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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3

……

“阿傾,我決定去刑事警察學院了。”十八歲的餘生趴在桌子上,舉着志願表對身旁十八歲的聶傾說道。

聶傾伸手揉了揉他有些蓬松的頭發,低頭看看自己的志願表,從書包裏拿出透明膠帶來,“那我也去。”

“別啊!”餘生猛地坐直按住他的手,眼神格外較真地說:“你不是一直想去公安大麽?別因為我改變自己的志願。”

“可如果我去了公安大,你去了刑警學院,那我們不就得分開四年?北京跟沈陽離得可不近啊……”聶傾蜷起手指用力握住,表情十分嚴肅,“阿生,其實你也可以試試報考公安大,成績還沒出,你怎麽就能肯定一定不到錄取線呢?”

餘生一聽他這話就笑了,“從小到大你哪次考試見我估分估錯過?我自己有幾斤幾兩我清楚得很,上刑警學院我能進最好的專業,但要是去公安大,要學什麽恐怕就不是我說了算了。”

“其實刑警學院跟公安大在教學水平上應該不相上下,只不過公安大的牌子更亮一些,錄取線更高一些,但學到的東西肯定都差不多。不然我還是跟你一樣都報刑警學院吧,這樣我們就不用分開了。”聶傾說着似乎下定決心,透明膠眼看就要把第一志願那一欄裏的“中國人民公安大學”給粘掉。

“別鬧!”餘生眼疾手快地将志願表從他手底下抽走,護在自己懷裏瞪着他道:“阿傾,填志願可是人生大事,你不要感情用事。我們從小就在一起,上大學就算暫時分開四年也不見得是什麽壞事,反正以後還會在一起。”

“阿生……”聶傾有些躊躇地看着他,顯然舍不得。

“再說現在通訊和交通都這麽方便,我們可以語音、可以視頻啊,大不了我十一、五一的時候都坐動車去看你,而且寒暑假我們都回家不就又見着了?”餘生勸着聶傾,因為在教室裏面不敢太明目張膽,他就在桌子下面小心翼翼地将聶傾的手拉住,輕輕晃着。

“阿生,你真的想好了嗎?”聶傾反手握住餘生的手,按在自己膝蓋上,停頓幾秒又道:“警校管理很嚴,一般假期出校門的時間都有限制,手機、電腦的使用也不會很頻繁,我們可能要隔很久才能聯系一次。”

“很久能有多久?撐死也就半年。”餘生把手偷偷往他大腿裏面移了些,壓低聲音笑道:“還是說,你忍不了半年?”

“放屁。”聶傾打掉他的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是擔心你,警校裏面狼多肉少,漢子都跟牲口似的,一個個如狼似虎,你去了可小心點。”

餘生一聽撲哧樂了,趁周圍同學不注意迅速摸了下聶傾下巴,眯起眼睛壞笑:“放心吧阿傾,你要的東西別人搶不走。”

“哦?你知道我想要什麽?”聶傾微微湊近了他,假裝在說悄悄話,卻故意将口中呼出的熱氣噴在餘生耳朵裏,然後他就看到那只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很快紅了起來。

聶傾不禁在心裏偷笑,他這個對象就是嘴上厲害,其實在那方面純情得像個小姑娘,倆人至今最多也就用手“互相幫助”過,還壓根沒發展到最後那步。

不過這也是沒轍的事,因為他倆都是走讀生,又都住在聶傾家。雖然聶傾爸媽很尊重他們的隐私,平時也不會對他們多加幹涉,但餘生還是不好意思在家裏跟聶傾做那種事,他嫌臊得慌。

而這樣一推二拒的,就拖到他們高中畢業了。

“阿生,如果真決定要去不同的學校,那我們是不是應該趕在開學前就把該做的事給做了?”聶傾忽然反客為主,手放在餘生大腿上一路摸至根部,夏季校服又薄又滑的觸感在他手心底下流淌,涼涼的很舒服。

而餘生的呼吸已經亂了,校服之下的肌膚變得滾燙,他漲紅了臉趴在桌子上,鼻子以下全部埋在胳膊裏,只露出一雙眼睛有些壓抑地瞪着聶傾,“你這樣的人今後要成了警察絕對是個禍害!”

“那你呢?你就不是了嗎?”聶傾手又往裏靠了靠,感覺那裏已經有反應了,而餘生則瞬間把整個頭都埋了進去,後背輕顫着喘|息。

“道貌岸然、衣冠禽|獸……”過了好一會兒餘生才擡起頭來,臉色仍紅紅的盯着聶傾說。接着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後又補上一句:“我以後肯定會是個好警察。”

“是嗎?”聶傾看着他溫柔地笑了,“那我拭目以待。”

我會跟你一起,做一個好警察。

……

***

聶傾坐在車上,腦海中莫名浮現起當初他跟餘生一起填報高考志願時的事。

想起那會兒曾信誓旦旦說過的話,如今只感到世事無常。

要是能提前預知之後會發生什麽,聶傾想,他當時無論如何都會跟餘生報考同一所大學。他一定會看牢了他,不讓他有任何機會從自己身邊離開,出于任何原因都不行。

可惜,人無法未蔔先知。

餘生那杳無音信的四十三個月也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追回的時光。

聶傾的手指忍不住在口袋中的香煙上來回摩挲着。

“快到了吧?”肩膀上的人這時忽然醒了過來,頭仍枕着他,眼睛看向窗外,右手似乎無意識似的輕輕揉着之前左手手腕上被攥紅的地方。

聶傾低頭看他一眼,沉默兩秒後嗯了一聲,“等我一會兒,今晚有個案子,我得去問問情況。”

“哦,”餘生眯起眼睛像是還沒睡醒,胳膊紮起來伸了個懶腰,又順勢摟住聶傾,“我在哪兒等你?”

“車裏。”聶傾言簡意赅地說。

“哪輛車?”餘生仿佛沒話找話。

聶傾卻沒回答他,正好羅祁這會兒剛把車停進市局的院子裏,聶傾就直接拽着餘生下車,走了幾步停在一輛路虎跟前,打開車門又把他推了進去。

餘生輕輕籲了一聲,“好車。阿傾,你這樣在刑警隊不會太招搖了麽?”

聶傾不說話看看他,接着回身把車門一關,掏出手機來直接撥通了蘇紀的電話。

“喂。”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

“書記,在解剖室?”聶傾問。

“嗯,正忙呢,你想知道什麽?”蘇紀應該是開了免提,聶傾聽他的聲音有些遠,還有解剖器具跟解剖盤碰撞的聲音。

“有新情況嗎?”他問。

“目前能推斷出的信息是,死者男性,年齡在33至36歲之間,身高175至179公分之間,體重75公斤左右,o型血,肌肉組織較為發達,生前應偏運動型。”蘇紀語速不急不緩地道。

聶傾在随身的記事本上将他所說內容迅速記下,又問:“死因确定了嗎?”

“基本上确定了。”蘇紀停頓一下,繼續道:“死者體內檢測出□□含量超标,但根據他整體的身體狀态和器官條件來看應該沒有吸毒史,懷疑是被人靜脈注射過量□□後造成的急性中毒,誘發心律紊亂、全身抽搐等症狀,最後因呼吸衰竭而死亡。”

“靜脈注射□□……”聶傾蹙起眉頭,仔細看着自己的筆記,“注射孔能找到嗎?”

“很難。”蘇紀微微嘆氣,“屍體被焚燒得太厲害,表皮、真皮組織大面積受損,皮下組織也遭到破壞,像注射孔那樣微小的刺創很難保留下來,不過我會盡量還原。”

“好,辛苦了。”聶傾按了按眉心。

而蘇紀這時卻問他:“對了,你人找到了嗎?”

聶傾略微一愣,目光下意識掃向車內,發現餘生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就點了點頭小聲說:“找到了。”

“終于……恭喜啊。”蘇紀輕聲感慨道。

聶傾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等了好一會兒才又轉過身靠在車門上,長出一口氣,仰起頭看着夜空說:“這事也就你跟亮哥知道……其他人看我中途離開現場估計沒什麽好話,隊長那頭怎麽樣?還生氣麽?”

“不生氣才奇怪吧。”蘇紀那邊傳來一種利器摩擦鈍物的聲音,“不過隊長好涵養,沒當衆發作,只是臉有點黑。還有,這件案子隊長已經全權交給一組負責了,我這裏回頭驗屍報告出來也要直接交給池霄飛,原則上不能給你看,你也不該知道。”

“我只是打電話找你了解一下情況,又沒有看驗屍報告,不算違規吧。”聶傾淡淡笑了笑。

蘇紀輕嗤一聲,對他說:“我看這次池霄飛是憋足了勁兒要破案,你最好別插手,省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明白,這種無頭案我也不想攬。”聶傾笑笑。

然而蘇紀卻毫不客氣地戳穿了他,“口是心非,不想攬你這麽晚給我打什麽電話?找了那麽久的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不去敘舊談情,還操心什麽案子?”

“……不急。”聶傾有些語塞,清了清嗓子才又道:“那你接着忙吧,争取早點弄完回家休息,別太累。”

“我知道。你也把心放寬些,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你要是真在乎他,就多體諒些吧。”蘇紀淡淡勸道。

“嗯……挂了。”

聶傾說完就把電話按斷,可當他回頭時卻冷不丁被吓一跳,只見餘生不知什麽時候竟将整張臉都壓在車窗玻璃上,鼻頭都給壓平了,襯着車內黑咕隆咚的背景顯得十分驚悚。

“你幹嗎呢??”聶傾拉開車門,因為擔心他失去平衡摔下來就伸手擋了一下,結果剛好被“意外”掉出來的餘生給撲了個滿懷。

“哎喲!”餘生緊緊摟住聶傾的脖子,推他也不撒手,跟狗抱住骨頭似的貼在聶傾耳邊問:“阿傾,剛才跟你打電話的是什麽人?”

“法醫。”聶傾皺着眉把頭轉開了些,“你快下去。”

餘生對他的話置若罔聞,仍然死死摟着,“我不是問他的職業,而是問你跟他的關系。你很關心他。是朋友?還是炮|友?”

“你夠了。”聶傾突然用力将餘生推到座椅上,冷冷盯着他,“別人跟我是什麽關系,跟你有關系麽?你算我什麽人?有什麽立場這麽問?”

“阿傾,你這麽說我會傷心的。”餘生揉了揉心口,露出一種有些憂傷的笑容,又指着心髒的位置說:“這裏疼。”

聶傾目光一頓,凝視他幾秒後忽然猛地伏下|身,單手撐在他背後座位上,兩個人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

“你也知道什麽是傷心、什麽是心疼嗎?”聶傾的胸口劇烈起伏着,聲音卻壓得很低。

他緊接着抓起餘生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有些發狠地問道:“餘生,你有想過我這裏也會疼嗎?!”

“阿傾……”餘生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只剩下憂傷。

他靜靜地看了聶傾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原諒我好嗎?”

聶傾沒有回答,只是氣息漸漸平穩下來,眼中的淩厲之色也逐漸隐去。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聶傾直起身,将後座門關上後坐進駕駛座,默默發動了車。

“阿傾?你能原諒我嗎?”餘生還不死心地湊過去扒住他的椅背問。

聶傾沉默着搖了搖頭,待車子開出市局大院後,又過了将近五分鐘,他才終于開口。

“我現在做不到。”

“……我知道了。”

餘生眼裏的光迅速黯了一下,然後他松開聶傾的座椅又靠回到後座上。

“阿傾,這回是真疼……”餘生頭倚在車窗玻璃上喃喃地說。

聶傾從後視鏡裏瞥他一眼,視線收回來時卻看到自己的眼角已有些泛紅了。

他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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