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至此
蒼歧的手背上猝不及防落下一滴眼淚, 他擡起頭, 雙眼猩紅的吓人。
“哈哈哈…”,昊塢笑了聲,神情陷入某種恍惚之中, “他那麽相信你…他一直記着你…等你回來…唔…”
“別說了!”蒼歧猛地用手中已經燒斷的銀鞭勒住天帝的脖子, 手腕發狠用力。
昊塢臉憋的通紅,手腳掙紮起來, 他的嘴唇灰白,渾濁的眼睛布滿青黑的斑點,他用手抓住蒼歧,發出‘嗬嗬’喘氣的聲音,撕心裂肺的道,“你沒…沒發現…朕的将軍…已經、已經很久沒出現…出現了嗎。”
蒼歧一怔,扭頭去看牧單,方尺寒!
就在他一怔的瞬間, 昊塢已經從他手中逃了出去, 踉跄趴在地上,沙啞大笑,“蒼歧, 殺了我,你也會變成孤家寡人了。”
蒼歧腦袋頓時出現空白, 他被灼傷的手腕一顫,大驚,望着牧單, “雲吞,小蝸牛!”
海底洞府,雲吞坐在唯一能落下天光的洞口,正着急的等着,他低頭看着手中的木匣子,心裏發慌。
天上如何了,他們出事了嗎,為什麽沒有消息了?
雲吞看着木匣子裏朝他抖觸角打招呼的小小蝸,眼神放空,心思早已經沖出海底洞府,也飛上三十三重天上了。
匣子裏的小小蝸長大了一點點,不再那麽透明了,胖胖的小臉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和雲吞長的很像。
見爹爹不理自己,小小蝸死皮賴臉爬過去,咬住他的手指,大力晃晃腦袋,想把雲吞叫回神。
但顯然他晃得觸角前直冒星星,也沒能引起雲吞的注意。
小小蝸一副吃飽了撐的沒處玩的模樣,想去另一個格子裏尋他的靈芝來舔一舔,就見小靈芝撐着圓圓紫色的傘蓋沐浴在太陽下,如癡如醉的曬着陽光。
好~傻~哦~
小小蝸心想,抖抖觸角,打算縮回殼裏睡午覺,觸角一掃,看到有什麽亮光一閃而過,和他另一個爹爹有點像。
小小蝸歡喜的又爬上木匣子的邊緣,眼巴巴伸長了軟軟短短的脖子。
沒看見他威武高大的爹爹,只看見一邊的冰霜床上,在上面躺了很久的人身上散發着一束銀光。
小小蝸扭觸角看了眼垂着頭的爹爹,疑惑的将自己拉長,想看清楚那是什麽時,就見那一直沉睡的人忽然坐了起來,小小蝸被他吓了一跳,連帶着小殼都往上蹦了下,他腹足一時沒抓穩,小殼倒着重重落回了匣子裏,發出悶悶的‘咚’的一聲。
雲吞回神,連忙低頭将四腳朝天的小小蝸扶正了,摸摸他的小殼,“摔疼了沒?”
當然是摔疼了,小小蝸嘴巴一癟,軟軟的抿出個波浪狀,作勢就要嚎啕大哭,剛把小黑眼醞釀出淚光,就看見雲吞站了起來,驚訝的說,“爹爹,你終于醒了。”
冰霜榻上,昏睡多日的雲隙睜開眼,悄無聲息下了床扭頭看着雲吞。
雲吞連忙走過去,看着一臉淡漠的雲隙,看見他胸口正隐隐散發着光,“你——”他剛說一個字,就被雲隙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給逼了進去。
雲吞只覺得喉嚨一疼,心口窒息,“…爹爹?”
雲隙雙眼發直,屈指重重敲在他後頸上。
雲吞眼前一黑,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渾身失力倒了下來,他手中的木匣子掀在了雲隙衣袍上,最後滾落到了地上。
雲隙卻好像無知無覺,雙眸黑漆漆的怔怔平視前方,唯有胸口散發出淺淡光暈映入他眼中時,才能将他深的詭異的眸中摻入一絲波折。
睡在洞府角落的小狐貍和小刺猬不明所以,連忙跑了過來,還未喚出聲音,就被雲隙擡手打昏。
雲隙抱着昏迷的雲吞轉眼消失在了海底洞府之中。
海水分成天地,方尺寒見到憑空出現的雲大人時松了一口氣,“你…”,雲隙抱着雲吞,墨色的雙眸沒有任何情緒。
方尺寒細看了下他胸口的銀光,心中暗暗發驚,驚訝之際又感到一絲蒼涼,他沉默的看着雲隙,想起天帝說的話,若是雲隙,或者雲吞将那東西放在身上,就絕對會受到他的控制,但時至如今,那東西是否還在,天帝幾乎只有稀薄的最後一成的把握。
方尺寒望着被控制的雲隙和昏迷的雲吞,悲涼的想問為什麽,這只妖,究竟是如何想的,會一直将那東西帶在身上,直到如今這種局面,也未曾丢棄。
三十三重天之上,蒼歧臉色慘白,淩厲的看着出現在雲端的方尺寒,以及他身後的雲家父子。
昊塢披頭散發,模樣凄慘,跪在地上笑的鼻涕眼裏糊了滿臉,“哈哈哈,天不絕我,天不絕我!”
他爬起來,發狠的盯着蒼歧,撿起地上的斷劍丢到蒼歧腳下,“自絕在我眼前,蒼歧,朕命你自絕在朕的眼前,否則,朕就立刻令雲隙殺了你的寶貝,哈哈哈,立刻殺了他!”
牧單大步沖了過去,被方尺寒身前所剩無幾的天兵天将攔了下來,“雲隙,你醒醒!”
他大喊着,對面的人卻毫無反應,牧單眼睜睜看着雲隙掐住他們的孩子,蒼白修長的手指正在一點點收緊。
昏迷中的雲吞被掐醒,猛地咳嗽一聲,茫然的看着狼狽不堪的衆妖,啞聲道,“蘑菇…咳,爹爹…”
“小蝸牛。”蒼歧心裏狠狠發疼,快步向前幾步,就見方尺寒将刀橫在了無知覺的雲隙脖後,刀刃在雲隙脖後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線,逼的蒼歧愣是不敢再動一步,
“動手,哈哈哈掐死他。”昊塢瘋了,在蒼歧面前手舞足蹈瘋狂大笑,“自絕,掐死他哈哈哈哈,朕要你也當孤家寡人,哈哈哈,最後是朕贏了,哈哈哈哈。”
雲隙胸口散發着淺淺的光,那光和蒼歧的不同,又冷又懾人。
牧單忽然想到雲隙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一瞬間,他目呲俱裂,沖到昊塢面前,一拳将昊塢砸倒下來。
昊塢被他壓在身下,唇角頓時滲出鮮血,仍舊得意的凄笑,不斷的喃喃,“掐死他,掐死他…你打死我把,我死了,就沒人能解開他的控制了哈——”
牧單聽他所言,粗聲喘着氣,艱難的讓自己放開了發顫的手。
雲海的另一端,雲隙一點點收緊手指,被箍住的雲吞微弱的掙紮,“…爹爹”
雲隙漆黑的眸中一閃,掙紮痛楚之色浮光掠影飛快浮過,緊緊掐住雲吞的手竟隐隐發起顫來,他平靜的表情染上一層痛楚的神色,像是在拼命抵抗着什麽。
“吞兒,吞兒!”蒼歧手裏化出長長的銀鞭,心如刀割,就在他眼睜睜看着雲吞快撐不住時,站在一旁的方尺寒卻突然失力般放下了自己的刀,他手指做鷹爪,摸進雲隙的懷中,在摸住那枚東西時,神情猛地一變,拼盡全力在自己理智快被控制時将雲隙懷裏的東西扯了出來。
那是一枚溫潤的佩子,天帝在雲隙臨行之前親手交給他,要他送給小吞兒的禮物……
方尺寒脖間繃出凸起的青筋,雙目大睜,牙關發顫,“殺了我……”
蒼歧目光一凜,銀鞭剎那沒入了方尺寒的胸口,赫然豁出個血淋淋傷口。
雲隙應聲倒在地上,被拼命咳嗽的雲吞抱住了。
見此情景,牧單的早已舉起的拳頭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狠狠砸在這看似已然垂暮的老人身上,眼底發紅,聲音從牙關一字一字擠出來。
“他一直帶在身上!那是他一直帶在身上,你怎麽能這麽對他!!!你是君,他是臣,他心懷有愧,他因為蒼帝一直心懷有愧!你知道不知道!!他以為吞兒喚你一聲天帝爺爺,他以為你是真的待吞兒好!”
牧單痛聲道,“你知不知道,他因為吞兒要站在蒼帝的身邊,心裏有多內疚,你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利用殺光我們!你不知道青瀛從沒想過要背叛你,是你讓他失望逼他到了背叛的地步,你不知道雲隙為了你,幾次傷害了吞兒,就因為你是君,就因為你曾經對吞兒的憐愛,就因為吞兒叫你一聲天帝爺爺!”
昊塢茫然睜大眼。
“就因為,他心裏對你還存在着一絲的抱歉,帝君,你就這麽讓所有人心寒至此……”
叛變歸順的仙官,神魄消逝的青瀛,心懷有愧的雲隙,悲哀寒心的方尺寒……
就因為他是君,就因為他們是臣,就因為他們曾見過他親手創下的四界是怎樣的歌舞升平,就因為他曾經一丁點真心相待的關懷和欣賞。
牧單高高舉起斷了的古劍,在昊塢恍惚看見淩霄大殿上文武仙官向他賀壽祝禮的瞬間,狠狠紮入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