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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3

頤惠園小區,三號樓,一單元。

慕西澤在單元門口站了大半天了。

來來往往的人偶爾會奇怪地瞥他一眼,因為這小區裏的住戶不算多,還多是市內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乍一出現一個陌生面孔還挺顯眼。

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剛過晚上七點。

又等了一會兒,一輛熟悉的白色寶馬駛入三號樓前的小道,車身流暢地滑進一單元門口最左邊的停車位裏。

洪嘉嘉穿着一身得體的深色職業套裝,從車裏優雅地走了下來,頭發盤得很高貴,臉上妝容更是無可挑剔,完全不像剛工作完一整天的樣子。

看到慕西澤站在門口,她的眼中微微露出一絲驚訝,但随即便溫柔笑着快步走了過來,攬住慕西澤的胳膊,親切地說:“你怎麽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要是知道你今天來,我就早點下班回來給你做好吃的了。”

慕西澤等她打開單元門禁,向後退了一步,輕輕甩開她的手,示意她先進去。

洪嘉嘉見狀也沒說什麽,依舊笑了笑,邊走邊道:“不過啊,家裏材料都齊全,你想吃什麽?我現在準備也來得及。”

“不用麻煩了,我說幾句話就走。”慕西澤說。

“你這孩子,這麽客氣幹嘛。上次的事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

“謝我什麽?謝我用別人的命,救了你女兒嗎?”正好這時剛進電梯,慕西澤從電梯內壁的鏡子裏看到洪嘉嘉瞬間僵硬的表情。

但是當她轉過身時,臉色已恢複如常。

“西澤,我知道這件事讓你很為難,但艾嘉畢竟是你的親妹妹啊,你難道忍心不救她?”

“所以我做了手術。”慕西澤盯着電子屏停在數字“3”上,待門一開就大踏步地走了出去,仿佛連多一秒都不願跟洪嘉嘉共同待在那個狹小密閉的空間裏。

“但是,這件事對我來說,可不僅僅是‘為難’那麽簡單。”慕西澤泠冽的語調在空曠的樓梯間顯得愈發清冷。

洪嘉嘉在他身後默默站了幾秒,随後拿出鑰匙開門,說道:“先進去吧,進去再說。”

關上房門,洪嘉嘉才好似松了口氣,表情也放松了些。

見慕西澤還站在門口,她便輕輕拍了下他的肩頭,柔聲道:“不用換鞋了,你去沙發上坐,我給你倒杯水。”

“不必了。”慕西澤一動不動,“我要說的不多,說完就走。”

“西澤……”洪嘉嘉看起來十分無奈,右手扶在慕西澤的左臂上,用力捏了捏,說道:“你不要這樣,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如果不是因為艾嘉的情況實在太嚴重了,手術不能再拖下去,我也不想讓你去做那種事——”

“省省吧,這話還是留給你自欺欺人的時候,說給自己聽聽就行。”慕西澤打斷了她,然後在洪嘉嘉略顯憂慮的眼神中繼續說道:“既然你已經提到李艾嘉的事,我正好想問你,她的生父是誰?跟我的生父是同一個人嗎?”

洪嘉嘉微微一愣,“你問這個幹什麽?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不要問這方面的問題麽。”

慕西澤聽後一副給氣笑了的樣子,“我真的很好奇,為什麽不能告訴我。如果你說是因為當年一時失足,感到羞恥難以吐口,我倒是可以理解。但你好像這麽多年就沒跟他斷過聯系,如今又多了個女兒,還藏得這麽深,連我都瞞住了,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能讓你連這麽見不得人的關系都肯心甘情願地維持這麽久?”

“你說什麽!”洪嘉嘉的臉上終于露出愠怒的神情,“你怎麽可以用這樣的詞來形容自己的父母?”

“我說錯了嗎?做都做了,你們還怕承認?”慕西澤毫不示弱地回應道。

洪嘉嘉面色泛紅,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是等了等,她的火氣卻降了下來,聲音也低下來說道:“西澤,過去的事,我沒辦法跟你解釋清楚。你也不是個會鑽牛角尖的孩子,我想你其實并不在意這些。你故意激怒我,只是想趁機從我這裏打聽到那個人是誰。對不起,我暫時還不能說。”

慕西澤定定看着她,過了幾秒,突然笑道:“或許剛才我是在試探,但現在我發自內心地想問一句,到底為什麽,不能告訴我生父是誰?二十多年了,我沒見過他一面,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道,他就不想見見我這個親生兒子嗎?他就一點都不好奇、一點都不關心嗎?”

“他當然關心你,他其實一直都在默默關注着你,從小到大。你如今成長得這麽優秀,他也很驕傲、很欣慰。”洪嘉嘉仿佛想要緩解剛剛緊張的氣氛,主動拉起慕西澤的手,一臉和藹可親的表情,又說道:“西澤,你不要着急,現在還沒到我們一家人團圓的時候。但是,你要相信我們。作為父母,沒有什麽比跟自己的孩子幸福生活在一起更值得高興的了。我們一直在努力實現這個願望。”

“我确實看到了你們的努力,不過,是對你們的女兒。”慕西澤甩開洪嘉嘉,向後靠在門上,雙手懷抱于胸前,淡淡看着她說。

洪嘉嘉用被甩開的手攏了攏耳旁的碎發,嘆了口氣,“如果你今天來是執意想跟我發洩情緒,那你就盡情發洩吧。不管你說什麽,我聽着就是了。”

“呵,母愛還真是偉大。”慕西澤別過頭,一瞬間情緒的外露被他很好地遮掩過去。

“媽,我們也別再東拉西扯地浪費時間了。你說得對,我對你個人的擇偶喜好、以及這十幾年來的私生活完全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那個男人究竟是誰?他既然是名警察,地位不低,又在平城,那他是在平城市局?還是省公安廳?你給女兒取名叫‘李艾嘉’,‘李’愛‘嘉’……他姓李?還是單純認為‘李’這個姓比較大衆,不容易暴露?”

随着慕西澤的話一字字出口,洪嘉嘉的臉色也一點點難看起來。

“不過,”慕西澤一邊打量洪嘉嘉的神情,一邊接着說道:“以我對你的了解,二十年前你為了不暴露自己和那個人,你會選擇把親生兒子交給別人撫養,但是現在你不會了。這些年來,你一直活得順風順水,要什麽有什麽,你變得更加從容、更加自信了。所以現在,你在給自己女兒取名字的時候,一定希望能夠打上自己的烙印。名字裏的‘嘉’是你,那麽那個‘李’,就一定是他。”

“夠了!不要再猜了——”

“廳裏、局裏,姓‘李’的人不少。但仔細想想,符合條件的倒真沒幾個。”慕西澤雙眼緊緊盯着洪嘉嘉微微泛白的嘴唇,語速慢了下來,每個字都像在求證:“省公安廳,廳長,李常晟。是他嗎?”

洪嘉嘉臉上已經連一絲血色都沒有了。

沉默了将近半分鐘之久,她忽然一個踉跄,慕西澤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将她攙着走到客廳的沙發前,洪嘉嘉一屁股坐了下去,好像身上連半分力氣都沒了。

“你為什麽……為什麽非要揪着這件事不放呢……”洪嘉嘉癱靠在沙發靠背上,眼睛望着慕西澤,眼神裏說不清是無奈是憂慮還是悲傷,甚至有一絲恐懼。

“怎麽,難道我猜中了他的身份,他也會将我滅口嗎?”慕西澤嘴角浮現出一抹略帶悲涼的笑容,好像在問一個已知答案的問題。

洪嘉嘉輕輕搖頭,眼圈有些紅,“西澤,你以為,你跟聶傾、餘生、還有蘇紀他們幾個現在在做的事,真的無人察覺嗎?你們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早就不是秘密了。我知道你去過餘生住的地方,還帶了折疊床。我也知道你跟他去過孤兒院,他受了槍傷。我還知道你跟蘇紀輪流去醫院看護他那個手下,我知道你這周已經去過三次了,每次進入和離開的時間,我都一清二楚。你還不明白嗎?一次次的給你們機會,就是想等你們自己放棄。”

“放棄什麽?放棄調查李常晟假借孤兒院之手、勾結陳芳羽和蘇永登做跨境器官買賣的生意嗎?”慕西澤朝洪嘉嘉逼近一步,手撐在沙發扶手上俯下身來,直視着她問道:“你告訴我,一直以在在背後策劃一切、推動一切,指使別人去殺人放火,自己坐收漁利的那個人,就是他對嗎?”

“我……”洪嘉嘉的嘴唇已然慘白,但是她望向慕西澤的眼神卻忽然變得鎮定起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一字一句說道。

“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肯說實話?你就不怕我等下出去直接去公安局舉報你們?”慕西澤說這話的時候不禁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

誰知洪嘉嘉這時居然扯了扯嘴角,過于勉強的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竟顯得有幾分妖異。

“西澤,你今天可能走不了了,就住在媽這兒吧。”洪嘉嘉輕聲說。

慕西澤直起身子,似乎沒感到意外,但還是象征性地問道:“你憑什麽留住我?”

洪嘉嘉用目光指了指他大衣左邊的口袋,眉梢一挑,“就像你現在正開着跟蘇紀的通話一樣,我這裏,也是隔牆有耳啊。”

緊接着是一片沉默。

突然,“嘟、嘟、嘟”三聲傳來,一切歸于寂靜。

蘇紀拿着手機怔在原地。

而就在此時,他的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一聲,兩聲,然後是手指在門板上有節奏的敲擊聲。

門外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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