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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6

慕西澤一走,餘生明顯心不在焉起來。

聶傾給他念繁星孤兒院的人員信息,餘生只聽了個七七八八,偶爾敷衍地嗯兩聲表示自己還在聽,心思卻沒太往這上放。

“在想什麽?”聶傾終于念完了,放下手機仔細觀察着餘生的面部表情,如今他已無法通過眼神這麽直觀的表達方式來判斷餘生的想法。

“唔……”餘生下意識應了一聲,又等了片刻才道:“我覺得,目前還不能從個人信息上得到與案子有關的線索,但以後估計有用,我們先保留吧。”

“我知道。”聶傾停了一下,“我想問的是,你在走神的時候想的是什麽?”

“嗯?”餘生一愣,“沒什麽……呃,阿傾,你先跟蘇紀說會兒話,我得去打個電話。”

“不能讓我聽到?”聶傾拉住他。

餘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兄弟之間也有不能分享的秘密啊,你剛給我示範過。”

“……報應來得真快。”聶傾無奈地松開手,他也知道自己此時沒有強求的立場。

餘生點點頭沒再多說,起身去了門外。

慕西澤說的那句“來活兒了”他不得不重視。

根據目前掌握到的情報來看,陳芳羽涉嫌組織、策劃、并親自參與的跨國器官走私販賣行為,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環就是活體器官提取。這可是個技術活。之前這一環節都是由蘇永登來完成的,被提取的對象就是繁星孤兒院裏那些可憐的孩子們,這也是為什麽餘生要在孤兒院裏設置攝像頭的原因。

外人無法取得繁星孤兒院負責撫養的孩子名冊,被領養信息的隐私性則更強,慕西澤作為一個半內部人士,在裏面打了這麽久的義工都接觸不到,所以他即便察覺到院裏的孤兒時不時會少一個或幾個,他也無法斷定這些孩子真實的去向。是真的被領養了?還是被送去那個“人間地獄”?慕西澤心裏也沒數。

跟随蘇永登學習醫術這麽多年,無論蘇永登本身人品如何,慕西澤都不得不承認的是,這位師父對他始終保護有加。即便蘇永登也清楚,安排慕西澤跟他學醫的人原本目的就是要培養一個備用人選,以備不時之需,但他還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盡可能地将慕西澤隔絕在這個肮髒世界之外。

或許,蘇永登也有其他考慮。比如萬一自己被替代,是不是将從此失去利用價值?畢竟對“那個人”來說,慕西澤比他更為可信。

但慕西澤卻相信,即便有這樣的理由,在蘇永登心裏也不會占據主導位置。如果真的不想被他取而代之,不用心教他就是了。而像這樣十多年如一日嘔心瀝血、耳提面命的教誨,怎麽可能完全出于私心?

慕西澤跟餘生說過這事,倆人分析一致,餘生還說對蘇永登多少有一丢丢的改觀。

至于最開始安排慕西澤跟着蘇永登學醫的人,餘生自然也留意到并且提出疑問,慕西澤在這個問題上卻保持了緘默。

一方面,他也不清楚最終做決定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如果他知道,就等同于知道這一攤買賣的背後主使是誰,那他又何須這樣周折輾轉地私下調查;另一方面,就是出于情感因素了,他目前還無法坦然将中間的聯系人供出。

所以,如果餘生他們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查出來,慕西澤保證不會從中作梗;但如果他們查不出來,慕西澤對此也只能表示愛莫能助。餘生對這一點表示了理解和接受。

“不過你再這樣下去,會不會有天突然人格分裂啊?”餘生當時還是提出了質疑,“又想查又不想查,想想你的處境我都替你心累。”

“你不累?”慕西澤反擊,“吳燊是什麽人吶,拔出蘿蔔帶出泥,你以為事情查到陳芳羽這裏就能結束嗎?到時候真牽扯到吳燊,他作為你的救命恩人,你打算怎麽辦?”

“這我倒不擔心。吳燊跟陳芳羽的這攤子買賣應該沒關系,至于後頭的事,不屬于我的專業範圍,與我的目的也沒有直接關聯,我不打算越俎代庖操那份閑心。”餘生這話說得有些冷漠,但慕西澤卻明白他這是在給自己降低心理預期。

以他如今傷痕累累的失明狀态,能不能達到他原本的目的都在兩可之間,哪還有精力去管別的事。正義感可不能讓他的眼睛重見光明。

後來倆人也沒在這個話題上說太多,彼此都已是步步為營、如履薄冰,如果還在這些問題上瞻前顧後、畏首畏尾的話,他們不如盡早放棄的好。

“我是為了我爸媽,你為了什麽?”餘生在對話的最後問了一句。

慕西澤聞言沉默了很久。就在餘生準備放棄答案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道:“我爺爺,正直了一輩子。或許我現在路已經走偏了,但是從根本上,我不想讓他失望。”

“看不出來,你還真是個好人。”餘生唏噓道。

慕西澤這次是真不打算回應了。他心裏其實還有句話沒說出來:不想讓慕清譽失望,哪怕是為了其他的親人。

餘生此時來到走廊上,打給慕西澤前又猶豫了一下:萬一他這會兒不方便接電話怎麽辦?萬一他跟陳芳羽在一起,看到自己的來電陳芳羽會不會起疑?

仿佛是在回應他的顧慮,慕西澤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了進來。

餘生給熟悉的每個人都設了專屬鈴聲,立刻接起來:“什麽情況?”

“最棘手的情況。不過,暫時還不要緊。”慕西澤盯着自己仍在流血的手指說。

“你做了什麽?”餘生問。

“受了點小傷,暫時不能做手術。這是我的說法。”慕西澤頓了兩秒,“但是,芳羽不傻,這麽拙劣的拖延時間的手段他肯定看得出來,卻沒有戳穿我,是還不想跟我徹底翻臉。可我也拖不了多久,他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給我機會。”

餘生心裏咯噔一下,“這麽說,生意已經談好了?”

“嗯,以前都是,只有找好了買家、拿到定金,這邊才會安排手術。”

“那你拖着他們能同意?”

“所以我說不能太久。即便我可以一直推說手傷沒好,他們卻不會等着把雞蛋全放在我這個籃子裏。之所以不好找替代的人,一是對方未必肯做,二來就算有人肯做,這邊也不會全然相信,跟生人打交道很多事會變得非常麻煩。這也是目前芳羽還能容忍我的主要原因。他以為我只是因為師父的死還有第一次上手這些原因,導致心裏有負擔,所以暫時有點抗拒,但等他發現我壓根沒有要和他一起把這份買賣做下去的意圖的時候,恐怕對我就不會再留情面了。”

慕西澤說到這時深深吸了口氣,又長長嘆出,“大概現在,他已經在找替代者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雙方如果能用足夠的利益關系捆綁在一起,信任問題就影響不了大局。餘生,在下一次手術之前,我們最多只有五天時間了。”

餘生這會兒腦海裏仿佛正電閃雷鳴,在各種複雜紛亂的思緒濃雲當中,他的思路依然清晰。沉思片刻,他開口問:“能不能知道手術對象是誰?”

“因為手術都是在境外做,一般會在手術日前兩天把人帶過去。不過,孤兒院總會同時安排一到幾個人領養,到時一起送出,讓人無法分辨實際的手術對象是哪個孩子。”慕西澤說。

“可這樣不奇怪嗎?一做手術就有人領養,哪有這麽湊巧的事?如果連這種事都可以随心所欲安排,孤兒院早就可以把所有孩子都交付出去之後關門大吉了。”

“你說的這一點我也考慮過。”慕西澤的聲音低了下去,“如果可以随意安排,那麽那些孩子的去向……”

他沒有說完,餘生也想到了。

“看來那個劉院長,比我想象的更不是東西。”餘生捏緊拳頭,胸口被憤怒燒得發燙。

不僅僅是器官買賣,為了确保這一行為的安全性,還搭上了更多孩子的人生。

餘生不确定這些孩子是不是都被送到了跟陳芳羽相關的人那裏,或者是其他灰色領域,但終歸不可能是什麽好地方。

走“正規”程序被領養走的孩子,是必須要有的。不然萬一哪天有人注意到孤兒院裏的孩子在不斷減少,一查卻發現少了的孩子都下落不明,自然會出問題。至于能查到的,領養人的身份卻相對容易進行隐瞞和僞造,憑陳芳羽和那個警方幕後之人的手段,根本不成問題。

“怎麽做有想法了嗎?”慕西澤突然問道。

餘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只能采取盯梢的手段了。我讓連敘随時關注監控情況,一旦發現有小孩被帶走,我們的人要立馬跟上。”

“反應來得及嗎?他們行動很快,說走就走,盯梢的人必須随時在附近待命。但如果一直守在那兒,對方先發現不對勁就壞事了。”

“這不是有你麽,需要打個配合。你事先跟陳芳羽說好自己能動身的時間,我這邊再讓人去守着。”

“嗯……倒不是不行。”慕西澤的聲音多了幾分猶豫,“但是餘生,你有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我們行動的目的,可不是救人,而是要人贓并獲。因為像這樣的機會,一旦失手,就不會再有第二次。你确定……準備好了嗎?”

“什麽意思?”餘生敏銳地察覺出慕西澤話裏有話,而且,并不是他想聽到的話。

慕西澤的語氣愈發遲疑起來,能聽出來他也是萬分為難卻又勉強着自己努力說出接下來的話:“我在想,我們這一次,其實任何實質性的準備都沒有。我們不知道他們要把人帶去哪兒、用什麽樣的方式帶出境,也不知道手術的具體地點和時間,更不知道買家的來源和交易渠道,單純靠跟蹤,能達到目的嗎?”

餘生在電話這頭緊緊地抿着嘴,沒有出聲。

于是慕西澤繼續說道:“你說過,當年你爸一直在追查這個案子,以他的能力和全警隊的實力都沒能把案子破了,咱們這才剛着手,不能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吧。”

“說結論。”餘生的嗓子有些發澀,雙手不知何時已緊緊地攥着欄杆,好像不這麽用力就站不住一樣。

慕西澤低沉的聲音隔了半晌才緩緩傳來:“我的想法是,這一次,我們該跟還是要跟,該查還是要查,但是,不能打草驚蛇。我會跟着去,在沒有替補的情況下,手術……我得做。而你,還不能暴露。”

靜悄悄的幾秒過後,電話直接被挂斷了。

又等了一會兒,慕西澤給餘生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我等你的決定。

十分鐘後,他收到餘生的回複:同意。

慕西澤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他反倒覺得,心上壓的那塊大石頭,已經嵌入血肉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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