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蒼大哥
客房裏,雲隙捏着被子給床上化成原型剛喝了藥睡下的小刺猬蓋了蓋被子, 他伸手捏了個靜音咒落在床上, 抱着木匣子走到窗邊, 說,“染兒怎麽會這麽胡來~,一點都不像我~”
雲吞将空了的藥碗收起來, 心想,染兒要是像爹爹,那就不是胡來了,是為非作歹的來, 怎麽說他自己礙于生而有傷, 法術不高, 折騰不出什麽幺蛾子, 再來個武力值一樣的,那就壞事了。
“爹爹別生氣了, 染兒現在也不好受~”雲吞道。
雲隙趴在桌子上逗裏面的小小蝸玩, 撓他癢癢,說, “喝酒誤事~,以後不準他再碰一丁點~”
聞言,雲吞立刻道, “對~,喝酒不好~,将來爹爹也別喝了~, 我們都不喝!”
雲隙一撩眉毛,“你這麽激動做什麽~”
雲吞摸摸鼻尖,想到他男人那一杯酒的酒量,不由得為他将來捏了把汗,汗還沒幹,就聽爹爹道,“我聽染兒說~,蒼…就這小東西他爹的酒量很好~,等他日閑了~,爹爹倒要和他比試比試~”
蒼歧要是酒量好,母豬都會上樹了,雲吞氣憤的想,虧他剛剛還替牧染說話,原來這小胖子竟然暗算醜蘑菇來着,活該他打光棍。
打光棍的牧染說來就來,忐忑的看了眼爹爹,端着一盤子的鮮奶泡金絲蜜棗,“爹您吃。”
雲隙和木匣子裏的小小蝸嗅到甜膩的味,立刻就走不動路了,小小蝸觸角跟粘在了上面一樣,端哪兒湊哪兒,饞的哈喇子流了雲隙一手。
雲隙無奈,只好端着鮮奶金絲棗帶着木匣子出去尋個地方吃零嘴去了。
等雲隙一走,牧染立刻坐到床邊,把灰突突一團的小刺猬抱到腿上,摸摸他柔軟的腹部,“哥,怎麽樣了?”
雲吞心裏嫌棄他,打光棍的,別和他說話,不情不願道,“氣血兩虧~,已經喝過藥了~”
牧染心疼死了,也不管小刺猬滿身是刺,捏着他的小爪子,将他抱進懷裏,讓木果子爬在他腿上昏睡,兩只粉嫩的小爪子冰涼的不正常。
雲吞坐在一旁将牧染的表情盡收眼底,撐着臉頰問,“你到底怎麽想的?”
牧染沒回頭,苦笑說,“我也不知道。”
“有什麽不知道的~,果子和蘇渭你要哪個~?”雲吞問。
腿上的小刺猬肚子上的毛總是搭理的很整齊,小爪子粉粉嫩嫩,靈巧的很。
木果子從小就懂事安靜的些,沒那麽聰明,但又好學勤奮,從小到大,牧染的衣裳從剛開始的線腳雜亂,到剪裁細致,每一件他送給他的衣裳,都被珍惜的收藏着,從來沒丢過一件。
他要哪個,再明顯不過。
可他最想要的那個,卻讓他失望寒心了。
雲吞見他眉宇間的掙紮和憤怒,拍拍他肩膀,開玩笑道,“要不然再吃回來吧,興許就沒事了~”
牧染,“……”
牧染委屈的擡頭瞪他。
雲吞嘿嘿一笑,将空間留給他們,出去看着他爹,怕他一不小心将小小蝸也養成小豬崽了。
盛夏的陽光透過斑斓的樹葉映了一地破碎的光斑。
地上的水漬幹了,只留下不明顯的水痕在木板上蜿蜒。
雲吞路過的原本是小刺猬的房間時,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他眉頭一皺,開門走了進去。
屋裏滿地狼藉,面盆和架子倒了一地,窗戶大開,明媚的陽光将銅色的面盆照的散發着金光。
他快步走到縮在角落的人面前。
蘇渭的手腕上有道血淋淋的傷口,另一只手的指尖也是血肉模糊,雲吞撕掉衣衫下擺,拉過蘇渭的手給他包紮起來,“你就算廢了你自己~,他也不會來的~”
蘇渭神情木然,将雲吞一把推開,“你不覺得髒嗎,公子怕是不知道小倌是做什麽的吧。”
雲吞按住他的手,讓他不準動,“髒不髒也是你自己說了算~”
“我知道,你和顏至,還有木公子是自幼長大,你來做什麽?說服我放棄他嗎。”蘇渭冷笑,“不可能的。”
雲吞将他的手腕仔細包紮好,“我只是個大夫,只管看病救人,你和染兒還有果子的事我不會管的。”
“但你希望他們在一起!”蘇渭尖銳的拔高聲音,凄厲的盯着雲吞,“我不會放棄的,我愛他,我絕對不會放棄的!”
雲吞見他臉上的水粉掉的差不多了,紅紅白白塗了一臉,着實有些慘不忍睹,摸出帕子遞給他,蹲在地上離他遠了點。
“蘇公子還沒看出來嗎,若是我們想,我可以抹去你對染兒的記憶,讓你永遠都不記得他,也可以殺了你,不過是死了個凡人罷了,即便是官府也沒法追查到我們身上,可染兒竟會就這麽留着你,任由你威脅他,逼迫他,蘇公子,你還看不清是為什麽嗎。”
蘇渭披頭散發,縮在牆角失魂落魄的看着他。
雲吞撐着腮幫子說,“蘇公子的手這麽好看,彈琴想必很好聽吧,我還記得剛來這裏時,染兒帶我上升平樓,專門召了公子為我和蒼歧奏樂,可惜我們只稍作停留,沒能聽過蘇公子彈得小曲,說來,算是遺憾。”
蘇渭擡眼,想不出來這個人怎麽會說出這種話,他卑微下賤,在男人的胯下輾轉求歡,從沒有人看得起他,而面前這個人,即便蘇渭再蠢,也能看出來客棧裏的人對他的疼愛和照顧,可他竟然說沒聽過他彈琴,是遺憾。
雲吞起來把倒裏的架子扶起來,“蘇公子,染兒欣賞你的琴技,興許他在心裏把你當成知己,你想過嗎,除了愛,他可以給你尊重和欣賞,這不值得珍惜嗎。”
蘇渭呼吸變得急促,他這一輩子,沒有人愛,沒有朋友,身份上不了臺面,更何談被人尊重,不管是愛,還是其他,對他而言都讓他憧憬向往。
眼前的這個人好像知道他想要的,句句話往他心窩子裏戳,将蘇渭的心戳的又疼又癢。
“蘇公子,一個敬重欣賞你,在你遇到危險時願意出手相助的朋友和一個對你唯恐避之不及,永遠也不會噓寒問暖的愛人,你想要哪個呢?”
雲吞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的都快把自己說服了。
蘇渭明知他是為了木果子才對自己說出這麽一番話,可心中确又對他所說的心生向往,他羨慕白頭到老的夫妻,亦渴望有聽琴知意的朋友,他閉上眼,将自己縮成一團,臉上滑下眼淚,低聲哽咽。
雲吞一瞧他哭,頓時犯了男人特有的毛病——看見眼淚就心軟,捏着帕子給他擦了擦,“不就是個男人嗎~,兩條腿的癞蛤蟆沒有~,三條腿男人到處都是~”
蘇渭哭聲一頓,紅着眼睛看他。
雲吞撓撓下巴,“咳~,說反了~,你曉得我意思就成~”
蘇渭眼淚流的更兇了,将雲吞的帕子擦得白一塊紅一塊。
屋外響起冰糖葫蘆的叫賣聲,雲吞想說些什麽,就聽他爹在門口喊,“冰糖葫蘆的,我全買了~!”
十分豪邁和有錢。
雲隙一邊掏錢一邊抱着懷裏的木匣子,笑着道,“我家靈兒好不容易想吃東西,要什麽都給寶寶買。”
二樓客房裏,雲吞苦惱的撐着下巴,心想,照這麽下去,他家小小蝸和小靈芝要一個比一個肥。
蘇渭哭的嗓子發啞,雲吞給他倒了水,“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想,雖然染兒是我弟弟,但我不會偏袒他的。”
蘇渭落寞的點點頭。
雲吞站起來打算出去制止他爹喂豬的舉動,想起來什麽,又蹲下來問,“有一件事我還想問你,果子和染兒的關系,你是真的知曉,還是真的不是故意的?你放心,果子沒事,若你不是故意的,我定要染兒給你賠禮道歉。”
蘇渭面上羞愧,抱歉的垂下頭,“我……我知道盟主喜歡他,所以才故意在木公子面前…對不起…”
他是故意想讓木果子知曉他和牧染的關系,讓他知難而退,主動放棄牧染,又或者可憐可憐他,同意他留在盟主身邊。
雲吞哦了聲,“能問你是怎麽知道的嗎?”
牧染自以為聰明,卻不料怎麽被人查了老底都不清楚,陰溝了翻了大船。
聽他這麽問,蘇渭又要掉眼淚,他擡手狠狠揉了揉眼睛,“那一晚,他在我耳邊一直叫木公子的名字,我見到木公子的時候,就都明白了…”
他咽下喉間的苦澀,說,“盟主是唯一一個,抱着我睡了一夜卻什麽都沒做的人,我對不起他,我是故意的…”
雲吞眼裏一亮,沒料到此事背後還有這般隐情,若是讓果子和染兒知曉,怕是心裏的疙瘩也就解開了,他拍拍蘇渭的肩膀,“一定會有人比染兒待你更好的,回屋休息吧。”
蘇渭站起身,擦幹自己的眼淚,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說,“雲公子謝謝你,我好羨慕你,有蒼大哥陪在你身邊。”
雲吞剛邁出門檻半步,被這句話給生生絆了一下。
蒼大哥?蒼大哥!蒼歧那個醜蘑菇?!
連他都沒叫的這麽親切過好不好!
“雲公子您怎麽了?”
雲吞勉強撐着笑容,手上把門框掰的咯吱直響,那老混蛋什麽時候勾搭上蘇渭了,他牙根發癢,努力笑了下,“沒~、沒~事~”
說完頭也不回匆匆走了,臉頰憋了一口氣,把兩枚小小的酒窩都撐圓了。
第二日,蘇渭端着雲吞給熬得藥去尋了牧染,找他私下談談。
客房裏,雲吞正坐在床上給兩個學會亂爬的寶寶試衣裳,看着小刺猬手指如飛,幾個輕巧的走線,就将一只蝴蝶結做好了。
雲吞眼巴巴搶了過來,“這個就送給我吧~”
木果子笑下,“還有很多。”
雲吞抱着開始啃衣裳的小小蝸,說,“既然已經說清楚了,他興許就不會再糾纏染兒了,你打算什麽時候和染兒成親當我弟婿呢?”
木果子低着頭,大半張臉都遮在手中的綢布後,“我不知道。”
染兒變了很多,他和他也生疏了,他閉上眼,想到的都是記憶裏的小胖子,還無法習慣如今的牧染。
雲吞伸手揉揉他的腦袋,“會好的。”
他懷裏的小小蝸也伸長小手要去摸,木果子低頭湊過去,讓他小模小樣也給安慰了安慰。
另一間屋子裏,蘇渭吸了吸鼻子,“對不起顏至。”
牧染靠在牆上淡漠看他一眼,側過頭,“升平樓正在重建,你若是想,掌櫃的位置留給你。”
蘇渭驚訝擡起頭,眼眶又紅了一圈,他朝牧染行了禮,“蘇渭謝過盟主,還有,那日的面是木公子做的。”
“我知道。”牧染沒再看他,轉身出了房門。
得知自己還是個雛兒,牧染心裏跟吃了蜜一樣甜,美滋滋都要飄起來,從沒覺得都這把年紀了還打光棍有什麽丢臉的,快步走到竈房裏,想到小刺猬偷偷摸摸給他做的面,酸酸楚楚在心裏兜了一圈。
都說君子遠庖廚,他心甘情願游走在油膩塵煙之間,恰巧和小刺猬選擇了同樣的方式,洗手做羹,為對方備上粗茶淡飯。
牧染聽着鍋裏的油滋滋的響,恍惚又回到當年他站在窗下,被從天而降的小刺球紮的滿身是刺眼,疼的直吸溜,卻仍舊将手裏的香辣油豆腐遞出去一半。
這一天,牧染親手做了三十六道菜,鋪了滿桌宴請衆人,卻不料,該請的人卻沒請來,木果子留下書信連菜都沒見着一盤,偷偷走了。
牧染捏着輕飄飄的紙,黯淡的坐了下來。
“他說他去采購一批布,就不多留了。”牧染看着滿桌的菜,垂下雙肩,心裏發悶,“他還是不肯原諒我是嗎?”
雲吞,“果子只是有些不習慣,想不開。”
雲吞抱着木匣子,裏面的小蝸牛又大了一圈,小東西大概知曉舅舅心情不好,探出觸角親了親牧染的手心,用觸角拱了拱他。
牧染豐神俊朗的眼耷拉下來,摸着小小蝸的殼,不做聲響。
小小蝸比他着急,扭頭去木匣子裏把小靈芝叼了出來放在他手心。
牧染無精打采的看雲吞,“這是什麽意思?”
雲吞無語的把小靈芝重新種回去,輕輕彈了下小小蝸的腦袋,“他讓你快去尋果子……把靈兒帶着路上吃~”
牧染,“……”
雲吞把小小蝸捏到手心,揍他小殼後的小屁股,“給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準把靈兒送給別人。”
小小蝸委屈一仰觸角。
雲吞,“舅舅也不行。”
小小蝸觸角也耷拉下來,恹了。
牧染重新坐了起來,将那張紙反複看了幾遍,眼裏一喜,拍了下自己的腦袋,“他說他去江南,他說了地名了,我太蠢了,我應該去找他的。”
他湊過去親了下小小蝸,把小蝸牛親的殼都翻了,牧染将酒給雲隙和牧單添上,朝他們鞠躬道,“兒子不孝,不能身前侍奉了,爹,我這就去把兒媳婦給你們追回來。”
雲隙揚了揚下巴,“跪安吧。”
打光棍的,走哪都礙眼。
牧染東西都來不及收拾,刮起一道風就消失在了客棧裏。
雲吞望着他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
滿桌的飯菜少了幾個能吃的,在他們面前顯得尤其的龐大,雲隙雲吞各有愛好,吃不了着葷素三十六道人間珍馐,牧染這濃情蜜意的飯菜最後全進了花灏羽和溫緣的肚子裏,将那雜毛小狐貍吃的趴在飯桌上走不動路。
花灏羽眼見他還盯着桌上的‘霸王別姬’雞肉煲王八湯兩眼發直,無奈将他連摟帶抱,道了句抱歉先回房間了。
飯桌上又重新剩下雲吞幾人,他幽幽換了個姿勢,看着小小蝸往嘴裏塞香芋春卷。
“吞兒不高興?”牧單問。
一晚上嘆了好幾口氣了。
雲吞撩眼,精致如畫的眉眼黑白分明,他看着父親,張了張嘴,坐了起來,用筷子戳桌面,不大高興的将蘇渭喚蒼歧蒼大哥這事說了出來。
雲隙捏着酒杯冷冷的哼了聲,一副‘他就知道這老東西不是個好東西’的模樣,幸好還沒成親,說不要還能不要。
牧單點點頭,堅定的跟他家大蝸站成統一陣線。
雲吞抱着木匣子,看着他爹滿臉嫌棄,正欲和他長篇大論一通說教,雲吞本來還幽怨醜蘑菇,眼看孩兒他爹就要不保,心裏抖了機靈,坐直身體,壓低聲音,捏着嗓子嗲嗲道,“他還叫我爹牧~老~爺~”
就這種叫的。
雲隙指尖杯子倏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牧單!”
牧單,“……”
牧單瞪一眼偷笑的雲吞,這坑爹的蝸子,連忙解釋道,“小隙,我都沒和蘇渭說過話!你聽我說啊!”
雲吞看着他爹直接将爹爹打橫抱走,爬在桌子上笑彎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