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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9

餘生從蘇紀家住的單元樓裏出來後,先是快步往小區門口走,但是剛走了幾十步他的步伐卻忽然慢下來,從小路中間靠到了邊上,然後蹲下身,用手指觸着地緩緩坐到一旁的路牙子上。

餘生一動不動地在路邊坐了十來分鐘,坐到他開始覺得有些冷了,不禁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摸出手機來熟練地撥出一個快捷通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餘生語氣有些無奈又好笑地對裏頭人說:“小敘,一類情況,來錦繡家園接我吧,我應該在八號樓和十號樓之間的人行道上,東面。”

連敘急急地答應下來就挂了電話,餘生放下手機,雙眼無神地望進黑夜裏,默默等待着。

大約又坐了快二十分鐘,餘生聽到有車接近,還有燈光打在自己身上。

緊接着燈光偏向別處,車輪碾壓馬路的聲音停了下來,引擎聲變小,車門被打開,連敘焦急地朝他跑來:“三哥!”

餘生向他聲音的方向伸出手,感覺自己被連敘抓住後就笑着站了起來,“抱歉,大晚上還使喚你。”

“三哥……你的視力還沒有恢複嗎?”連敘牢牢抱住他的胳膊,話音裏充滿緊張。

餘生略顯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一般突發性的情況恢複會快一些,但像這種漸變的情況,持續時間是越來越久了。”

“……三哥,再去找醫生看看吧?讓大哥幫忙,大哥認識那麽多人,一定能找到特別好的醫生!”連敘邊說邊扶着餘生走到車跟前坐了進去,又給他把安全帶系好,這才自己回到駕駛座。

餘生坐下後長舒了一口氣,頭向後仰着靠在椅背上,合眼道:“沒用,這兩年大哥幫我找的醫生還少麽,但看來看去結果不都一樣。大家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告訴我,就我這種程度的視神經損傷,完全失明指日可待。”

“不會的……三哥不會失明的……”連敘雙手死死抓着方向盤,肩膀卻在微微顫抖。

餘生仿佛感覺到了什麽,他直起身伸手向前摸索到連敘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男子漢大丈夫,別為這點事就這麽激動。再說我現在已經是個時瞎時不瞎的狀态了,還說什麽‘不會失明’不是自欺欺人麽。”

“三哥——”

“好了,你跟我争這個有什麽用,争贏了難道我就不瞎了?”餘生輕聲笑了笑,又靠回座椅上,“安心開車吧,送我回家。”

連敘:“……三哥,我還是送你回sin吧,你現在這樣回家不安全。”

“回sin我才覺得不安全。聽我的,回家。”餘生閉着眼睛低低地發出一聲嘆息,又輕聲補充一句:“而且萬一他找我,發現我回夜總會了的話,又要不高興了。”

連敘知道他說的這個“他”是誰,臉色瞬間沉下來,像要找人尋仇一樣。

可餘生沒聽到回答就又叫他一聲:“小敘?”

“嗯……”連敘咬緊牙關,忍了又忍才極不情願地道:“我明白了,我送三哥回家。”

餘生這才放下心來,靜靜靠在後座上養起神來。

剛才真是好險。

他走出蘇紀家門的時候視線就已經開始模糊了,倘若再晚走個幾分鐘,恐怕就要當着聶傾的面進入失明狀态,那樣就瞞不住了。

餘生不禁嘆了口氣,感受到自己時間緊迫卻又無可奈何。

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如果他撐不到最後該怎麽辦?有人可以替他完成嗎?

如果他願意将一切和盤托出,聶傾會理解他、會幫他嗎?

腦子裏想的盡是些不發生就不知道答案的問題,餘生越想腦仁兒越疼,最後可能真把自己想得有些難受,暈暈乎乎的竟給睡着了,直到連敘停車時他才醒了過來。

“三哥,好點了嗎?”連敘跳下車,幫他打開車門後又主動攙住他,支撐着讓他下了車。

餘生睜大眼睛努力感受了一會兒,搖頭笑道:“不行,還是一片朦胧美。”

連敘蹙緊了眉頭沒再問,只小心地攙着餘生耐心提醒道:“三哥,慢一點,現在你腳前面有兩級臺階。”

“我知道,到這裏你就放心吧,我就算瞎了也摔不了。”餘生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這一片可是我的地盤,熟着呢。”

連敘嗯了一聲,手下卻絲毫不敢放松,依舊一步步小心指揮着。

直到把餘生送回他所租住的房間裏,讓他在床上坐下後,連敘才感到稍微安心了一點。

“三哥,你睡吧,我守着你。”連敘站在床邊說道。

餘生低着頭笑了笑,“你不用守着我,趕快回去,并且最近幾天都不要主動來找我,除非我叫你。另外,你回去之後告訴汧汧,就說我上回跟她說的事可以着手準備了。”

“要讓汧姐着手準備什麽事?”連敘不解地問。

“這你不用知道。”餘生擡頭沖他微微一笑,“你就這麽跟她說,她自然明白。”

“……好的,我會照做。”連敘說完後退兩步,又不放心地問一句:“三哥,你一個人真的可以嗎?我可以留下來,明早再回去。”

“別糾結了,現在就走。”餘生好笑道。

連敘見他意已決,沒辦法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出門去,又擰了擰門把手确定門已經鎖住之後才“嗒嗒”地走遠了。

“這小孩……”餘生聽着他走,臉上不禁浮現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

“不知道阿傾那邊怎麽樣了……”

餘生端坐在床沿,心裏想着聶傾,直想到困得連身體都支撐不住時才歪身躺倒在床上。

看來今晚,他是不會來找他了。

這是餘生睡着前的最後一個想法。

***

第二天一大早,餘生還在睡夢中就聽見一陣悠揚的鋼琴聲,那是他給聶傾設置的專屬鈴聲,所以一聽他就翻騰起來。

“阿傾!”餘生剛醒來嗓音還有點啞,好在視力已經恢複了,他透過窗簾的狹縫能看到外面并不明亮的天光,心情忽然就明媚起來,笑着說:“阿傾你終于想我了,你忍不住一直不理我對不對?”

聶傾在電話那頭微微嘆了口氣,嗓子也是沙啞的,對他道:“不是不理你……你昨晚去哪兒了?回sin了嗎?”

“沒有,我回出租屋了。”餘生笑呵呵的,問:“你要來找我嗎?”

“嗯,地址告訴我,我現在過去。”聶傾清了清嗓子。

餘生看了眼時間發現才剛過六點,不禁笑道:“行,這就發給你,等你來了我們再一起睡一會兒吧,還早呢。”

“到了再說。”聶傾沒有跟他多話,确認地址收到後就先把電話挂斷了。

半個小時之後,聶傾出現在餘生家門口。

“阿傾,你是從蘇紀那兒過來的?”餘生給他開門時問。

聶傾點點頭,眉頭卻皺着,眼睛細細地将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都掃視一遍後才看向餘生,“你就住這裏?”

“對啊,怎麽了?你嫌棄我這兒?”餘生開玩笑地問。

聶傾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又走進房間裏面來回觀察着。

事實上,在聶傾看來這裏已經可以用簡陋來形容了。

這就是一間老式筒子樓裏的單間。只不過內部重新打了道牆,分隔出一個洗手間來,竈臺和洗衣機都在外面。房間裏一共就屈指可數的幾件家具:一張簡易書桌,一把塑料轉椅,一個雙開門的衣櫃,一個木制隔板書櫃,一臺冰箱,還有一張寬一米五的床,再無其他。這些東西全部都靠牆擺着,只有床放在房間的正中央,看起來就像一個被隔離出來的孤島。

聶傾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就覺得眼睛脹得有點疼,他便背對着餘生問:“你堂堂一個夜總會老板,為什麽不住個好點的房子?”

“這裏不錯啊,我要求不高,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足夠了。”餘生聳聳肩笑道。

聶傾想到自己之前生他的氣,主要原因就是本以為他這三年半來有什麽身不由己的苦衷,最後卻發現他當着老板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可是現在看到餘生住的地方,聶傾又覺得自己一開始的想法可能是對的,餘生過得并不好。

他又四下看了看,然後彎身坐到床上,硬邦邦的,應該就是張床板上面鋪了層薄褥,有點像大學時候宿舍床的那種感覺。

聶傾心裏心疼,見餘生還站在自己跟前,就伸手把他拉到身邊坐下,輕輕嘆了一聲問:“為什麽不對自己好一點?”

“你不在,哪裏還有人肯對我好啊,包括我自己在內。”餘生說完就笑着在聶傾的腿上躺下,枕在他大腿上舒服地蹭了蹭,閉上眼睛道:“阿傾,我們再睡會兒吧,你不困嗎?”

聶傾看他一副連眼皮都撐不開的樣子,眼神裏不由多了些許憐惜。

他把餘生抱起來,回身放到床的另一側,然後自己也脫了鞋在床上側身躺下,他枕着枕頭、讓餘生枕着他的胳膊,最後拉起被子将兩個人都蓋住。

“我八點鐘要去局裏,陪你躺四十分鐘我就走,我走之後你接着睡好了。”聶傾另一只手覆在餘生胸前,把他跟自己又按近了些。

餘生低低地嗯了一聲,氣息漸漸沉了下去。

其實他剛才醒來那一會兒原本已經清醒得差不多了,可是等聶傾一來他卻忽然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困意,根本抵擋不住。

像現在這樣被他擁在懷裏,餘生便覺得身心都難得地都放松踏實下來,總算不必再時時保持一個半睡半醒的警戒狀态。

可惜這樣的時間很短。

四十分鐘後,聶傾将餘生放在枕頭上,自己悄悄起身拿起外套關門出去。

而餘生在他關門的瞬間就睜開眼睛,然後,再沒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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