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0
再次收到連敘的消息,是在兩天後。
電話打到了元汧汧的手機上,連敘在那頭氣若游絲地報出一個地址,末了還加一句:“別讓三哥來。”
但餘生怎麽可能不去,接到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讓元汧汧安排好醫院并叫了救護車,他們也火速趕了過去。
考慮到連敘可能受傷不輕,元汧汧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車上配備的急救用設備和藥品都格外齊全。
但是,當他們終于趕到平城西南角的這個小村落,來到連敘告訴她的村招待所的房間之後,面對眼前的景象,元汧汧還是呆住了。
只見連敘渾身是血地躺在窄小的單人床上,不算雪白的床單被罩都被血浸透了,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暗紅色。
連敘已然暈了過去,一張臉慘白如紙。而他那一頭長發卻不見了蹤影,只剩下光禿禿的頭頂,上面還有被棍棒擊打過的傷痕和血跡。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驚心的。
除了餘生以外所有進到這間房裏的人第一眼都注意到了——在連敘身體右側,原本應該是右臂的地方,赫然是空空蕩蕩……此時僅用紗布在肩頭那裏粗糙地綁了幾圈,但紗布已被染得血紅,根本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小敘……”一起來的有先一步從越南返回的麻子,一個一米八五的黑面硬漢,看到連敘這樣竟一下子哽咽了。
“快!先幫他止血!動作千萬小心!”還是元汧汧先回過神來,連忙自己帶人上前幫連敘處理傷口,而餘生就站在一旁,他如今嗅覺格外靈敏,剛在走廊時就已經有種不好的預感,此刻進到屋裏便更加确信連敘一定傷勢嚴重,可又無法上去幫忙,只能在牆根站着,努力聽着周遭的一切聲響,試圖判斷連敘到底怎樣了。
五分鐘後,救護車終于趕到。
在醫護人員的幫助下,連敘被擡上擔架送進救護車,餘生和元汧汧也坐了進去。
直到這時,餘生才低聲問道:“他怎麽樣了?都傷哪兒了?”
随行的護士剛要開口,卻見元汧汧迅速使了個眼色,便又閉了嘴,只聽元汧汧說道:“他身上多處受傷,失血比較嚴重,但現在生命體征還算穩定,等會兒到醫院要立刻輸血,還好小敘不是特殊血型,應該不會有事的。對嗎大夫?”
護士聽她壓根沒提連敘沒了右臂的事,猶豫了一下,還是配合地嗯一聲道:“還好比較重的傷口事先進行過止血處理,不然過這麽長時間肯定就危險了。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救人。”
餘生點了點頭,嗓音沙啞地說:“拜托,謝謝了……”
“應該的。”護士說完不禁側頭輕嘆一聲。
餘生這時伸出手去,想找連敘的手,元汧汧慶幸自己剛才上車時反應快,把餘生安排在連敘左側,
看他伸手便幫他将手放在連敘的手背上。
摸到脈搏的跳動,雖然微弱,但餘生還是輕輕舒了口氣。
還活着……活着就好。
活着,就還有希望。
元汧汧望着餘生微微安心的表情,只覺得胸口悶得氣都上不來。
在找到連敘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為什麽連敘說“別讓三哥來”。他一定是怕餘生知道後會感到自責和痛苦。
但是這事,瞞得了一時,又如何瞞住一世?總會暴露的。
救護車一路暢通無阻,很快趕到醫院,連敘當即被送去急救室。
餘生和元汧汧讓sin的其他人都先回去了,只他們二人在這裏守着,等了兩個多小時終于等到連敘被推出來。
“情況已經控制住了,沒有生命危險,但接下來比起養傷,更重要的可能是幫助他進行心理建設。”醫生摘下口罩說。
“心理建設?”餘生皺眉不解地問。
“對,他——”
“三哥!那會兒沒有告訴你……”元汧汧打斷醫生的話,截過話頭道:“小敘……小敘的頭發……被人剃光了……”
餘生微微一怔,“頭發?”他雖然覺得這也是萬分可惜的一件事,但還不至于到需要做心理建設的程度吧?再說醫生又不知道連敘之前頭發是什麽樣子。
“汧汧,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餘生之前好不容易壓下去一點的不安又叫嚣着翻湧起來。
“沒有……三哥,先把小敘送回病房休息吧。”元汧汧回避地說。
餘生同意了,但等将連敘送進病房安置好以後,餘生再次嚴肅地問元汧汧:“你跟我說實話,為什麽需要做心理建設?難道……傷到臉了?”
“不是……臉沒事……”元汧汧感覺這個謊言實在難以維持。
餘生果然追問道:“那到底是哪有事?你就別再瞞着了,難道要我去一寸寸檢查嗎??”
“三哥……”元汧汧的眼圈紅了,拉住餘生等了半晌才再次開口,聲音在微微發顫:“小敘他……右邊的胳膊……被人……被人砍斷了……”
“什麽?”餘生好像沒聽清,有些懵懂地又問一遍:“你剛剛說什麽?”
元汧汧的嘴唇抖了抖,突然用力咬了咬牙,聲音比上一次清晰了許多:“我是說,小敘的右胳膊,被人從肩膀的位置,徹底砍斷了……”
這一次,餘生是真真切切聽到了。
仿佛全身的骨骼突然被從身體裏抽離,餘生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人已跌坐在地。
“三哥!”
元汧汧的聲音在他耳邊回響,餘生能意識到她在叫自己,也能感覺到她在拉自己,但是他站不起來,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身體似乎已經不屬于他了,他沒辦法支配。
“三哥,你不要太難過了……好在小敘并沒有生命危險,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元汧汧一邊勸着,一邊招呼醫院的工作人員一起把餘生架了起來,再放進連敘病房的沙發裏。
元汧汧眼見餘生的臉色都快跟連敘一樣白了,心裏着急,不禁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三哥,想開一點,已經發生這樣的事,再痛苦我們都要面對啊……如果連我們都不振作起來的話,等小敘醒過來,我們又怎麽幫他……”
元汧汧說着說着自己卻是泣不成聲,喉嚨一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于是病房裏突然靜了下來,好像空氣都凝固住了一樣。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不知究竟過了多久,時間的概念都變得模糊起來。
直到元汧汧感覺自己的手被輕輕捏了兩下。
“……三哥?”元汧汧擡頭看向餘生,發現他正努力地扯起嘴角想給她一個微笑,可惜跟整個面部表情嚴重違和,看上去十分難看。
“汧汧……”餘生的嗓音徹底啞了,砂礫摩擦的質感十分明顯,有種用鞋底用力磨過沙地的感覺。“別哭了,沒事的。”反過來變成他在安慰她,“你說得對,不能讓小敘看到我們這樣,否則他會更難過的。只要人活着,任何困難,總要想辦法克服。”
“嗯……我明白,但三哥你——”
“別擔心我。”餘生再次笑了下,這次看起來自然了些,但依舊無比苦澀,“如果要幫小敘挺過來,我自己先被打倒可怎麽好。”
“那……”
“好了,這事先不說了。”餘生拍了拍她的手,松開,轉換話題道:“小敘一時半會兒估計醒不了,你找個別的弟兄過來陪我一起看着,你去調查一下目前市面上假肢制作的情況,找最好的,如果需要預約就先約好,不要考慮成本。”
“好,這事交給我了。”元汧汧起身,“三哥,那我先回去一趟?”
餘生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把我扶到他床邊吧,告訴我呼叫鈴在哪兒。”
“嗯。”元汧汧攙住餘生的胳膊,小心地将他領到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又拉着他的手摸到呼叫鈴的位置。
“我在他左邊?”餘生确認道。
“是……”元汧汧這次倒不是有意,只是呼叫鈴剛好在這一邊。
“我知道了,你去吧。”餘生說完就摸索着将連敘的左手緊緊攥住,明明什麽都看不到,他的神态卻無比專注。
元汧汧輕輕拭了下眼角,未再逗留,迅速離開了。
***
“我說聶傾,你再這麽搞,我遲早得被你搞進局子裏去。”轉手遞給聶傾一個u盤,已經奮戰了一天一夜的袁亮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
“謝了亮哥。”聶傾接過u盤牢牢握住,目光幽深,将袁亮屋裏這一畝三分地又完整地打量一圈,斟酌地開口道:“你這裏暫時還安全,但我不敢保證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要不這樣,你先搬到我家老房子裏暫住一段時間行嗎?在市局大院裏,安保措施是一流的,樓上樓下全是警察,膽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在那裏動手。”
“我瘋了嗎?!”袁亮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我一個超級無敵牛逼的史詩級大黑客,跑到警察大院裏去住,你是想讓我給他們培訓一下如何破解他們的弱雞系統嗎?”
“我現在擔心的不是你會不會被抓,而是你的人身安全。”聶傾還拄着拐杖,此時用尖端敲了敲地面,皺着眉說:“你想想池宵飛,再看看我,那幫人可是沒有底線的。”
“哦,你現在擔心我的安全了?那你幹嘛還找我幫你幹這要命的差事?”袁亮“切”了一聲,啧啧嘴,手指在聶傾肩頭用力點了兩下,“小夥子,做事不要這麽瞻前顧後。當你亮哥是吃素的?再怎麽說老子當年也是科班出身——雖然走上了一條歪路,但這麽多年可從沒在陰溝裏翻過船。我要是連自己的痕跡都掩蓋不好,那還不如趁早金盆洗手找個學校給人教編程去得了!”
“你能不給自己立flag麽……”聶傾一臉無奈,“對方沒你想的那麽簡單。而且,如果我的猜測沒錯,這件事的真相只會更可怕——”
“那你還愣着幹嘛?快去驗證你的猜想啊!”袁亮猛地拍他,“這可是哥幹過的最接近坐牢的一票,不讓我物超所值你怎麽有臉再見我?”
“……你還真是百無禁忌。”聶傾雖不放心,但見他如此堅決,也不好再勸了。
“行了行了,你趕緊走吧,我要補覺,可困死我了!”袁亮說着大大地打了個哈欠,架着聶傾走到門口,“出門當心,別摔着,有事再聯系。”
“好吧。”聶傾嘆了口氣,“總之你自己一定要格外小心,再謹慎都不為過,一旦發現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都要立馬給我打電話,聽到了嗎?”
“呼……”袁亮閉着眼睛靠在門框上裝睡。
聶傾拿他沒轍,只得最後再叮囑一句:“如果是特別急的事,我趕不回來,你就找羅祁。”
“zzzzzz……”袁亮把“z”都念成串了。
“……我走了,回見。”聶傾剛踏出門,一扭頭發現自己已被隔絕在門外了。
不能再讓任何人出事了。他默默對自己說。
這天下午,市局刑偵支隊代理隊長武長福收到刑偵三組組長聶傾的請假條,他要請假一周在家休養。武長福很寬慰地給他批了,并安頓他好好養傷,其他事不用操心。
而當晚,聶傾就乘坐飛機離開了平城。
目的地,a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