天地不仁,蒼生易主!!

昊塢被這萬千之言逼的往後倒退一步,他強撐着自己,憤怒的俯視着人間,聲音從胸腔中逼出,一字一字咬牙切齒,“孤剎軍,給朕殺光這些亂臣賊子!”

青銅巨劍刀鋒如茫,頃刻之間地上的游魂與天上的孤剎厮殺開來。

蒼歧化出枝條蔓綠,将整個大海封入結界之中,帶領蟒族狐族和雲吞等人暫避鋒芒,躲進了茫茫汪洋之中。

海底五光十色分出天地,化作一境獨立于世外的空間,容留衆人停留休息。

蒼歧将雲吞帶進海底洞府,抱上冰霜床榻上,俯身将其緊緊擁住。

差一點,又是讓他駭然的一瞬間,險些他就要失去他們了。

雲吞任由他抱了會兒,聽着蒼歧紊亂的胸口終于平複下來,他将熟睡的寶寶遞給他,溫溫一笑,啞聲說,“你~看~,是~兩~個~”

蒼歧親吻他,接過寶寶,“你吓死我了。”

雲吞這才發現自己手臂發麻,竟然連擡起都擡不起來,他側躺在泠泠冰霜上,嗅着蒼歧身上熟悉的味道,渾身疼痛漫上四肢百骸,讓他難受的連眼都睜不開,小聲說,“我~能~睡~一~會~兒~嗎~”

他累的厲害,可看着孩子又舍不得睡去。

蒼歧心裏疼死了,将兩只礙事的光溜溜的寶寶化成一枚孢子和一只小蝸牛,尋了個木匣子中間豎了個屏障,分成兩個小格子,一面放上土,一面放上絲滑的綢布,為孢子和小蝸牛做成了出生以後的第一個小卧房,分擱進去,放入雲吞懷裏,“放心,你一醒就能摸到他們,睡吧乖。”

雲吞把手搭在木匣子上,這才安心的閉上了眼。

洞府外,水波浮在頭頂似蔚藍的天空,腳下踩着海底柔軟的細紗,這是蒼歧用咒術撐出來的結界,稍有動靜他就能立刻感覺出來。

蒼歧朝牧單點下頭,讓他帶雲大人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給他來處理。

牧單對蒼歧的能力絲毫不懷疑,将牧染留下來協助他左右,抱着雲隙離開了。

三十三重天上,昊塢望着一幹沉默的文武仙官,嘩然大笑,神色猙獰,布滿皺紋的眼角繃出隐隐跳動的青筋,“十日?哈哈哈哈,十日,朕就要看看他是如何用這些烏合之衆在十日之後攻下朕的天下!”

青瀛藏在衆仙之中,低眉順眼看着自己靴前的白玉地面,眼觀鼻鼻觀心,一臉淡漠。

“方尺寒,撥三萬天兵擋在第十重天前!替朕殺光那些腌臜的妖族!”

“臣接旨!”

“十方武将,給朕守在第二十二重天上,膽敢踏入天宮一步,殺無赦!”

“臣等接旨!”

青瀛靜靜聽着天帝調兵遣将,心神早已經飛到今日雲端之下那額心泛金的人身上,他低聲咳嗽,聽到昊塢喚住了他。

青瀛手持芴板,上前一步,“臣在。”

昊塢微微揚起下巴,神色莫測,“朕的孤剎軍從未讓朕失望,淵源宮主,你亦是,若非有你親自前去大茫荒,祭出孤剎軍,如今恐怕就難以将罪帝困在了北海上。”

想到那處無法言說的地域,青瀛臉色兀然一白,勉強道,“帝君謬贊了。”

昊塢勾起陰測測的笑容,聲音低沉像是從煉獄中傳出,沙啞而又詭異,“但是還不夠,青瀛,朕的功臣,但是還不夠,你明白嗎。”

青瀛蒼白着臉,筆挺的後脊爬過一陣寒栗。

“朕要你去再去大茫荒,替朕召集更多的孤剎,這些所向睥睨的兵師會給你至高無上的地位,你要對朕的決定感到榮幸,他們會對你馬首是瞻,聽你調遣,到那時,朕要你帶着孤剎守在第三十三重天前,親眼看着那些卑微的妖族盡數死在天宮之前,你可願意?”

昊塢臉上挂着荒誕瘋狂的笑容,自以為是的已經在眼前勾勒出鮮血染紅雲端的畫面,“青瀛,青瀛你看到了嗎,這就是朕的天下,誰也不能沾染。”

青瀛微愕看着昊塢,迅速垂下頭,心底一陣悸怕,這個人瘋了,他在心裏反複告訴自己,天帝瘋了,被他身後的位置早已經逼瘋了。

聽着昊塢的大笑,他艱難的喘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駭然,讓自己努力冷靜下來,喉結滾動,青瀛攏在袖子裏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臣…臣接旨。”

直到走出天宮,青瀛還渾身發軟,他擡眼望着仙霧缭繞的一片仙澤,苦笑着依住望不見盡頭的白玉巨石柱,身邊的仙官同僚各個風聲鶴唳低着頭,與他不斷擦肩而過,卻好像根本沒有看到他一般。

“還能走嗎?”

直到仙官魚貫離開,藥仙川穹才顯形走了出來。

青瀛擦了擦額頭的汗,“吓得腳軟。”

川穹笑下,收住笑意,低聲說,“進去一趟已經去了你半身修為,你可想好了,若是再進去,就不是能用藥幫你恢複元氣了。”

“不是我想進去,是——”,青瀛抿唇,“帝令不敢不從。”他朝身後的靈骁大殿看了一眼,摸着沁入手心的冰涼白玉柱,将聲音壓的更低,苦着臉說,“這哪是恩寵,天帝是在懲罰我和那些妖走的太近了……他還是不相信我。”

“那你呢,可否是要天帝信任你?”

青瀛搖頭,眼睛發直,“我不知道,只知道木果子他爹,那根悶木頭已經被天帝派人看住了,他是必反無疑,而我…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川穹還想說些什麽,遠處一列天兵已經朝這裏走了過來,青瀛推了一把他,“你走吧,別管我,讓我想一想。”

川穹點點頭,邁出一步,又扭過頭問,“那你覺得…蒼帝可信嗎?”

青瀛深深看他一眼,沒有再回答。

碧藍的海水在風中翻滾卷起細小而不停斷的浪潮,海底洞府裏,瀑布跟随半束天光跌進明晃晃的潭子中。

雲吞是被咀嚼的聲音吵醒的,耳旁吧唧吧唧聲從他身前像一只小螞蟻爬進他的蝸殼裏,啃着蝸肉又癢又難耐。

這聲音陌生而又熟悉,讓他總覺得哪裏聽到過,往細了想,卻又怎麽都想不出來,雲吞渾身發疼,縮在殼裏不想睜觸角,若是能這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可他愈想睡,吧唧吧唧聲就愈清楚的傳了過來,回蕩在蝸殼裏,清晰而又深刻,攪弄的不知為何他也跟着餓了,肚子咕咕叫了一聲,雲吞這才懶洋洋睜開眼,抖着觸角探出了殼外。

一只匣子擋在他殼前,雲吞迷糊的晃悠着小殼爬過去,繞過轉角,和一只綠豆大小渾身剔透的小小蝸對上了眼。

雲吞心裏第一反應想到,他還沒見過這麽點大的蝸牛,然後又一愣,快速的反應過來,這只極小的蝸牛好像是他生的來着。

雲吞登時有點羞澀,他都當爹了,伸長觸角小心翼翼碰了碰小小蝸牛的殼,“嗨~~?”

剛出生的蝸牛自然聽不懂他的話,鼓着腮幫子傻乎乎瞅着他,頭發絲細的小嘴裏滲出一絲晶瑩的口水。

雲吞抖着觸角上前去擦,小小蝸就仰着臉看着他,乖得不可思議。

“你~叫~什~麽~名~字~呀~?”雲吞問,問完才一拍小殼,真是睡傻了,小小蝸的名字他和蒼歧還沒起呢。

雲吞又惱又好笑,心裏暗暗嫌棄了自己片刻,終于拿出為蝸爹娘的模樣,“寶寶餓了?”

他用觸角對在一起捏捏小小蝸圓鼓鼓的小臉,自言自語,“臉怎麽這麽大…欸,寶寶吃什麽呢…爹爹看看好不好,乖吐出來…別噎着了…”

小小蝸被他一捏腮幫子,張開小嘴把孢子一口吐了出來。

雲吞彎着觸角看在躺在口水中的孢子,還有點迷糊的觸角立刻瞪大了起來,張口慌忙大喊。

“啊~~~!!蒼歧快來!!!”

蒼歧剛走到門口,聽到喊聲連忙大步沖了過來,雲吞從床上撲倒他手心裏,歪着觸角朝後一指,慌急慌忙道,“寶寶把寶寶吃了!!”

蒼歧擡眼一看,就見他家那只渾身剔透的小小蝸滿臉‘和蝸無關’的表情,坦然的不能再坦然了,他哭笑不得,從小小蝸的口水裏捏出圓潤的孢子,擡手覆在上面,手心氲出溫柔的銀光。

不消片刻,那只孢子便化成了個光屁股的小娃娃,滿身口水趴在蒼歧寬厚溫暖的手上,正睡的香甜,絲毫不曉得自己剛剛發生了什麽事,心大的一比那啥。

“沒事,小東西沒長牙,咬不傷的。”他用披風将小靈芝裹了起來放入雲吞懷裏。

小靈芝還啧啧嘴巴用小手攥住雲吞的衣襟,他這才破涕而笑,心疼親了親他的腦袋,這麽傻。

蒼歧看着父子倆,唇角含着溫柔的笑意,放在床榻上的手指有點發癢發熱,他一低頭,就見不知道什麽時候剔透的小小蝸已經爬到了他的手邊,正認真巴巴的艱難啃着對他而言過于粗大的手指尖,見雲吞看他,小小蝸還朝他一揮觸角,好像在說,來啊,一起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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