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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2

十月七號晚,二十三點十八分,聶傾又打車回到了富寧縣新華鎮人民醫院門口。

他今天早些時候已經向醫院的人确認過,今晚馬維遠會留下來值班。

雖然他當時并沒有晚上再來的打算,只是想了解一下馬維遠接下來的時間安排,沒想到這會兒竟派上用場。

聶傾走進醫院大門,憑白天的記憶徑直來到心內科主任辦公室門口,發現門虛掩着,裏面透出白熾燈明亮的光線,他便輕輕地敲了兩下。

“請進。”馬維遠以為是值班護士來向他轉達患者的情況,毫不懷疑地應聲道。

聶傾推開門走了進去,看到馬維遠正在伏案寫着什麽,同時頭也不擡地說:“稍等,讓我把這點寫完。”

于是聶傾沒有出聲,默默地等在一旁。

直到大約三分鐘過後馬維遠終于放下了筆,活動着肩膀擡起頭來,卻發現站在他面前的人是聶傾,一下子就愣住了。

“馬醫生,又見面了。”聶傾先跟他打招呼道。

馬維遠坐在座位上定定看了他幾秒,然後問:“你怎麽又來了?我不是都說過了麽,我跟你無話可說。”

“我也說過,倘若事後證明您今天沒有對我說實話,我還會再來。”聶傾雙手插兜,走到他的辦公桌邊靠在桌沿上,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馬醫生,我就不兜圈子了。我們已經查明您七年前曾經是第一人民醫院心內科的醫生,您肯定跟蘇院長一起工作過。所以,我現在想問,您為什麽要在這件事情上撒謊?”

“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明白。”馬維遠的臉上顯露出一絲慌亂,但他依舊故作鎮定地說:“警察同志,雖然我能理解你想要破案的心情,可是你的這種做法請恕我不敢茍同。”

要換作平時,聶傾面對這種情況大概還會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勸上幾句,争取靠循序漸進的方式來引導對方說出實話。

可是現在,他卻絲毫沒有要這麽做的心情。

“馬醫生。”聶傾從兜裏掏出一副手铐,“啪”的一聲拍在桌面上。

他看到在聲音響起的瞬間,馬維遠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跟着抖了一下,便再接再厲地冷下臉肅然道:“知情不報,幹擾公安辦案,光憑這兩條我就可以立刻帶你去公安局。先待一晚上如何?”

馬維遠的臉一下子漲紅,“你怎麽可以——”

“我當然可以。”聶傾冷冷地瞧着他,“我現在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要麽說實話,要麽我們就公事公辦。”

“我——”馬維遠騰得一下子站起來,手指差點要點在聶傾鼻子上,可是胳膊顫了兩下又放下來,緊緊地抓住桌角,盯着聶傾問:“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只是想知道事實。”聶傾又拿出他自己默寫下來的一份七年前人員名單,放到馬維遠面前,“馬醫生,這張名單上的人你都熟悉麽?這裏一共是十一個人,現在已經死了三個。在了解清楚被害者之間的聯系之前,誰也說不好,兇手的下一個目标會不會還在這張名單上。”

“你……你等等!”馬維遠的臉色由紅轉白,他一把抓過聶傾手裏的紙,幾乎是貼在眼睛上細細看了十幾秒,接着又忽然看向聶傾,聲音頗顯緊張地問:“你、你剛才的意思是說……最近幾天發生的殺人案……蘇永登、邱瑞敏,還有楊正東……他們都是被同一個人殺死的??”

“沒錯。”

聶傾知道這件事警方暫時還沒向外界正式公布,但他現在并不打算對馬維遠隐瞞。因為,根據他的觀察和推斷,如果這次連環殺人案的動機真與七年前的某件事有關,那馬維遠肯定與此事有着脫不了的幹系。

而倘若是這樣的話,馬維遠當前的處境就十分危險,他很有可能就是兇手的下一個目标。

為了保護他,同時也為了獲得跟案件有關的線索,聶傾認為自己有必要告訴他實情。

“怎麽會這樣……”馬維遠的精神仿佛受到巨大沖擊。

他又癱坐到椅子裏去,呆呆地盯着自己手裏那張紙片,又問了一遍:“怎麽會這樣……”

“馬醫生,我今天來不是想要威脅你,而是想保護你。如果你知道被害的三個人之間究竟有什麽聯系,請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們要想找出兇手是誰,至少得先弄清楚他殺人的動機是什麽。拜托了。”聶傾将表情放緩,格外誠懇地說道。

馬維遠擡頭看看他,眼神中透着掙紮,“可是我……我真的不清楚……他們三個人,就是同事,一起做過手術而已……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麽隐藏的聯系……”

“不清楚?那你為什麽最開始的時候沒有說實話?”聶傾緊緊盯着他,“你顯然在隐瞞着什麽,可是隐瞞的理由呢?有什麽樣的理由可以讓你置他人的性命、甚至是自己的性命于不顧,也一定要選擇三緘其口?”

“你不明白……不——是你多心了……”馬維遠又将剛剛那張寫了名單的紙緩緩推還給聶傾,手卻微微有些顫抖,啞了嗓子開口道:“你說的這三個人,以前都是第一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他們經常在一起做手術,私底下交情也很好。所以,他們之前可能有的聯系實在太多了……我跟他們又沒那麽熟悉,怎麽會知道你想要問的事情……我怕我要是信口說錯了,那不是會對你們的工作造成不好的影響嘛……”

聶傾聽到這裏實在不剩多少耐心了。

他順手拽過旁邊一個簡易轉椅,坐下後面對面地直視着馬維遠,語氣已變得頗為強硬,“馬醫生,讓我來告訴你當前的形勢是什麽。根據我的個人推測,這次的幾起兇殺案,很可能跟七年前某場失敗的手術有關。因為手術失敗了,所以才會引發患者家屬或朋友當中的某個人的強烈憤怒和恨意,導致他現在不惜采取如此極端的方式和手段來進行報複。而他的報複對象,就是當年那場手術的所有相關人員。”

馬維遠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躲避着聶傾的視線,低着頭小聲道:“既然是這樣的話,那你就該去找做手術的那些人才對……找我有什麽用……”

“因為你也是相關人員之一。”聶傾這次連表示猜測的詞語都沒用,直截了當地說道。

“你!……你憑什麽這麽說……”馬維遠有一瞬間像是要從椅子上彈起來,可下一秒他人又癱了下去,眼神有些發愣地看着聶傾,“這些都只是你的推測而已……別說得好像确有其事……”

“是不是确有其事,你比我要清楚。”聶傾盯着他,“如果你非不承認也沒關系,就把我接下來所說的話當成單純的推測,随便聽聽。”

說完後,聶傾在馬維遠戰戰兢兢的眼神中,又将桌上的那份名單朝他轉了過去。

“馬醫生,你自己看,我們暫時假設我的推斷是正确的,那也就是說,在這張紙上的十一個人裏,至少有六個人曾經共同參與過一場手術。”

“而在參與的人當中,每個人都需要各司其職,這也就意味着負責不同職能的人員有一個定數。”

“目前遭到殺害的蘇永登、邱瑞敏和楊正東三個人,當年都是外科醫生,那毫無疑問他們的角色應該分別是主刀醫生、第一助手和第二助手。這樣一來外科醫生的名額就被占滿了,常昊和蔣路兩位醫生應該是安全的。”

“接下來就是麻醉醫生。在周俊和黃家明兩個人之中,肯定有一人參與了當年那場手術,這個人也有可能是兇手的目标之一。”

“另外還有護士。我不清楚當年參加手術的護士一共有幾名,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有一名器械護士和一名巡回護士。所以在賀甜、魏玉婷和吳曉芬三人當中,恐怕至少有兩位都有被兇手盯上的危險。”

“你看!這已經六個人了!”馬維遠在聶傾說到這裏時忽然插嘴,“你剛才不是說有六個人嗎?已經夠了!跟我無關!”

“我說的是至少。”聶傾淡淡看着他,“況且,我的話還沒有說完。”

馬維遠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神情緊張而忐忑。

聶傾則接着說了下去,“剛才所說的那幾個人,都是直接參與手術的人員。但是,任何一場手術做下來,都需要外科和內科之間的協同配合和相互支持,這樣才能保證患者恢複到最佳狀态。這個道理連我都明白,蘇院長自然也十分清楚。所以當年,無論他做的手術是什麽,肯定都得到過內科人員的協助。而以他的資歷和級別,能夠被分配來協助他的,自然也不會是內科裏随随便便的一名小醫生。”

馬維遠将拳頭緊緊地握在身前,露出上面發白的骨節。

聶傾不加間斷地繼續道:“據我所知,馬醫生在七年前,可是第一人民醫院心內科裏的明星人物。醫術高明,為人又虛心友善,在因為‘不知名的原因’離開那裏之前,你差點就要被提升為心內科的副主任了。我說的對麽?”

聶傾說的這些,都是剛在路上時羅祁發來的由袁亮查出來的信息。

“你……你到底、想說什麽……”馬維遠的聲音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聶傾這會兒卻沒力氣同情,只是平靜而疲憊地看着他道:“馬醫生,我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七年前,在第一人民醫院心胸外科,跟蘇院長合作得最緊密的內科醫生應該就是你。我不知道兇手會不會把內科醫生也算在報複的範疇之內,但只要他算在內,你就是唯一的人選。”

“……”

馬維遠怔怔地望着聶傾,驚愕的樣子仿佛已經忘了該如何開口。

而聶傾這時也終于讓自己盡量心平氣和地深吸一口氣,把名單收回來重新折疊好,放進口袋裏。

“馬醫生,現在可以對我說實話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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