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2016年10月1日,傍晚18時47分17秒,平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接到平城市蓮鄉區東風路派出所打來的報案電話。
死人了。
支隊隊長付明傑當即披上外套大踏步走出辦公室,分別朝門外大辦公區域西南和東南角坐着的兩個人招了招手,幹脆地說:“小池、聶傾,帶上你們兩組的人跟我走。”
“是。”
異口同聲的一聲答應後,聶傾和池霄飛同時起身,兩人面對面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一個淡漠一個不屑,又都迅速彈開。
當下穿衣系扣,豎領驗槍,一個個整裝待發,不像是要去命案現場,反倒像是要組團相親一般。
人民警察就是市局的臉,市局就是平城的面,臉面出門是要給人看的,邋遢窩囊的模樣要不得,不好看可不行。這是上頭的規定。
待兩組人員都已集結完畢,刑偵支隊一組組長池霄飛身邊的張磊小聲嘀咕一句:“死了一個人而已,隊長至于帶兩個組的人去麽?”
池霄飛勾了勾嘴角冷笑:“別多話,隊長要帶着‘太子爺’混經驗,哪有你插嘴的份。”
張磊咂咂嘴,“混經驗就罷了,別是要去k咱一組的人頭吧?”
池霄飛聞言便擡手朝他後腦勺上輕輕來了一下,口中譏笑道:“真k了我們又能怎麽辦?‘太子爺’可是從小含着槍杆子長大的,腦門上都印着‘公安局長’四個字,你能跟人家比?”
他說這話時沒刻意壓着音量,剛好讓帶人經過的三組組長聶傾聽了個一字不漏。
聶傾組裏有個叫羅祁的小夥子已經按捺不住地罵了起來:“放你媽的——”
走在前面的聶傾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羅祁瞬間噤聲。
聶傾又扭頭看向池霄飛,目光清冷聲音平靜地說:“前輩,前天我看到你們組有人在上班期間打英雄聯盟,這種事以後最好不要再做了。你身為組長,該你管的管,不該管的少管。”
“聶傾,你想說老子多管閑事了是吧?叫你一聲‘太子爺’還真他媽把自己供起來了?”池霄飛面帶威脅地上前一步,羅祁急得開始卷袖子,聶傾卻仍在原地站着,冷冷看着。
他跟池霄飛之間梁子結得不是一兩天,類似的口舌之争自打他進刑偵支隊那天起就沒消停過。
聶傾對于池霄飛看自己不順眼的原因心知肚明,除了他是市公安局局長的兒子以外,還有些更為久遠的原因。
可惜那些原因的“源頭”眼下卻是下落不明。
聶傾本不喜歡跟人針鋒相對,也不屑于對這種小事斤斤計較,然而池霄飛不加收斂的挑釁卻仿佛每每都在提醒他,當年那個可以讓他不顧一切的“源頭”如今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一想到這裏,聶傾的好脾氣和好涵養就被雙雙逼至懸崖邊上搖搖欲墜。
他面沉似水,雙拳已下意識在身側握緊。
“怎麽還杵在那,該出發了。”正當這邊氣氛劍拔弩張之時,付明傑的頭從大門口探進來,手一揮,“上車。”
聶傾和池霄飛分別點頭,又是一記冷冽的對視後總算沒再耽擱,各自帶着人馬出門上了兩輛警車,奔赴現場。
一路警笛呼嘯,尖銳而急促的喧嚣給平城這個國慶節混入一長串不和諧的音調。
猶如火車脫軌前的垂死轟鳴一般。
聶傾定定看着車窗外景色逐漸變得荒涼,胸中忽然升騰起一股熟悉的郁結之氣,他便熟練地從口袋中摸出一根黃鶴樓來,開車的羅祁見狀已經極有眼力見兒地把車上的點煙器遞給他,聶傾接過将煙頭點燃,放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濃郁的煙草味混合着另一種莫名香氣瞬間充滿肺腑,胸腔裏面仿佛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連同剛才那股子郁結都被撞散不少,聶傾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将車窗打開,對着窗外又吸了幾口,回頭把點煙器放回原處,兩根手指夾住煙尾把手搭在玻璃上,對還在偷偷觀察他的羅祁淡淡道:“專心開車。”
“是!”羅祁答應的聲音有點大,坐在後排的朱祖偉和劉靖華不禁好笑地對視一眼。
聶組長的頭號迷弟,非他莫屬。
接下來的路段羅祁一直遵從聶傾的指令——專心開車,等趕到目的地時付明傑和池霄飛的車正好也剛到。
平城西郊,蓮鄉區東風路45號,舊三金冶煉廠廠房,如今已被廢棄,成為衆多流浪漢和瘾君子的居身之所。
聶傾剛下車就聞到一股子惡臭,這裏面不知混合了多少種味道,疊加起來簡直令人難以忍受。
池霄飛那組的一個女警直接蹲到路邊幹嘔起來。
聶傾不禁微微收緊眉頭,又鑽回車內扯了幾張抽紙出來,走到那女警身邊輕輕拍了拍她後背,把紙遞給她,“在外面待一會兒再進去吧。”
“謝謝、謝謝聶組長……”女警在幹嘔之餘喘着氣道謝。
池霄飛走過來拉開聶傾,語氣不善地說:“你離我組員遠一點,別假惺惺的,我最見不得這套。”
聶傾沒搭理他,甩開手直接招呼着羅祁他們先往廠房內走了。
這片廠房論規模不算大,應該是南北向的四間十八乘九十平米的廠房連跨,內部由一條安全通道連接,每間廠房分別在安全通道處和與之相對的後牆上開一扇門,把頭的兩間廠房還各自在靠外側牆上多一道安全出口。
聶傾一邊往裏走一邊仔細看着周圍,這裏的安全通道已經面目全非,牆上找不到一處幹淨地方,到處都是黑黃不辨的污漬,靠近牆根那裏更是累積了不知多少人和動物的排洩物,疊了一層又一層,有些已經幹了,有些還沒有,上面三三兩兩地落着這個季節已不多見的蠅類,并仍不遺餘力地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氣味。
然而聶傾卻是一副百毒不侵的樣子,沉着的步子并未顯出絲毫躲閃和倉促。
羅祁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雙眼牢牢盯着他,看他這麽沉得住氣自己便也強忍住想要用手遮住鼻子的沖動,年輕的臉上硬生生擠出好幾道褶子。
一直走到安全通道的盡頭,在第四間廠房門口,付明傑正一臉嚴肅地瞪着裏面,見聶傾過來了他便揚起下巴朝裏指了指,“死者就在這一間被發現的。”
不用他說,聶傾也已經聞到這道門內所散發出來的不同于之前的臭味。
那是一股蛋白質被灼燒後所特有的刺鼻焦糊惡臭。
焦屍。聶傾的心又沉下幾分。
“進去看吧,法醫已經到了。”付明傑說完率先邁入門內。
聶傾緊跟其後,發現這間廠房與另外三間相比起來功能性更強,內部設有多個隔斷,将一整片區域劃分成三大功能區,分別是留給質檢人員的工作臺、領導工作室,還有位于最後方的庫房。
而那股子嗆鼻的屍臭,就是從其中一間科長辦公室裏彌漫出來的。
辦公室外已被提前到達的刑警拉上黃色警戒線,辦公室門大敞着,上頭只剩下一個銅釘挂着個鋁質牌子,約摸能認出“科長室”三個字來。
辦公室裏負責現場勘驗的警員正忙着拍照取證,而跟死者離得最近的有一個身穿藍色防護服的人,他背對着門蹲在屍體旁邊,手裏拿着一把鑷子正小心翼翼地在屍身上觀察着。
聶傾把腳步略微放重了些走過去,到他身後按住他的肩膀,輕聲問:“情況如何?”
被他按住這人剛才已經聽到身後的動靜,因為并未受到驚吓,聽見他的聲音後便側身擡起頭,大半張臉都被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眉眼來,卻顯得格外清秀。
“情況很詭異,你自己看。”這人眉頭緊鎖着對聶傾說,接着把本應蓋在死者頭部的那張白布緩緩揭開,聶傾瞳孔頓時收縮了下。
這具屍體,沒有頭。
眼下死者屍體的全貌已經完全展現在聶傾面前。除了脖子以上空無一物之外,死者的十個手指連同十個腳趾也全部缺失,并且遭受過嚴重焚燒,屍體因組織收縮、四肢屈肌縮短、關節屈曲的緣故形成鬥拳狀姿勢,身上各處有不同程度的水疱和痂皮,并且已經硬化發黑了。
“砍頭、斷指、焚屍,看來兇手極其不想讓人知道死者的身份。”
聶傾這時也在屍體旁蹲下,剛剛過來的付明傑聽到便問:“聶傾,你說這是‘焚屍’?你怎麽知道這人不是被燒死的?”
聶傾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又盯着屍體細細看了快半分鐘後才開口道:“根據屍體表面水疱和痂皮的狀況可以進行初步判斷。如果是被燒死的屍體,因為在燃燒過程中皮膚仍具有生物活性,所形成的水疱當中會充滿液體,疱底和周圍組織會有炎症反應,另外痂皮下也能看到充血水腫的現象。
“但假如是死後焚屍的話,水疱內則主要是氣體,液體較少,并且疱底和痂皮下方一般不會出現炎症反應,也無充血水腫現象。書記,你覺得呢?”聶傾在說完這番話之後便用征詢的眼神看向自己身側。
被他稱作“書記”這人聽了點點頭,言語間較為謹慎地說:“我跟你的觀點基本一致,不過因為死者頭部缺失,下呼吸道入口雖然損毀嚴重,但不能排除兇手在砍掉死者頭部之後進行二次焚燒的可能,所以我們暫時無法通過觀察其呼吸道中是否有煙灰、炭末殘留來判斷其被焚燒時的生命狀态,必須得在對屍體進行解剖後才能做進一步判斷。”
“好,等一會兒現場取證完畢,就讓人把死者送去法醫室做檢驗,結果出來得越快越好。”付明傑深以為然地颔首道,言畢又頗為欣賞地看着聶傾,“你跟着蘇紀學,都快頂上半個法醫了。”
“沒有,我還差得遠。”聶傾神色淡淡,說這話時并不讓人覺得他在謙虛,而是實事求是。
至于蘇紀則又埋頭去觀察屍體了,仿佛對接下來的話題已經失去興趣。
作為平城市公安局法醫檢驗鑒定中心的副主任,沒見過蘇紀的人往往會被聶傾對他的稱呼所誤導,以為“書記”怎麽着都得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
但事實上他只有二十六歲,比今年六月份剛從公安大學畢業回來任職的聶傾年長四歲而已。
……
“今後在我們公安系統內,隊伍會越來越年輕化。多重用那些受教育程度高、技術能力強、對新事物掌握迅速的年輕人将是我們下一步改革的目标。要想滌清系統內的繁冗和陳腐,就必須引入新鮮血液,要把那些已經深入骨髓的陋習給徹底掘棄,否則我們終将有一天會被這個社會、這個時代所淘汰!”
這是平城市副市長、兼市公安局局長聶謹行在今年年中會議上對全市公安人員所說的原話。
而在會議之後,仿佛是為了印證聶謹行執行自己理念的決心,年僅二十二歲的聶傾剛從警校畢業就被任命為市局刑偵支隊三號行動小組的組長,警銜直升二級警司,一下子就跟已經從警三年的一組組長池霄飛平起平坐了。
這也難怪池霄飛一看見聶傾就覺得心不平氣不順。
雖然聶傾在上學期間就曾協助當地警方破過幾起案子,也因此被記功、從而能在剛畢業就獲得二級警司的警銜,雖然他在入職這短短三個月內就表現出超凡的判斷力和行動力……
但是,誰讓他是聶局長的親兒子呢。
就算放眼全世界,職場、官場上這點兒事,但凡沾了親帶了故,它就說不清楚。
即便你有心解釋,別人也無意相信。一句“憑真本事吃飯”能說服得了誰?那又不是什麽有形有樣的東西,擺在臺面上人家就能看見,你說你有,那你嚎一嗓子“真本事”看它應麽?不應,那你憑什麽說就你有別人沒有呢?
這話說出來不太講理,可世道就是這麽個世道。
聶傾對這點看得很透徹,所以面對他人各式各樣的眼光他從來不辯也不惱,犯不着給自己找氣受,到頭來反而落人口實。
死者屍體暫時交給蘇紀處理,聶傾站起身問:“現場的第一發現人在哪?”
“在第一間廠房裏,是個流浪漢,他是死活不肯再進到這兒了,現在小池正在找他問話。”付明傑擡起手臂拇指朝外指了指,“去看看?”
“好——”聶傾話音未落兜裏手機忽然響了起來,他拿出來掃了眼屏幕臉色就微微變了,對付明傑迅速說一句“您先過去”就轉身走到一旁,按下接聽後小聲道:“亮哥,怎麽了?”
電話那頭的人不知說了句什麽,付明傑只見聶傾的表情瞬間凝住,好像被人打了一槍似的,慘白的色澤在頭頂已不十分明亮的白熾燈和周圍來回晃動的手電筒燈光映照下顯得有些可怖。
眼瞅着聶傾舉着手機在原地僵立了快半分鐘,付明傑不太放心,便走過去捏住他的肩頭問:“出什麽事了?”而這時付明傑發現聶傾的身體竟在微微發抖。
他的嘴唇白得毫無血色,眼睛裏有兩分希冀、一分恐懼,剩下七分卻都是一種不知經受過多少次打擊之後才能被浸染而出的滄桑的麻木。
他才二十二歲,這一路順風順水、天之驕子般的人生有什麽打擊可受?付明傑心裏頗為唏噓。
而當下聶傾的手機又“叮”一聲響,好像是對方給他傳過來一個文件,聶傾打開來看,看第一眼整個人就如同被那屏幕上的東西給吸走了魂似的,呆愣幾秒之後突然猛地回神,手機死死地攥在胸前。
“隊長,我有急事需要立刻處理,現在就得走!”聶傾的語氣急迫而堅決。
付明傑皺了下眉,“現在可是在現場,什麽事能比這邊還要緊?”
聶傾的下颌緊繃着,稍等片刻才十分為難地回答:“原因我暫時不方便說,但我真的不能再等下去,萬一這次再錯過我不知道下次還要到什麽時候……”
“錯過?錯過什麽?”付明傑捕捉到他話中的信息。
聶傾卻沒接着說下去,緊盯着付明傑道:“隊長,拜托您!”
付明傑臉色微沉,“聶傾,你知道隊裏對你的事一向頗有微詞,我能幫你擋的畢竟有限,關鍵還要看你自己。如果你今天擅自離開命案現場,傳出去無論是你還是你父親臉上都不會光彩,盡管如此你還是要走嗎?”
“是。”聶傾回答得連一絲遲疑都沒有,在這一刻他心中已顧不上在乎別的東西。
付明傑搖搖頭嘆了口氣,像是恨鐵不成鋼,“那你去吧。這個案子我就交給小池來辦了。”
“謝謝您!”聶傾對付明傑敬了個禮就調頭往外跑,路過第一間廠房時守在門口的張磊不經意被他吓了一跳,詫異地梗着脖子瞅,“趕着去投胎嗎?還是又死人了??”
“你少他媽放屁!”另一個人緊接着聶傾跑過來,與張磊擦身而過時順手在他肩上搗了一拳。
“我操!”張磊給氣懵了,正想指着羅祁背影開罵,卻眼尖地注意到從後面走來的付明傑,他便又強壓下火八卦地看着付明傑問:“隊長,三組接到新任務了?什麽任務啊?”
“沒你的事,別多問。”付明傑冷冷地堵了回去。
張磊敢怒不敢言地撇撇嘴。他卻不知道付明傑剛剛其實也在心裏暗罵一句:我他媽也想知道他接了什麽“任務”。
***
而另一頭,已經跑到車前的聶傾一回身才發現羅祁居然還跟着他。
“你來幹嘛?”他一邊拽車門一邊問。
羅祁趕緊沖上來拉開他,用手中的車鑰匙打開鎖,自己搶先坐進駕駛座裏,“組長你急糊塗了,你沒鑰匙啊,快上車吧,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聶傾被他一說才意識到自己果真連鑰匙都忘了要就沖了出來,幸好羅祁機敏,為了不再耽擱時間聶傾便不多猶豫,跳上車道:“東城sin夜總會,要快!”
“好的!”羅祁油門一踩車子一聲轟鳴後轉了個彎直直蹿上公路。
終于……終于找到他了……
聶傾攥緊的手心裏全是冷汗,心頭卻燃着一把火。
雖然他已經在很努力地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一點,可心髒卻一下下越跳越快,快得能讓他明顯感覺到胸腔那裏在承受着越來越重的撞擊,快得讓他有些發慌。
“組長……你、你沒事吧?”連羅祁都被聶傾這反常的表現給弄得緊張兮兮,開着車眼睛還不斷瞟他,生怕他忽然暈厥過去。
但聶傾卻沒有回答他。
事實上,聶傾此時此刻連張嘴說話都感到格外困難。他神經繃得太緊,五髒六腑都好像被一張無形的網給死死束縛住,胃裏面都有些犯惡心了。
羅祁見狀也不敢再問,只能不斷加速。
正常要将近兩個小時的路程,他們愣是只用了五十分鐘不到就開到了。
平城市東城,盤龍區龍泉街666號,sin夜總會。
這是一家上個月新開業的夜總會,位于平城“富人區”的黃金地段,從外到內都透着一股濃濃的“貴”氣。
羅祁的車剛開到大門口,連院門都沒進就讓人給攔下了。
“您好,請出示您的會員卡。”一個身材高大、西裝革履的黑人男子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說道。
羅祁愣了愣神,緊接着反應過來道:“會員卡?你們這裏又不是什麽高檔會所,一個破夜總會還是會員制的??”
“沒錯。”黑人門衛也不知有沒有聽懂他那個“破”字,仍然十分客氣又一板一眼地說:“請您出示會員卡。如果沒有會員卡,請您從旁邊這條路離開。”
“诶我這暴脾氣——”羅祁的動作像是想用喇叭來把這人給轟開,旁邊聶傾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則從上衣口袋中摸出警官證,打開後遞了過去,“警察,有事調查,麻煩配合一下。”
那黑人看見他的證件後不由一愣,臉上浮現出一種困惑中又帶點不屑的神色,想了一會兒才說:“請你們稍等,我需要向老板彙報。”
“請便,但是麻煩快一點。”聶傾冷着臉說。
黑人看他一眼,轉身走遠了些,然後才拿出對講機對裏面小聲說着什麽。
這個距離聶傾和羅祁都聽不清他講話的內容,但幾分鐘後他走回來時,再看向他們的眼神卻比剛才尊敬許多,老老實實替他們打開電動門,微微欠身道:“請兩位警官進去吧,老板說他會在地下一層的酒吧等你們,需要調查什麽他會傾力相助。”
“等我們?”羅祁奇怪地眨眨眼,“他又不認識我們,我們也不認識他,到時候誰知道哪個是哪個呀?”
黑人門衛咧嘴笑了笑,呲出一口晃眼的白牙,“放心,老板會認出你們的。”
羅祁:“喂你把話說——”
聶傾:“行了不用問了,進去吧。”
聶傾心頭方才一直燃着的火此時終于有了減弱的跡象,他似乎冷靜了些,目光雪亮地射向前方。
羅祁向來對他言聽計從,聽見後便不再吭聲,按照院子裏面另一個門衛的指引将車停到指定地點,接着又被一位身着墨綠色錦緞旗袍的高挑盤發美女領着走進sin金碧輝煌的接待大廳,從大廳西側的電梯間乘坐直梯下到地下一層。
門一開,入眼便是一片裝修得低調奢華的開闊場地。
只見明滅幽暗的燈光下,稀稀松松地坐着幾小撮人。
沒有平常酒吧的那種喧鬧,客人們彼此之間仿佛也沒有交談,偌大的空間裏只能聽見一個低沉勾人的嗓音在時隐時現的吉他伴奏下,安靜地唱着一首十分耳熟卻叫不出名字的日文歌。
“二位可以在我們酒吧裏随便挑位置坐,老板說了,五分鐘之內會來見你們。”旗袍美女說完就帶着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又乘坐電梯上去了。
羅祁輕輕籲了一聲,“這位小姐姐可真夠正點的……組長你覺得呢?呃——組長??”
待羅祁回過頭來時已經看不到聶傾的蹤影了。
他趕緊往酒吧裏追趕幾步,眼睛在昏黃光線裏東張西望,總算是在靠近酒吧中心舞臺的卡座邊上捕捉到聶傾的身影。
“組——長……”羅祁快步走到聶傾身邊,剛準備叫他,可等看清聶傾此時臉上的表情後他又生生閉了嘴。
只見聶傾這會兒正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舞臺上抱着吉他唱歌的那個男人,他的眼神中似有無數暗湧,争相交疊着翻騰而起,又被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給一一蓋過。
他是那樣專注地、幾近偏執地凝望着眼前這個人,好像要将他的每一分骨血都深深印刻在自己的腦海裏。
這樣的聶傾,羅祁以前從未見過。
然而在他如此露骨的注視之下,舞臺上的人卻恍若未覺,依舊自顧自地低聲彈唱着。
他的聲音,真的格外好聽。
優雅中透着幾分慵懶,誘惑裏又藏了幾分冷豔,仿佛漫不經心似的低吟淺唱,卻把每一個音、每一個調都演繹得無比精準。
短短幾分鐘,羅祁已經聽入了神,他沒想到自己有天竟會被一個男人給撩撥得心旌蕩漾。
而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的樣貌配他這副好嗓子,竟絲毫不顯遜色。
待一曲終了之時,羅祁一臉被勾了魂的表情喃喃說道:“組長,你再也不是我心目中的‘世間真絕色’了……”
聶傾卻沒有理他,徑自朝前走去,一直走到舞臺邊緣,擡頭盯着剛剛将吉他收起來的歌者。
“您是,警察吧?”唱歌之人這回總算不再無視聶傾的目光,他在舞臺邊上蹲了下來,一彎腰身上那件松垮的黑色襯衣領口就耷拉下來,露出方才被半遮半掩的性感鎖骨,還有鎖骨下方那一片陰影較深的區域。
羅祁默默咽了口口水,順便為他們“美色”當前還能不動如山、坐懷不亂、忍功修煉滿級的聶組長點了個贊。
“組長,穩。”羅祁小聲嘀咕一句。
可惜他不知道他們聶組長表面看着平靜,內裏卻早已被面前這個人的一舉一動給炸得血肉橫飛了。
“唔……”唱歌這人見自己的問題沒有收到答複,便眯起一雙桃花眼笑着問:“你們不是有事要調查嗎?怎麽不說話?不說話我可沒辦法配合啊。”
羅祁一聽驚呆了,脫口而出道:“你就是老板??”
“如假包換。”這個人說着還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
他說話時的嗓音跟唱歌時略有不同,唱歌的感覺要更低沉一些,但他說話卻顯得頗為清亮活潑。
“沒想到您這麽年輕……”羅祁一聽說人家是老板後就不由自主地換了尊稱,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在他和聶傾之間瞟來瞟去。
憑借自己做警察的第六感,羅祁敢斷言,這個看起來跟聶傾年齡相仿的夜總會老板,過去怕是跟他們聶組長“有一腿”!
一想到這一層羅祁忽然有些激動,他見聶傾還沉默不語地像座豐碑似的杵在那,便用胳膊肘搡搡他道:“組長,不是你要來這裏調查事情麽,你倒是說要調查什麽啊。”
聶傾默默掃了他一眼,仍舊一言不發,目光卻漸漸變得凜冽起來。
先前在命案現場時,他從袁亮那裏得到的消息是:你要找的人現在就在sin夜總會b1層酒吧裏當駐唱。
袁亮還發給他一張當時表演的照片,那個人站在舞臺上,熟悉的面容下掩映的卻是他所不熟悉的神情。
聶傾看得揪心。
他不知道他這幾年到底都經歷了什麽、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淪落到去夜總會當駐唱、不知道他為什麽明明回到平城卻不來找他?
聶傾一路上甚至絞盡腦汁地幫他找了無數個開脫的理由,費盡心力地幫他向自己解釋他有許多的苦衷和身不由己,因此他應該被體諒,勸自己不要一見面就對他劍拔弩張。
可是,老板?
呵呵,老板。
聶傾嘴角不知何時已噙上一抹冷笑。他好像渾身上下都被籠上一層寒霜。
年輕的老板定定瞧着他,過了一會兒似乎終于覺得拿聶傾沒辦法了,他便縱身從近兩米高的舞臺上一下子跳了下來,穩穩落地後站直,緊接着就走到聶傾身前緊緊将他抱住。
“阿傾,我好想你。”夜總會老板的臉上不再是漫不經心的笑容,而是跟之前聶傾剛剛看到他時所流露出來的十分相似的一種神情。
羅祁在一旁都看傻了,然而他沒想到更讓他傻眼的還在後頭。
只見聶傾在被抱住之後先僵立幾秒,等他回過神來時卻猛地拽開身上的人,羅祁甚至沒來及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就已經聽見一聲拳頭實打實地撞擊在□□上的悶響,而那位年輕的老板已整個人猛地撞向舞臺側面,又失去平衡地滑坐在地板上。
“呵……”老板被打了反而又笑起來,擡手擦掉唇角微微滲出的血跡,仰起頭看着聶傾道:“阿傾,你這見面禮可不輕啊。這麽想我?”
“想你?”聶傾此時終于開口了。
他蹲下身,漆如點墨的瞳仁裏一片幽暗,仿佛常年得不到日光青睐的深淵海底,見之令人膽寒。
“我想你。”
聶傾的聲音極淡,下一秒他卻忽然伸手扼住了年輕老板的咽喉。
然後他終于笑了。眉眼彎着,嘴角咧着。
聶傾笑着對在自己手中臉已經有些漲紅的老板低聲說道:“餘生,我想你可能已經死了。”
不然,你為什麽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