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Chapter 104

人常常會試圖掩飾在外人看來顯而易見的事。

雖然這種做法在旁觀者眼裏顯得十分愚蠢,可當局者總是樂此不疲。

有時候甚至連當局者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在掩耳盜鈴,卻又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比如此刻的餘生。

當被聶傾一語揭穿後,他的第一反應還是迅速反問一句:“什麽三哥?”

“你說呢?連敘不是一直這麽叫你嗎?”聶傾冷冷道,“我之前雖然也想到過,這應該是你們組織內部的地位排序。但我沒想到的是,居然真是一個販|毒組織。看來之前秋隊長去查你,也不算冤枉。”

“阿傾,我說過,我沒做過不該做的事。你不相信我嗎?”

“你還有讓我相信的資本麽?”聶傾突然回身,目光直落在餘生蒼白的面頰上。“但是我想不明白,如果你剛剛對我說的那些都是真的,而我的猜測也沒出錯的話,那你現在所在的組織和七年前梁姨卧底的組織就該是同一個。你為什麽要進去?難道你以為只要潛入進去就可以查出當年真相嗎?”

餘生聽完先是沉默。大約半分鐘後,他深深吸了口氣,嘆道:“這樣總比坐以待斃強。”

“這麽說你是承認了?”聶傾徹底轉過身,盤起腿仰頭看着他。

餘生面露苦笑,“你都知道了,我還有隐瞞的必要麽。沒錯,我目前所處的組織就是七年前我媽去卧底的那一個。我也知道他們販|毒。但是阿傾,我可以拿我爸媽的名譽做擔保,我沒做過。”

聽到餘生這最後一句話,聶傾的目光不禁微微顫動了下。

“阿傾,你還是不信嗎?我現在說的都是實話。”

“我信。”聶傾隔了好一會兒,又接着說道:“可是光我信有什麽用?禁毒、刑警、乃至整個公安局,你覺得有幾個人會相信一個販|毒集團內部的三號人物竟然從來沒接觸過毒|品交易?這可能嗎?你以為禁毒支隊那幫人都是好糊弄的嗎?難道你張口說一句‘我沒做過’,人家就會點頭說‘是麽,知道了’、然後放你去逍遙自在嗎??”

“我從未抱過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餘生輕輕嘆了口氣。

“那你是怎麽想的?”聶傾的眼神遽然犀利起來。“你明知道自己将會面臨什麽,可你還是義無反顧地往火坑跳,你想幹什麽?”

餘生:“你剛不是說了麽,為了調查真相——”

“為了調查真相就可以不擇手段嗎?!”聶傾猛地截斷餘生的話,“那都是些什麽人,你怎麽敢跟他們打交道??他們又憑什麽認你這個‘三哥’??你當所有人都是傻子麽!!”

“你以為我就願意每天踩在刀尖上生活嗎?!”餘生終于忍不住高聲喊道。可是看看聶傾,他的氣勢又降了下去,似乎是心中有愧。

沉默片刻,餘生才頗顯無奈地開口:“阿傾,你以為我有選擇嗎?”

“你當然有。你可以回來找我。”聶傾壓抑着情緒。

然而餘生卻不以為然又似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三年前,我頭部中彈,不死已經算命大了,你還指望我休息兩天就能滿血複活?”

聶傾聽了沒有吭聲。

餘生接着說道:“我在接受搶救之後,雖然僥幸撿回一條命,可還是像個植物人一樣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等到終于可以正常下地走路,已經是一年以後的事了。我知道,你大概想問我為什麽傷好了卻沒有回來。說實話,那個時候,我已經走不了了。”

“走不了?”聶傾聲音裏透着克制之後的困惑。

餘生輕輕點了點頭。

“阿傾,你應該能猜到當時救我的人是誰。救命之恩,我總得做些什麽來回報。另外,我清醒後也陸續查到了一些事情。而這些事……”餘生的話音忽然頓住了。

聶傾心裏驀地有股來路不明的憋悶。他意識到餘生接下來的話絕不會是他樂意聽到的,可他卻不得不聽下去。

“這種時候,沒必要吞吞吐吐的。”他說。

餘生看他一眼,又垂眸盯着被單,好一會兒才道:“阿傾,我那時候是不知道該如何回來面對你……”

“你一口氣說完。”聶傾握緊雙拳,“不要再鋪墊,也不要繞彎子。告訴我,讓你寧願留在火坑都不肯回來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阿傾,你的反應怎麽變遲鈍了。聽到這裏還猜不出來嗎?”

餘生的眼神忽然絕望起來。

“我剛才不是說過麽,連海告訴我,當年把我媽是卧底的事情出賣給販|毒集團的人就是她的直接上司。是一名警察。你猜,當時y省公安廳禁毒總隊的隊長是誰?”

“……不可能。”聶傾在沉默了幾秒鐘後,又擡起頭更加堅定地重複一遍:“不可能。”

“你說‘不可能’,有依據嗎?至少我有‘可能’的依據。”餘生嘴角微微抽動。“那種級別的保密行動,不是随便一個警方人員就能接觸到的。并且,我媽當年可不是禁毒支隊的人。她明明隸屬于市局的經偵支隊,為什麽會被派去販|毒集團當卧底?在我看來,以區區支隊長的職位,恐怕沒有這個職權。”

“那你也沒理由直接懷疑到總隊長身上。”聶傾不自覺間已經從地板上站了起來,低頭看向餘生時有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阿傾,我懷疑的人,不止是他。”餘生沒有退縮,定定地直視回去,然而他的表情卻幾乎可以用生無可戀來形容了。

聶傾的心髒一下下越跳越用力,他聽見那“砰砰”的聲音就在耳朵裏鼓噪,所以下意識大聲地想将其蓋過。“你還懷疑誰?!你倒是說啊!”他沖餘生吼道。

餘生用靜如死水般的眼神看着他,用的是問句,可在聶傾聽來卻比任何陳述句都更加篤定确鑿。

“一名經偵支隊的警員,忽然從警隊消失,身為隊長是不是應該過問一下?或者去調查一下她的下落?”

餘生的語速很慢。聲音仿佛停止了流動,讓文字一個一個地凝在空氣中,供聶傾看個清楚。

“可是阿傾,你還記不記得,當年我媽忽然失去聯系,我爸都快急瘋了,可是聶叔——”餘生頓了下,“也就是,那時候經偵支隊的隊長,我媽的直接領導,卻好像一點都不着急。你不覺得奇怪嗎?以咱們兩家的關系,在那種情況下,聶叔叔就算不幫忙找人,也不該那麽無動于衷吧?除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媽去了哪裏、在做什麽。”

“夠了。”聶傾沉聲道。

餘生淡淡苦笑,“是你讓我一口氣說完的。既然開了口,好歹讓我有始有終。阿傾,你說巧不巧,我媽在市局的直接領導是聶叔叔,而導致她出事的那場行動的總指揮,又是公安廳禁毒總隊的隊長、聶叔叔的親哥哥——聶恭平。同一件事,跟關系如此密切的兩個人同時扯上關系,怎麽可能不讓人懷疑?”

“僅僅是懷疑還不能下結論吧!”聶傾的目光變得憤怒而難以置信,“你根本沒有證據,憑什麽給人下這麽嚴重的指控??我大伯暫且不提,你居然懷疑我爸跟梁姨的案子有關系,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餘生雙手緊緊抓着被子邊緣,将被單上的褶皺都拉平了。“我思考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已經有兩年多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此刻所做的假設意味着什麽。那些你覺得無法相信、無法接受的事,對于當初的我而言,也是一樣的……”

餘生說到這裏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停下來打量聶傾的反應,可聶傾卻緊抿着嘴唇死死盯着他。

餘生的眼神不由黯了黯。

“阿傾,我知道,在你聽完這些話之後,無論相信與否,心裏一定都會很痛苦。”餘生嗓音發澀地說,“所以,你應該可以理解,我當時為什麽沒辦法回來找你……無論我剛剛的推測是否正确,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就沒那麽容易剔除了。我不可能一邊揣測着你大伯和聶叔叔是不是害死我爸媽的仇人,一邊還一如既往地跟你在一起,假裝你和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

“那現在呢?”聶傾突然開口。

猶如一根深埋許久卻被瞬間點燃的引線。

明知房間裏并不存在這種東西,餘生卻似乎聽見耳邊傳來一連串細小的爆破聲。

眼見線頭越燃越短,火苗越燒越近,他卻避無可避。

因為,這條引線的盡頭,就在他身上。

“現在呢?你的懷疑對象改變了麽?”

聶傾朝他逼近一步,單膝跪在床上,上半身向他壓了下來。

餘生用一只手撐在身後,直直地坐着,艱難地回答:“沒有。”

“既然沒變,那你為什麽忽然改了主意,肯回來了?難道現在面對着我,你已經沒有心理負擔了嗎?”

聶傾說這句話時臉已經離餘生非常之近,相距不過一拳。可此時此刻,他們彼此都很清楚對方絕無親熱纏綿之意,甚至連絲毫的親近都無從談起。

越來越近的距離,只代表愈發強烈的壓迫,和愈發嚴厲的拷問。

不管餘生先前的不适到底是真的還是裝的,這時都成真的了。

他嘴唇幹得厲害,雙眼也澀得幾乎睜不開,渾身上下說不出是酸是疼,總歸是令他坐立難安。

“阿傾……”餘生剛想開口央求,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他知道,今天聶傾不會再給他留轉圜的餘地。如果他還不能把話說清楚,聶傾恐怕從今往後都不會再給他機會。

“阿傾。”餘生換了語氣,心情複雜地看着同樣心情複雜的聶傾,忽然合上眼睛,用一種仿佛豁出去的神态說道:“我這次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幫助。我想讓你幫我調查我爸媽真正的死因。這個案子的水太深,光靠我自己在外部很難查出核心的東西。所以,我需要一個能在警方內部自由活動的人。這樣或許就能更有效地接觸到當年案件的相關內幕,也可以掌握到有關我爸媽遭人陷害的更直接的證據。”

“你指的是,遭我大伯和我爸陷害的直接證據吧?”聶傾幽幽地問。

餘生感覺胸口壓抑得快要喘不上氣來。他勉強撐開眼皮與聶傾對視着道:“是。當然,如果不是他們,也可以用證據來證明清白。”

“哦。”聶傾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似乎很輕地落在餘生臉上,卻猶如鋒利的薄刃一般刮得人生疼。

他盯着餘生看了幾秒,又問:“所以說,你現在是希望我和你一起,去調查我爸、還有我大伯背叛自己的朋友、同僚、乃至整個警隊的證據嗎?”

“不完全是這樣……”聶傾此刻的表情讓餘生心底陣陣發寒,他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可聶傾已經又接着說道:“餘生,在這麽長的時間裏,你心甘情願地待在毒|窩裏,跟毒|販子稱兄道弟,最後還混成了販|毒集團的三號人物。你自己過得風生水起,打着‘難以面對’的旗號不跟我聯系,哪怕是在明知我找你找得都快發瘋了的情況下依然能忍着不露面。可是突然之間,你發現你有求于我了,居然就這麽大搖大擺、若無其事地回來了。一開始你連句實話都不肯對我說,今天好容易說了,又強行讓我聽了一大堆莫須有的猜測。現在居然還好意思恬着臉讓我來幫你。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你又把自己當成什麽了?”

“阿傾……理由我都告訴你了,如果你接受不了,我也——”

“你也怎麽樣?你能怎麽樣?”聶傾忽然冷笑兩聲。“你在做決定的時候都沒考慮過我能不能接受,現在再講這些虛的,有必要麽?”

“我當然考慮過你——”

“別再說了。我不想聽。”

聶傾直起身,臉上已顯出“言盡于此”之意。

他擡起手腕看了眼表,然後撿起剛才搭在單人椅上的外套,向後甩在肩上。

“餘生,我之前說過,不會再趕你走。我說到做到。但是,我也實在不想再跟你待在同一間屋子裏。所以,你留下,我走。”

“阿傾——”餘生的“等”字都來不及出口,聶傾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聽房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了。

而到這時餘生的體力也已撐到了極限。

他用右手死死攥住左胸口前的衣襟,整個人在床上蜷縮成與他身體比例極不相稱的很小的一團。

渾身上下,從內至外,都疼。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