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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9

屋外雨聲未歇,警笛聲漸近,估計是池霄飛在帶人挨個排查這裏的房屋和住戶。

聶傾的衣服已不再滴水,但也沒全幹,依然緊貼在身體上,感覺那些來自于雨水的涼意都被他一絲不落地吸收了一樣,漸漸地有些發冷。

而餘生支撐了這半天,雖然在止痛針的作用下傷口倒沒怎麽疼,但精力到底不如正常狀态下那麽充沛。這會兒隐約覺得身子有些發虛,他便輕輕朝聶傾身上靠了靠。

“付隊長,是不是該給我們講講您作案的動機了?”餘生開口打破已經持續了一小會兒的靜默。

付明傑看看他,點了點頭,“是啊,是該說這個了。”

“隊長,真的是因為七年前那場手術嗎?”聶傾身體微微前傾,“為什麽一定要殺人?要消除仇恨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有嗎?”付明傑反問一句,忽然用手指了指餘生,“要是哪天他忽然被人害死了,你會用什麽辦法來消除仇恨?”

“我——”聶傾愣了下,緊接着道:“我不會讓別人傷害到他。”

“不是‘不會’,只是‘不想’。”付明傑似乎是無奈地笑了笑,“能力不足,就不要說大話。很多時候,只有你承認了自己的弱小,別人才會借給你力量,這樣你才能去更好地保護在乎的人。”

“那隊長是借助了誰的力量?”聶傾忽然問。

付明傑略微一怔,随即笑出聲來,“你的反應确實敏銳,回頭再好好打磨,多積攢些經驗,将來想必會有大作為。”

“隊長,您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聶傾目光筆直地盯着他,問題也是直來直去,“這一次,跟隊長合夥作案的人是誰?”

“聶傾,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付明傑又往後坐了些,将上半身隐入陰影裏,說道:“我說的是,借助力量去保護他人,而不是去害人。你們不是想聽我的作案動機和細節嗎?我現在就告訴你們。”

聶傾:“隊長——”

“先聽我說完吧,時間不多了。”付明傑打斷聶傾,手朝窗外指了下,能看到外面被雨幕分割成碎片狀的紅藍色警燈在不停閃爍着。“把重要的講完,剩下的再慢慢來。”

“……那好。”聶傾終于妥協地坐了回去,一只手伸到後面環在餘生腰上。

“要說動機,可能還得再說些過去的事。”付明傑邊說邊用手在身上摸了摸,忽然嘆氣道:“今天走得急,忘帶煙了。聶傾,你帶了嗎?”

“本來是帶了,不過那會兒去找馬維遠的時候淋了雨,放在大衣兜裏全濕了,就沒拿。”聶傾說完才像是剛想起來自己身上也被雨淋透了一樣,低頭看看,将貼在胸前的襯衣往開扯了扯。

付明傑聽完他的話又長嘆一聲,語氣甚是惋惜地說:“看來是沒這個口福了……失策,真是失策。”

“付隊長都不先問問我,怎麽就認定我沒有煙?”餘生這時問了句。

“你不抽煙。”付明傑打量他兩眼,“也不像是個會給別人遞煙的。難道你會帶嗎?”

“厲害厲害,果然姜還是老的辣,我确實沒有。”餘生紮起胳膊将自己挂在聶傾肩膀上,嗤嗤笑了兩聲,“不過您也不用這麽傷感,這年頭就算進了局子想抽煙也不難,大不了到時候我跟阿傾去探視您的時候,多給您送兩條進去。”

“呵呵,那我這裏先謝過了。”付明傑拊掌而笑,接着道:“行了,既然沒煙,那我就直接說、快點說。”

“剛才不是說小暖被送進公共福利院了麽,他在那裏待了三年之後,又被轉去一家孤兒院。”

“明星孤兒院?”聶傾接口問。

付明傑嗯了一聲,“工作做得挺細嘛,就是那裏。那家孤兒院早在十二年前就被拆除了,不過原址就在富寧縣,從文化路220號到230號那一片都是,這些個小二層洋房是在孤兒院拆除之後才蓋起來的。”

聶傾:“那林暖進了孤兒院之後,您一直有在關注他?”

“談不上關注,因為小暖進孤兒院那年正好趕上我升高三,學業正緊張,我不可能總來看他。而且,即便來了,我也不敢貿然去見他。一來是怕在那件事過後,他心裏會對我有什麽怨恨,二來也是擔心,擔心我去孤兒院的事被我媽知道,又惹她傷心。”

付明傑這時嘆了口氣,“後來,我考去了y省警官學院,離家近,離小暖也近,到那時我才終于敢去偶爾見他一兩面,但也只是遠遠看着,不敢真上去面對面地跟他打招呼。你們說奇不奇怪?明明他才是私生子,可我看見他卻總覺得心虛,總覺得對不起他……所以說,做人真的不能虧心,不然活着太累了。”

聽到這裏,聶傾和餘生都不由自主地朝對方看了一眼,可在發現視線相對時又都迅速轉開了。

付明傑接着道:“大學四年裏,因為警校管理嚴格,到假期又有執勤任務,因此我也沒能多見小暖幾面。而每次在孤兒院看到他,他都是當初那個瘦瘦小小的樣子,雖然個頭确實長了些,可因為長時間吃不到什麽好東西,營養不良,看着就總顯得弱不禁風。我每次去,都會把自己偷偷攢下的生活費交給孤兒院的人,讓他們盡量幫忙多照顧照顧小暖,可是他們的能力也很有限,我的錢也不多,估計也就夠他改善個三、四次夥食吧。自己力量的不足,在那個時候真的體會得格外深刻。”

“那在那之後呢?”聶傾這時問,“看時間,明星孤兒院被拆除應該是在隊長入警隊一年以後的事,當時林暖被人領養,而後又由隊長親自帶他去辦理初中入學手續,還是以他父親同事的身份。照這樣說來,領養林暖的人隊長一定認識,并且很有可能同是警隊內部的人,是嗎?”

“你還不知道是誰領養了小暖?”付明傑的聲音在黑暗中忽然顯得諱莫如深。

“不知道。”聶傾回答。

付明傑莫名沉默了幾秒,又問:“你既然已經查到小暖當年在明星孤兒院待過,就該去找過當年的院長洪嘉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也去參加蘇永登的葬禮了吧。而你如果已經找過她,就該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什麽。”

“對噢,我差點忘了,那天之後就沒再聽到洪嘉嘉的消息。阿傾,她事後有找過你嗎?”餘生偏過頭問。

“嗯……可我不認為她告訴我的是事實。”聶傾微低下頭道。

付明傑聽後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哦”,“看來你還沒有告訴他。”

“告訴我什麽?阿傾,你知道領養林暖的人是誰?”餘生好奇起來,“怎麽沒聽你說過?”

“阿生,那天見過洪嘉嘉之後,當晚我就去了她家。她給我看了當年的領養文件,可是上面寫的領養人實在太難令人信服了。我不知道到底是從什麽地方出了差錯,但這裏面一定有問題。”聶傾微微收緊環在餘生腰間的手,又看向付明傑問道:“隊長,話都說到這一步了,您就不能告訴我真正的領養人是誰嗎?”

然而不等付明傑回答,餘生就先追問一句:“到底是誰?你為什麽會覺得有問題?難道是個耳熟能詳的大人物?”

“不是……”聶傾為難地看了他一眼,想想到這會兒已然瞞不住了,只好實話實說,“領養文件上寫的,是餘叔叔的名字。”

“餘——我爸?!”餘生蹭得一下彈了起來,然而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體一晃又軟軟地坐了下去。

“阿生!”聶傾趕緊扶住他,“你先別急,我就說這裏面肯定有問題,怎麽可能會是餘叔叔。”

付明傑這時又笑了笑,“如果一直糾結在這個問題上,那估計不等我交待完前因後果就要被逮捕了。你們先留作懸念吧,解謎嘛,總得保留些吊人胃口的噱頭,這樣觀衆才不會中途離場。”

餘生跟聶傾相握的手緊緊攥着,等了等,他又舒了口氣道:“也是,那您不妨先說,我們不妨先聽着。反正只要是謎,最後一定會被人解開。”

“嗯,有這個氣勢很好。”付明傑輕輕拍了兩下沙發,不知是不是代替了鼓掌,接着說道:“咱先跳過領養人的事,說後面的吧。剛才聶傾也說了,小暖上初中的事是我一手辦理的,其實高中也是。那個時候,他還不清楚我的真實身份,只知道我是他養父的同事,一直叫我哥哥,我們漸漸相處得很熟悉,他對我也很親近……我當時就想,如果能像這樣一直相處下去也不錯,他不需要知道我是誰,我還可以繼續照顧他,看着他長大成人……可惜,天不遂人願。”

悠長的嘆息聲,伴随着連綿的雨聲,在這樣的夜裏讓屋內的氣氛顯得愈發凄清。

“小暖被查出來心髒有問題的時候,對我來說就好像晴天霹靂一樣。我一直都知道他的身體不太好,可總覺得那是體質弱的緣故,并沒有往別處去想。查出來的時間,是在他高考之後。那天,我特意請了一天假,帶他去了歡樂谷。他從小到大都沒有去過,所以那天特別開心,膽子也大,什麽都敢玩。可是,我沒想到從過山車上下來之後,他的反應就不太對了……最開始他怕我擔心,還堅持着走了幾步,但接着就顯得痛苦不堪,連站都站不住……我看到他那個樣子就趕緊打電話叫了救護車來,送進第一人民醫院,一檢查,才發現他的心髒衰竭竟然已經到了那麽嚴重的地步。醫生問他的那些症狀,他之前都有過,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只是自己硬抗着。抗到最後,就發展到只有心髒移植才能救他的命了。”

“心髒移植……就是在這個手術中……”聶傾喃喃道。

付明傑微微點頭,“是啊,就是這個手術,最終害死了小暖。”

聶傾從付明傑的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恨意,不知是不是因為已經報了仇,所以他在說這句話時竟還有種釋然的味道。

“聶傾,你們有沒有查到,小暖是哪一年走的?”付明傑忽然問。

“沒有,”聶傾頓了下,“相關信息好像被人清過,在網上查不出什麽內容。直到您此刻告訴我,我才确定林暖是真的已經離世了。”

“嗯。你查不出來,也正常。”付明傑緩緩地呼出一口氣,身體往沙發裏陷得更深了些,發出一些吱吱呀呀的聲音。

他默默等了一小會兒,方道:“小暖,是在他畢業典禮的前一天走的,二零一三年七月六號。而我媽自殺,是在二零一二年七月四號,我爸墜樓,則是在一九九五年七月四號。是不是覺得很巧?”

聶傾和餘生默默看着他,都沒有出聲。

付明傑顯然也沒指望他們回答什麽,自己緩了緩神,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媽選在跟我爸去世的同一天自殺,是有原因的,這個我知道。當年那場所謂的‘意外’,真相到底如何,恐怕已經不好再宣之于口了。而我媽,這麽多年來一直被這件事折磨着,拷問着,或許連一天的安穩覺都沒有睡過。要不是因為放不下我和奶奶,或許,她早就去公安局說出一切了吧。至于小暖,我本來一直以為自己瞞得很好,一直以為他不知道我是誰,可是沒想到,在他做完手術之後,竟然把話跟我挑明了。”

“他知道你是他哥哥?”餘生問。

付明傑點點頭,“知道。其實他早就知道了。原來一直被瞞着的人不是他,而是我……那個時候,小暖告訴我,他本來也不想說破的。因為在他心裏,始終對我感到歉疚,為他媽、還有我們的爸所做的事。他怕我還在記恨他,害怕一旦說穿了,我就會斷絕跟他的來往,從此不再理他、不再照顧他……呵,這怎麽可能呢?他可是我的親弟弟啊……”

付明傑的聲音有些發澀,等了幾秒,又說道:“不過,在他做完手術之後,他卻像是想開了。他對我說,與其糾結于過去父母的錯誤而使親兄弟都不敢相認,不如珍惜當下,我們兩個人好好地在一起,今後互相幫襯、互相扶持地走下去才更重要。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可是,如果有過去的心結橫亘在兩人之間,真的能做到毫無嫌隙、毫無隔閡地相處嗎?”餘生這時忽然極為認真地問了句。

聶傾側頭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

付明傑看着他們二人,倒是認真想了片刻才回答道:“能不能做到毫無嫌隙、毫無隔閡,關鍵還是要看兩個人的态度和決心吧。不過要讓我說,在有條件在一起的時候,就應該好好珍惜。否則,等哪一天忽然失去了這種條件,再想後悔就晚了。就拿我和小暖來說吧。我們即便是在彼此說開之後,也沒有在外人面前正式承認我們的兄弟關系。因為那個時候,我媽還在,而由于抑郁症的緣故她的神經變得格外敏感,我怕公開會刺激到她,因此依舊瞞着。而等我媽去世之後,于情于理,我都不好立刻承認我跟小暖的關系,小暖也體諒我,說不急,就這麽又拖了一年。”

“一年?可是一年之後……”聶傾遲疑了一瞬,沒将後半句說出來。

付明傑知道他想說什麽,苦笑着點了點頭。

“沒錯,一年之後,就是小暖的畢業典禮。本來我跟他都說好了,在他的畢業典禮上,我要作為他的親哥哥參加,親眼看着他畢業。都說好了,他會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室友。我們作為彼此唯一的親人,在那一天,終于能向周圍人正式揭開這層血濃于水的牽絆。”

付明傑的話音到這裏戛然而止。

然後呢?

沒有人會這麽問。

因為故事的結局,早已知曉。

林暖死了。

他沒有去成他的畢業典禮。

而向衆人公開他與付明傑是親兄弟的這件事,也終成泡影。

他們二人之間或許還有一些別的承諾和許願,或許還做過很多的約定,但都因為林暖的突然離世,再也無法實現了。

所以,心有不甘。

所以,心懷怨恨。

“所以,才決定殺了那些人來複仇麽?”聶傾終于講這句話一字一頓地問了出來。

“呵呵,看來正題是躲不過去了。”付明傑輕笑了兩聲道。

被害者與殺人者,殺人者與被害者,角色的調換,就好像悲劇的輪回。

永無止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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