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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8

聶傾一走,餘生和慕西澤就抓緊時間籌劃起來。

從人員調動、裝備準備、出入境材料、落腳點選擇等等方面都需要一一安排,兩人經過反複商量和讨論,對每一個細節都一絲不茍,最後總算初步定了下來。

這次計劃,餘生這邊的參與者是包括連敘在內的四個人,餘生自己不在計劃之中。

現如今,他的加入只會成為其他人的累贅,餘生很清楚這一點。

所以,努力說服自己抛開無聊的自尊心和不必要的執拗,餘生最終選擇留下來,只遠程提供支持和幫助。剩下的,就是祈禱他們可以順利完成任務,平安歸來。

四天後,慕西澤與陳芳羽動身,目的地:越南胡志明市。餘生的人也根據慕西澤的指示一同出發了。

一路上沒遇到什麽阻礙。

餘生安排的負責觀察孤兒院內監控錄像的小弟此前向他彙報過,從錄像內容來看,直至慕西澤他們離開,孤兒院裏只有一個七歲大的叫梁玉的小姑娘不見了。這是在動身當天早上,孩子們聚在餐廳吃早點時被餘生的小弟發現的。經常跟梁玉在一起的另一個小姑娘明顯坐立不安,來來回回東張西望。

這不符合餘生和慕西澤的推測。

至少根據慕西澤聽到的過往經驗,孤兒院為了掩人耳目,通常不會只帶走一個孩子,而是會多一兩個以混淆視聽。但是這一次,卻只有梁玉不見了。走得悄無聲息,甚至在孤兒院內都做得不動聲色,除了當事的極個別人和那個小姑娘以外,幾乎無人察覺。

這次為什麽如此低調,有什麽特殊性嗎?

餘生現在不能主動聯系慕西澤,怕他被暴露。而慕西澤在陳芳羽身邊也慎之又慎,除非十分必要的情況,他不會冒險與餘生聯絡。

于是,兩人對這次行動的不尋常之處都只能暗自思索,無法溝通商量。慕西澤那頭要好些,至少他身處行動中心,對發生的事情可以随時掌握、随時分析,餘生卻只能通過連敘幾人跟蹤的情況來進行判斷和猜測,進度上總有延遲。

“已入住胡志明市第一區中央皇宮酒店,與目标同一樓層。”

“慕西澤給出私人診所位置,開始布點。”

“布點完畢,診所出入口全覆蓋。”

“随時準備行動。”

……

連敘負責給餘生傳信,元汧汧則陪在餘生身邊,負責向他轉達。

“汧汧,多久了?”距離連敘上一條消息似乎已過去很長時間,餘生忍不住擔憂地問道。

“一小時十分鐘。”元汧汧眼神靜靜地望着餘生,柔聲勸道:“三哥,你不要着急,小敘他們準備工作都做好了,現在就等慕西澤通知和後續跟蹤,如果有進展他會跟我們說,再耐心等等。”

“嗯……我就是,不放心。”餘生說完深深地嘆了口氣。

無法參與其中,甚至連親眼盯着消息都做不到。

這種感覺太煎熬了。

***

另一頭,聶傾兩天裏第四次敲開市公安局副局長武長福辦公室的門。

“請進——欸,聶傾啊……你怎麽又來了!”武長福愁眉苦臉地看着一瘸一拐走到自己面前的人,突然恨不得立刻來樁案子讓自己離開這裏。

“武局,文件的事有着落了嗎?還沒有反饋嗎?”聶傾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撐在武長福辦公桌上問。

武長福無奈苦笑:“如果有着落了我還能不告訴你嗎?你說你都這樣了,還一趟趟跑來幹什麽,快回家好好躺着。你放心,文件丢失是大事,廳裏已經安排了專人去追查,即便你不來催我也會上十二分的心關注這件事,這是我的工作。年輕人多少該給前輩一點信心吧!”

“武局,我不是對您沒信心,我是對偷走文件的人沒信心。”聶傾顯得心事重重,“如果對方偷文件的目的不是為了查閱而是為了銷毀呢?沒準前腳剛離開市局後腳就一把火燒個幹淨,這還怎麽找?我現在關心的是,假如文件真的被毀了,我們還沒有備份?有的話在哪兒?我怎麽才能看到?”

聽着這連珠炮一般的發問,武長福臉上已經不僅僅是愁苦了,還多了幾分苦澀,“你這孩子什麽時候這麽固執了,聽我一句勸,不要太鑽牛角尖,我不想看到你像小池一樣……”

“您說什麽?!”聶傾渾身一震,目光死死釘在武長福臉上,不肯放過一個細節,“您為什麽覺得我會跟池隊一樣?他也找過您??他看過那份文件!”聶傾最後這句話已經不是猜測了,确鑿無比地說了出來。

武長福的臉色瞬間暗了下去,眼神說不清是後悔還是尴尬,等了幾秒才轉過臉去,口氣強硬起來道:“不管他看沒看過,總之現在文件已經沒有了,盡快找回來才是正事。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別再不請自來了。”

聶傾沒再追問,他已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那我先走了。”聶傾微微鞠了一躬,拄着拐杖又一瘸一拐地出了門。

池霄飛看過這份人事調動文件,而他看完後就慘遭橫禍。自己嘗試來查閱同一份文件,人還沒到省廳就遭遇伏擊,而後文件居然不翼而飛。這一系列的變故,已足以說明這份文件就是破解焦屍案的關鍵!

看來,當時在小路上那夥兒人果然就是沖自己來的。他們以為謊稱是陳芳羽的人可以隐瞞身份,卻沒想到這樣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本來焦屍案和後來的案子都做分案處理,沒人想到這一獨立的案子和其他事件之間有什麽聯系。可如今,對方卻暴露出焦屍案的兇手跟陳芳羽之間有脫不開的關系。一樁無頭命案,調查的範圍瞬間縮小了。

但是,這些人又是怎麽知道他要去省廳調檔案的?當時他是臨時決定,從市局檔案室出來直接就去了,知道的人應該只有羅祁,還有……

“小聶啊,你怎麽挂了彩還過來?”突然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聶傾只覺得一盆涼水從頭上澆下來,猛一擡頭,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走到了檔案室的門口。

鄭師傅!

聶傾竭力管理着自己的表情,看着面前這個正一臉慈祥瞧着自己的老警員,拼命遏制下內心想要質問的沖動,勉強擠了個微笑出來:“我随便走走,沒注意就到這兒了。”

鄭師傅點了點頭,關切地說道:“前幾天聽說你受傷了,我還擔心的不得了。怎麽樣了?嚴不嚴重?”

“還好。”聶傾心裏已被可能的事實攪得天翻地覆,但表面上仍維持着平靜對鄭師傅點了點頭,“我不打擾您了,您先忙。”

“欸——”

“鄭老。”

聶傾留意到鄭師傅的神色變化,未及轉身,就聽到另一個異常熟悉的聲音。

“聶局。”鄭師傅客氣地打了聲招呼。

聶傾轉過身,聶謹行伸手扶了他一把:“不是讓你在醫院休養嗎,為什麽自己跑出來?知不知道你媽有多擔心。”

“……我心裏有數,不會亂來的。”聶傾避開聶謹行輕微責備的視線,補充一句:“我今晚會回醫院。”

聶謹行似乎是輕輕嘆了口氣,片刻後說道:“你是成年人了,又是一名公安刑警,作為上級,我不會幹涉你的行動,我也支持你一心想要把案子破了的決心。但是作為父親,我希望你無論做任何事,都要注意安全,盡量避免以身犯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我知道了。”聶傾答應完,見聶謹行沒有別的話要說,就挪着步子慢慢朝前走了。

在他身後,目送他的身影走到聽不見雙方對話的地方,聶謹行扭頭對鄭師傅說:“鄭老,我托您找的資料怎麽樣了?”

“這個……暫時還沒有頭緒啊。”鄭師傅嘆氣道,“付斌的案子太久遠了,之前小聶也來找過相關的資料,但也是一無所獲。聶局,這個很重要嗎?雖說是付隊長的父親,但當年确實認定的是自殺,應該不存在什麽異議,現在您怎麽想起這事了?”

“嗯。”聶謹行頓了頓,“您繼續幫我搜羅着,有發現直接去找我。走了。”說完便幹脆地掉頭離開了。

鄭師傅有些發怔,沒想到聶謹行對他的問題完全無視。又想到剛才拄着拐杖臉色蒼白的聶傾,鄭師傅心頭忽的一跳,兩腿發軟,連忙扶着門框站住。

已經回不了頭了……

***

手術定在到達次日上午九點。

到達當日下午,陳芳羽領慕西澤去了一家規格很高的私人診所,光看門面就知價格不菲,進去之後又看到宣傳海報,上面羅列出的醫生履歷一個賽一個的華麗,顯然能來這裏治療的人都是非富即貴。

事态再次與慕西澤的預期産生偏差。

本來以為做這件事一定會低調至極,通常都會選用陳芳羽自己的地下診所,地點隐蔽,門面簡陋,但所需器材用具一應俱全,衛生條件也絕對達标。畢竟是要賺錢的買賣,他不可能冒險在手術過程上出問題,砸自己的招牌。

但這次,怎麽突然講究起來了?

慕西澤暗自思索,陳芳羽已帶他走進一間辦公室,裏面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醫生站了起來,看年齡45歲上下,但面對陳芳羽卻顯得十分恭敬謹慎,雙手交握在身前,臉上堆起笑容道:“陳老板來了,請坐請坐。這一位,想必就是您提到過的華大夫了吧?”

“嗯。”陳芳羽略一點頭,像進自己家一樣大大咧咧地往牆邊沙發上一坐,又點點旁邊座位的扶手示意慕西澤,“坐。”

慕西澤依言坐下,趁這位叫“何宏濤”的醫生去泡茶的工夫小聲對陳芳羽說:“什麽‘華大夫’?你該不會跟人說我叫華佗吧。”

陳芳羽嗤嗤笑了兩聲,低聲回道:“我說你是華佗後人。反正你也不想暴露真名,有什麽要緊。”

話音剛落,何宏濤端了兩杯茶走過來,輕輕放在二人面前的茶幾上,然後他自己又折回辦公桌,從抽屜裏取出一份病歷,過來遞給慕西澤,在側面的沙發上坐下後說道:“華大夫,您先看看,這是這次我們要進行心髒移植手術的患者,是個14歲的女孩子,叫李艾嘉,先天性心功能不全,情況比較危急,再不動手術只怕有生命危險。”

“呃……華大夫?您沒事吧?”何宏濤發現慕西澤此時眼睛盯着那份病歷,臉色沉得可怕。

“他沒事,就是醫者仁心,一看到受疾病折磨的可憐孩子就會難受。”陳芳羽替慕西澤做了回答,然後端起茶杯慢慢抿了兩口,餘光掃到依舊不發一言的慕西澤,又笑了笑對何宏濤說:“何大夫,能不能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

“沒問題,我先出去,等二位談完再叫我。”何宏濤說完便識趣地關好門出去了。

“你不是現在打算反悔吧?”陳芳羽翹起二郎腿,神情有幾分玩味。

慕西澤默默将病歷合上,又沉默了許久,才幹澀地開口道:“這個手術一旦做了,那個女孩會死。”

“所以呢?”陳芳羽冷漠地反問,“又不是剛知道,你突然矯情什麽。”

慕西澤雙手把病歷本的邊緣攥得發皺,他想到自己之前對餘生說的那番話,也想到他們所作的“以大局為重”的抉擇和覺悟,他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但沒想到此時他又激烈地動搖起來,幾乎想要不顧一切地阻止這件事發生。

陳芳羽對他的想法一清二楚。

“其實從數量上來看,沒有什麽改變不是嗎?反正是一死一活,誰死誰活很重要麽?”陳芳羽說着勾住慕西澤的肩膀,竟有幾分苦口婆心地道:“你想想,那個梁玉是個孤兒,無父無母無依無靠,活在世上也沒什麽指望,死了也不會有人在乎。但她就不一樣了。”陳芳羽手指點了點病歷,“她有父母,有兄弟,還有朋友。如果她死了,會有很多人傷心難過。這麽一想,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做好事?”

“真是不要臉的邏輯。”慕西澤冷冷地說。

陳芳羽也不生氣,反而笑出一臉看戲的表情,“看來,我不得不給你一個必須做手術的理由了。”說完他拿出手機,迅速按下一串號碼遞給慕西澤,慕西澤看到號碼就愣住了。

“說話。”

對方已經接通,裏面傳出“喂喂”的聲音,陳芳羽用肩膀撞了下慕西澤。

慕西澤猶豫地将手機放到耳邊,好半天才從嗓子裏擠出低低的一句:“媽,是我。”

……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很清楚這通電話的目的,慕西澤沒再開過口,只是一味在聽。陳芳羽則饒有興致地打量着慕西澤的表情。

直到通話結束。

“怎麽樣,改主意了嗎?”陳芳羽從容将手機自慕西澤驟然滑落的手中取回來。

慕西澤不答。

“這都不改初衷?算了算了,我怕了你,你別做了我找別人。”陳芳羽說着就要站起來,慕西澤卻在這時開口了。

“我做。”他說。

在說出這兩個字之後,慕西澤眼睛裏最後一絲光亮都消失了。

他仰頭怔怔地看向天花板,面如死灰,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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