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小小修羅場 停停,對我剛剛的表現還滿意麽? (1)
春日陽光和煦, 落在地上燦金生輝,歲月仿佛都溫柔綿長了起來,可房間氣氛肅靜無比, 透着一絲緊繃。
顧停雖然語氣平和, 沒有任何質問的意思, 可這種問題的提出本身就是懷疑。
大家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孟桢有些心急, 沒忍住:“戶部倉房到底丢了多少庫銀?為什麽我們怎麽找都什麽都找不到!”
庭晔垂眸, 晃着手上茶盞:“你們找了?”
霍琰似乎很看不慣他這樣子,哼了一聲。
顧停嘆了口氣, 點頭:“找了,各種方向,各種手段,竟是一無所知, 什麽線索都沒有。”
庭晔:“皇上找你們下旨辦事的時候, 說丢錢了麽?”
顧停怔住。皇上的意思只說讓他們查辦這件事,查清楚丢了的東西在哪裏, 卻并未清晰指明丢的是庫銀,是他們……先入為主了麽?
孟桢:“可是戶部倉房被盜,丢的不是錢還能是什麽?”
“錢?”庭晔冷笑一聲,“戶部哪裏還有銀子可丢?”
這話就很可怕了, 不僅霍琰顧停孟策沒說話, 孟桢都後知後覺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戶部管一朝錢糧, 怎麽可能沒錢?如果戶部沒錢……這偌大江山怎麽支應下去?
誰知道庭晔接下來的話更吓人:“不僅戶部倉房沒錢,天子的私庫都掏不出更多錢了, ”
四人:……
皇上都沒錢了?那他的日子怎麽過的?前幾日宮宴他們都參加過,看起來規格并不低, 也沒有特別的簡陋低調,完全不像沒錢的樣子啊!
顧停:“那朝廷平時花用從哪裏來?”
哪怕一個小小的九原,邊城,打仗要錢,糧草要錢,平時操練準備要錢,官兵們俸祿得發,犧牲的士兵家人得撫恤,旱災雪災各種災情要赈,鼓舞民心年底祭典得辦,裏裏外外多少人要養,每月銀子流水似的花,小城尚如此,偌大一個國家,只會更複雜,更可怕,沒錢,怎麽養?
庭晔嗤了一聲,聲音更淡:“你們不是認識葉芃貞?就沒有思考過,她為什麽那麽有底氣?”
顧停眼瞳倏然睜大,難道是……
最初他也驚訝葉芃貞的大膽,總是忍不住擔心,後來見她果然諸事順利,并沒有任何掣肘麻煩,才完全放了心,心中佩服她一個女子,在京城建立這麽強大的人脈網不容易,從來沒想過,原來皇上也吃着她的紅利嗎!
怪不得敢誇下那般海口,說他可以盡情造作,有事她頂着,哪怕是皇妃,也半點不用怕!
庭晔清咳一聲:“事雖然是這麽回事,你還是該勸勸那女人,見好就收,別太過分,皇家可不是那麽好左右的。”
要一分情,就得還以十倍百倍利,駱駝再大,人再本事,也經不起這個吸法,當有一天你左支右绌,露出勉強,別人要的就不是你的錢,而是你的命了。
顧停只是一開始沒想到,對方把話說到這份上,怎會不明白?
他聲音有幾分艱澀:“我會同她好好談談的。”
葉夫人聰慧靈透,既然投身這個局,怎會不懂?她怕是一直都知道自己在走鋼絲,但她義無反顧。
第一次在墳頭見她,顧停就覺得這女人很神秘,很清冷,身上有種男兒都缺少的強勢,很有魅力,也有點瘋,相處日久,因為對方對他的态度太過溫柔,太過親切,讓他忘了這一點,現在想想,葉夫人何止是瘋,她是太瘋了!
他隐隐有些明白這是為什麽。
丈夫死了,這世間一切就沒半點讓她留戀嗎!
相對他的沉默,孟桢就很失落了:“所以……我們努力這麽久,什麽都查不到,因為人家根本沒說實話……不想說實話就別讓我們幫忙啊,讓幫忙又不肯說實話,好過分哦。”
根本就沒丢錢,還誤導他們讓他們以為丢了錢,各種想辦法去追,可這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往哪追?除了浪費時間,沒別的收獲。
對于相處日久的四人組來說,彼此沒有隔閡,絕對信任,可庭晔是個陌生人,他的話不會第一時間被取信,可四人為此事忙碌了很久,過往的經歷和得到的信息在提醒他們,庭晔說的沒錯。
沒錯是沒錯,不妨礙他們有別的問題。
霍琰眯眼,話說的有點慢條斯理:“你一個小小侍郎,還多日休假不在任上,怎會知道這麽多事?”
庭晔似乎和鎮北王天生相克,當即就笑:“王爺不過也只是個武将,邊關仗都打不完,怎麽還能混這京城風水局,知深知淺游刃有餘?”
霍琰話音更沉:“因為本王不是單純的莽夫。”
“所以啊,”庭晔打了個響指,順便還朝顧停擠了擠眼睛,“我也不是只會躲事的懶書生,聰明着呢。”
顧停:……
感覺這個好看的中年男人只是樣子優雅俊秀,實際上有點皮,還喜歡擡杠,像個小孩子。
下一刻,皮皮的中年人庭晔湊過來:“怎麽樣,停停,對我剛剛的表現還滿意麽?”
霍琰火氣騰的就上來了,叫停停不算,還說這種暧昧的話,什麽叫‘對剛剛的表現還滿意嗎’,本王現在就打死你,你對這個結果滿不滿意!
顧停一看架式不對,立刻按住霍琰,瘋狂使眼色暗示:穩住!別沖動!咱們這還有求于人家呢!
霍琰一個人就很不好哄了,結果庭晔還揚起下巴,表情可高傲:“我呢,知道那麽多秘密還活這麽長,就是因為兩個字,嘴緊。以上這些話,換了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說,因為是停停——你們幾個才沾了光,記得感恩哦。”
霍琰快瘋了。
顧停将人死死按住,還得回頭沖庭晔微笑:“還是得感謝你,回頭我好好請你吃幾頓飯,煲幾回湯,好不好?”
庭晔笑的見牙不見眼:“當然!停停幹什麽都是好的!”
“閉、嘴!”
顧停一個沒盯緊,霍琰已經暴跳而起,手裏轉着匕首就沖庭晔沖過去了。
庭晔反應堪稱神速,霍琰那麽快的刀,那麽大的沖勁,他竟然腳步一晃就躲了過去,不見他腳步怎麽動的,總之就是又快又碎,讓人眼花缭亂,瞬間轉出一圈,能迷的人找不着北。
別人找不着,霍琰未必找不着,再次又快又狠的殺了過去。
庭晔同樣步法缭亂,知道打不過,并沒有硬拼,而是花蝴蝶似的,轉的整個屋子都跟着眩暈。
一邊從容自在的跑路,一邊還能用眼角餘光看向顧停,見他擔心,庭晔還溫聲安慰:“你這男人小心眼,瞎吃醋,要啥啥沒有,吃個醋沒夠,不過你喜歡,我也勉強不讨厭,放心,我不打他,就幫你教一教。”
霍琰出離憤怒:“本王的事,輪不着你說!”
繼而出手更加淩厲,更加瘋狂。
顧停:……
孟策謹慎後退,把弟弟藏好,完全沒有出手的意思。
孟桢輕輕拽了拽他袖子,小小聲:“哥哥是不是也看出來啦?停停和庭晔有點像……咦,名字也有點像,停停叫停停,庭晔姓庭,都可以叫停停……”
孟策心內有些小小懷疑,畢竟有些東西很明顯,可沒有證據,他不敢斷言,估計庭晔也是。很多事都是當事者迷,他在一邊冷眼看着,只感覺庭晔對顧停有些過分關注,很有眼緣,和之前那個葉夫人一樣,很多行為和态度都是下意識的,應該心裏暫時沒有什麽想法,如果真的有什麽證據,就不會單只如此了。
只是這種事,他一個外人不方便參與,想着還是稍後私底下,小小提醒霍琰一下。
顧停完全不理解為什麽事情會是這個走向,也沒法冷靜思考,眼看着霍琰匕首要傷到人了,趕緊過去攔:“別——王爺住手!”
霍琰見小東西撲過來,擔心傷到他,手勁已經打出收不回來,只能用力改變方向,匕首一滑,直直插到了一邊窗上,手柄還在顫抖。
既然是打架,就一定有來有回,庭晔雖然一直在避,玩的是守勢,可見到時機還是會出手的,見霍琰一擊有漏洞,掌風就過來了,下一瞬才發現顧停就在前面,甚至身形一斜,直直擋在了鎮北王面前,趕緊收勢——
霍琰的刀插在了窗子上,庭晔是強勢收力,差點傷到了自己。
二人對視,誰都沒有怪顧停,反而對對方諸多挑剔不滿:你行不行,拉可愛的小東西下水擋槍?
互相看不順眼的同時,也明白現在不是打架的時候,真傷到了停停,往哪後悔去?
二人眯眼,給了對方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
今日且放過你,有種以後約!
庭晔比霍琰會說話多了:“沒事停停,我們就是切磋一下,沒想着傷誰,對吧,王爺?”
他面色從容,神情淡定,大尾巴狼似的,優雅又親切。
霍琰心裏無比憋屈,卻也沒辦法否定,為了小東西不擔心,只能颌首,淡淡嗯了一聲。
這一局,是他輸了!
顧停:……
他又不是眼瞎,當然看出來是怎麽回事了,但霍琰一向驕傲,很少這麽吃虧,要不是為了他,不至于這麽難受。他想了想,桌子底下,輕輕握住了霍琰的手。
霍琰登時臉色就變了。
顧停湊過來,小小聲:“王爺還好麽?不要生氣呀……”
小東西笑得又甜又軟,像含了蜜糖一樣,連眼神都是柔柔的,鎮北王看的出來,這才不是一句簡單的安慰的話,這還是撒嬌,是許諾,他在說我是你一個人的,幹什麽和別人吃醋?他在說王爺大度點,咱們不跟別人一般見識,還在說以後我給你煲湯好不好?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尤其掌心小手的觸感,又綿又軟,粘着他不放,那種留戀,纏綿,是小東西一直吝于表現出來的東西。
霍琰心內十分受用,一時竟覺得,偶爾表現的像被欺負了也不錯。
他緊了緊握着顧停手的力度:“嗯,我沒事。”
顧停更心疼了,小手指輕輕勾了勾他的掌心。
霍琰深吸一口氣,到此為止,不能再多了!
小東西怎麽這麽會撩人!
桌子底下便宜占個沒夠,表面上,霍琰看向庭晔的神色也無比傲然,挑釁。
庭晔呵了一聲,給了個‘真幼稚’的嫌棄眼神,轉向顧停,神色立刻變得溫柔:“剛剛說到哪兒了?咱們繼續。”
顧停:“說到戶部倉房其實沒錢,皇上私庫也沒錢。”
霍琰:“那夜到底有沒有發生意外,戶部到底丢沒丢東西,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當然,不早跟你說了我聰明麽?”庭晔輕哼,“縱那日我不在,後來也知道了,倉房丢了一些書冊紀要,還有一張大夏輿圖,皇上如果真的再找,必然是這幾樣東西。”
書冊紀要?大夏輿圖?怎麽想似乎都不是事關江山安穩的事……
顧停有些不明白:“若只如此,為何找的那麽着急?”
庭晔哼了一聲:“就是找的太着急,才讓人感覺詭異,誰知道呢?”
顧停突然想起宮宴那日和霍琰在宮裏聽到的話。有人在找東西,看起來好像是尤貴妃的人,又像是有人借着尤貴妃的手在找找,找的……好像就是書冊一類的東西。
他猛的看向霍琰。
霍琰捏了捏他的手,示意自己也想到了。
不知道兩邊有沒有關系,若有,這事就有點神秘了。
孟桢歪着頭:“那總共丢了兩樣東西,一樣是書冊,一樣是輿圖,皇上想要找回來的是哪個?”
到底哪個才是最關鍵的?
孟策眯眼:“不确定是哪樣,都找出來不就行了?”
和之前摸着石頭過河不一樣,現在有了新方向,有些事就更通透,拼一把,許就能看到曙光。
霍琰對此很認同,點了點頭,又說話了,不再問庭晔為什麽知道這麽多,而是問他:“為什麽請了那麽長時間的假?還見人就跑,你到底在躲誰?”
不想一向優雅會氣人的庭晔聽到這個問題頓時炸毛:“關你什麽事?”
霍琰唇角微勾:“本來你怎麽回答本王都不在意,現在麽,本王倒真好奇了。”
不說他好奇,顧停也很好奇,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過來。
庭晔摸了摸鼻子,看別處:“私事,與你們無關。”
顧停感覺這個人更奇怪了,一個長得很帥的中年男人,時而優雅得體,時而皮的想讓人打一頓,時而又穩重有擔當,到現在鬧起別扭竟然也不讓人讨厭,完全不見中年人的粗犷油膩,長成這樣,也是奇跡。
庭晔的資料,在想要找這個人時他就關注過,霍琰拿到的卷宗很詳細了,此人正經進士出身,才學完全拿得出手,走的也是正經的升官路子,翰林院去過,外官放過,轉回進了六部,每回考級都是中評,不算太出色,也絕不會靠下,人際關系也很不錯,算是長袖善舞,誰說起來都認識,官場人頭熟,可要說親近的朋友,一個都沒有。
說他不想升官吧,一路都在這麽走,每一步還都挺穩,說他想升官吧,好像也沒有多努力,為此不顧一切的樣子,今日一見,感覺這人更奇怪了,像藏着很多東西,有很多秘密不能與外人道,誰都不能理解他,不能寬慰他,他只能在深夜慢慢自己消解。
顧停對這個人很好奇,最最好奇的是,為什麽對他這麽好?
他不是傻子,感覺得出來對方的關切與親近,和霍琰不同,和孟桢孟策都不一樣,庭晔的關切和他的目光一樣,清澈幹淨,不帶有任何目的,隐隐帶着些距離感,飄渺不清楚,倒是和葉芃貞有點像,像是在移情,像透過他看到了別的什麽人。
難道……庭晔也曾經有一個弟弟,長的同他很像?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飯也吃完了,我還有事,大家回聊,”庭晔起身,朝顧停快速眨了下右眼,“有事的話,你知道怎麽找我。”
這樣的動作,別人做出來可能會帶着些油膩,但他做出來真就只是随性清透,怎麽看怎麽優雅,顧停忍不住笑了:“好,你若得空,随時可以到這裏來找我喝湯。”
“乖了。”庭晔揉了揉顧停的頭,轉身大步離開。
霍琰沒來得及阻止,只能大手按住顧停的手,揉了好幾下。
小東西是他的!他的!那誰都不能碰!
顧停擡頭看他:“怎麽了?”
霍琰抿唇:“沒事。”
別說顧停,他自己也覺得有點奇怪,別人膽敢親近他的人,他絕不只吃醋那麽簡單,是真的會殺人的,可他不是傻子,看的懂庭晔眸底釋放的東西,這人并不是觊觎顧停,只是出于某種原因,想要靠近他,疼愛他。
為什麽?這人到底是誰?
顧停按住霍琰的手:“好了,再鬧我真生氣了。”
霍琰怨念的看了看顧停的頭發,好像真的被揉的有點亂,見好就收,手放下,握住了顧停的手。
顧停:……
葉夫人送東西你吃醋,現在庭晔僅僅是關心,你又吃醋,萬一別人送東西怎麽辦?你還不得酸死。
想想那個畫面,顧停就有點發愁,這位庭大人,一定不會給他送東西吧?
又一想,皇宮裏的經歷孟家兄弟還不知道,因與此事有關,他便把當時見到的人,聽到的信息,和這二人仔細講了一遍。講完自己又感覺有個地方不對勁:“尤貴妃在找東西,皇上也下了聖旨給咱們,語蔫不詳的讓咱們幫忙找東西,太子和二皇子這回翻臉的也太快了些,這般着急,莫非也……”
也想找東西麽!
孟策聽懂了:“若此事同皇家四人有關,想要查清楚,難度就更高了。”
孟桢一頭霧水:“什麽?怎麽回事?你們在說什麽,為什麽我聽不明白?”
“乖了,不要緊。”孟策揉了下弟弟的頭。
“哦。”孟桢見哥哥沒什麽特別可怕的表情,懂不懂的,心倒是特別大,乖乖捧着熱茶喝,沒再說話了。
霍琰:“追蹤目标不同,方法也要跟着轉變,這一回,咱們——”
還沒商量出具體對策,讓家就來人了。
來的是讓重身邊老仆,帶着老爺子的親筆信,為霍琰顧停幫了孫子讓茂道謝,言語很是誠懇感激,說本該自身前來,不想孫子跪了一夜病倒,只能延期再行請宴,望兩位不要介意。
除此之外,老爺子還奉送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說此次春闱,吏部調派稍稍有些微妙,似乎有什麽冊子,丢了。
要是平時,這種消息顧停四人沒那麽敏感,現在剛剛确認戶部丢的不是錢,而是一些書冊,讓老爺子就提起春闱,吏部任命,也太巧了!
春闱,吏部調派,戶部倉房,書冊紀要,種種放在一起,會想到什麽?
科舉舞弊,有人操縱人才走向!那些丢失的冊子,可能就是證據!
戶部,可是太子的地盤。
種種一切,細思極恐,更可怕的是,這種事若真存在,就不可以随便爆出來,但凡揭露一點,別人就會着急。控制人才走向,是為了權,科考舞弊,是貪了錢,要這些錢權,到底想要幹什麽?機密如此,一旦被人知曉,會不會狗急跳牆?
顧停臉色發白,下意識喝了口茶。
霍琰面色更為沉肅,因為他也想起了一件事:“我近些時日走動,除了探看黑市暗道,也發現了一件事,西郊大營,似乎有點小動作。”
顧停茶杯差點摔在地上。
錢權不夠,連兵都動了?
‘造反’這兩個字,他不大敢說,因為一旦開口,一旦發生,就絕對不是什麽好事!
“別怕。”霍琰大手輕輕覆上了顧停的。
他自認沒那麽偉大,什麽事都要管,什麽人都要救,可京城若面臨這種險境,百姓面臨這種烽火動蕩,讓他幹看着,他做不到。
霍家世代流淌在骨子裏的東西不允許,心內正義也不允許。
孟策也一樣,在大是大非面前從不會躲避,謹慎提醒大家:“接下來,我們需得更小心。”
陽光透過窗子落進來,房間裏一面燦金,一面黑暗,看起來溫暖無比的春日,不知什麽時候起,竟然有了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危險氣息。
門口站着的吳豐不知道,見葉夫人經過又離開,速度快的都來不及打個招呼,驚訝的張大了嘴。
要知道女財神近來和少爺感情多好,哪怕路上遇到,見少爺在逛鋪子挑南珠也得停下包個場的,現在路過少爺的藥膳鋪子,竟然忘了打招呼……這麽着急,是在追什麽人麽?
皇宮,月華殿,尤貴妃摔了一屋子東西,眼神陰鸷瘋狂。
“廢物廢物都是廢物!殺人人殺不了,東西東西找不到,還被別人摸到了把柄!還有姚美人那個賤人!本宮要你們死,全、部、都、死!”
第95章 你敢打我? 有子不孝,兒子和野男人一起打老子啊——
‘謀反’兩個字太吓人, 不是真的信息指向性明确,顧停幾人絕不會往這個方向想,而懷疑一旦産生, 就必須要确定這件事是否真的大幾率會發生。敢幹這種事的人不多, 再結合科考舞弊, 戶部貪墨, 吏部官員操控, 以及皇室消息的掌握控制, 有能力做到的更不多了,所有人之中, 似乎太子嫌疑最大。
戶部是太子的地盤,這一點人盡皆知,如果單是科考舞弊,吏部派官有問題, 或許還想不到太子身上, 可這關于科考舞弊吞錢,吏部派官詳情的記錄書冊在戶部藏着, 就是很大問題了。
讓老爺子顧忌外頭人多眼雜,信上不便多說,霍琰攜顧停一起去白馬書院拜訪,因前番讓茂因果, 讓老爺子完全沒藏私, 把知道的事情都說了。
剛剛過去的春闱科考, 的确存在舞弊問題,吏部派官, 也的确與往年不同,有暗中交易, 銀錢走動的跡象……的确有人在培植自己勢力,但要說到是否謀反,沒有證據,讓老爺子不敢亂說。
霍琰顧停謝過讓老爺子,順便看了看正在養病的讓茂,在讓茂眼淚連連萬分不舍的目光中離開,如果真的事實一如猜測,他們的時間着實不多!
接下來大家分兵幾路,繼續不同方向查探,很快證實了讓老爺子的話,的确存在舞弊,貪腐,人脈操縱等現象,但別人做的非常小心,查不出源頭到底是誰。
幕後之人既然敢做這件事,必然慎而又慎,輕易不叫人抓到把柄,而京水深,霍琰幾人皆是外來,不管怎麽小心,都是自己在明面上,對方在暗處,稍有不慎,就是打草驚蛇,最好能想到個不安全的辦法,把這個只存在猜測裏的可能性,以及幹壞事的這個人,确定下來。
如之前分析,能做到這件事的人不多,文武官員自有各利益小團體,沒有誰能一頭大,除了最高上位者,別人就是想的多瘋狂,也很難做到。建平帝不可能自己反自己,二皇子手邊最好的助力就是五城兵馬司,以此為根基,擴展的也是軍方力量,文官階層幾乎毫無助力,若他要反,很大幾率不會以科考舞弊開頭,伴随吏部官員升遷操縱,他根本做不到。
尤貴妃有點小聰明,十數年後宮獨寵靠的并不完全是美貌,可從她專心打造帝王獨寵之路就能知道,她想走的根本不是什麽女王線,她的志向并不在造反這頭,就算有動作,頂多也是為別人幫忙。
繞了一圈,落點還在太子身上。
孟策曾在進京第一日就說過,尤貴妃和太子之間氣氛不同,似有女幹情。
每一樣一點都同他有關,讓人怎麽不懷疑?他身上最大的反駁點只有一條,就是他現在是太子,大夏名正言順的儲君,今上若有什麽意外,登基的必然是他,何必這般着急?
若顧停四人不知道朝廷現狀也就罷了,可現在他們借着庭晔給出的信息明白,如今的朝廷就是個空殼子,找不出辦法開源節流,國庫聚不到錢財,早晚有一天要壞事。
太子主理戶部,一定比所有人都清楚這件事,也一定比任何人都心急。他不想有朝一日建平帝拍拍屁股走了,給他留下個治不了的爛攤子,或許他從心底裏瞧不上建平帝,想在局勢尚能扭轉時接下這座江山,想辦法把它盤活。
不管野心還是自信,總之,他等不下去了。
可想的再好,還是那一條,沒有證據。他們必須确定這一點,才能開始針對性的下一步,否則若是想岔了,就是提醒真正的幕後之人,他們知道了。
怎麽近距離仔細觀察一下太子呢?
顧停認為,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不如就從尤貴妃身上下手。如果她和太子之間真的女幹情,必然會有秘密走動,若一方出了什麽事,另一方必會積極響應,而二皇子向來和太子不對付,只要太子這邊生亂,二皇子必會井下石橫插一杠,大家都激動起來,說多錯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多。
霍琰深以為此,正想找個辦法看看有沒有機會進宮一探,機會就來了。運氣非常好,都不用自己謀劃,建平帝那邊突然說要搞宮宴,他們一行赫然在邀請之列。
事不宜遲,顧停立刻給宮裏姚美人遞了個信,請她幫忙确定尤貴妃和太子是否有染,是否有不同尋常的接觸。
基于前番互助互惠,大家關系還算可以,他認為姚美人應該會幫忙,畢竟這件事若證實是真的,對她也有好處,果然,姚美人很有幹勁,沒兩日消息就遞出來了,尤貴妃和太子還真的有一腿!且定時就會有會面!
都不用自己下套促成了……
顧停看向孟策的目光很有些佩服,看起來冷傲沉默,無情人一個,沒想到這麽敏感,所有人都沒發現的時候,他已經那般篤定!
孟桢尾巴翹的都快到天上去了,一臉得意:“這不是應該的麽?我哥哥是誰,必然是天底下最聰明最厲害的!”
孟策垂眸看弟弟:“最聰明最厲害?”
孟桢猛點頭:“嗯!”
孟策唇角微勾:“小桢喜歡?”
孟桢點頭比之前還猛,還抱住了孟策胳膊:“最最喜歡哥哥了!”
顧停:……
喂喂你們克制點,這還有個大活人呢!
總之,機會有了,接下來就是集思廣益,敲定計劃……還有為接下來的宮宴之行采買置辦。
宮裏人都講究,總不能讓人瞧不起吧?衣服常做常新,配飾也得拿得出手,不能和上回一樣。
難得抽出小半天空閑,能讓腦子休息休息,顧停就拉着霍琰在街上瞎逛,看到中意的鋪子都會走一走瞧一瞧,哪怕成衣鋪子,店面不大的寶石行,只要有順眼的物件就看看,全當放松了。
顧停看中了一件樣式不錯的夏衣,興致勃勃去裏間試衣,霍琰百無聊賴的站在門口,這麽巧的,遇到了熟人。
“喲,這不是鎮北王麽?”顧厚通手抄着袖子,一臉尖酸刻薄,“怎麽,家産叫不懂事的小情兒禍禍光了,好東西沒錢買,都淪落到看這種小店子了?”
他身邊站着一個婦人,衣着鮮亮頭面整齊,正是妻子馮氏,不過馮氏說話可比他好聽多了:“王爺家中若是沒有好繡娘,怎麽不派個人支應一聲?旁的,咱們小門小戶幫不了忙,這點倒是可以的。”
二人一明朝一暗諷,配合無比默契,別提多欺負人了。
鎮北王府在九原,當然應有盡有,什麽都不缺,可這是在京城,空有一個王府,平日根本沒有主子住,也不會有什麽積蓄庫存,這話太過分。
而且什麽叫‘家産叫不懂事的小情兒禍禍光了’?鎮北王現在身邊的是誰,小情兒是誰,誰不知道?你這麽貶低自己兒子合适麽?
霍琰并不知道那夜燕春樓顧厚通嘴臉,不過眼下氣氛,看一眼就知道不一樣了:“不勞二位挂心,本王銀子尚夠。”
顧厚通皮笑肉不笑:“王爺別客氣嘛,買賣不成仁義在,兒子肯定不能嫁給你了,一點小忙還是能幫的。”
“買賣不成?”霍琰臉色突然黑沉,拳頭捏的咔嚓咔嚓響,人還往前走了兩步,“你說他的婚事,是買賣?”
顧厚通吓得後退,很有些驚慌:“怎麽,堂堂王爺,要當街打人麽?”
霍琰眯眼,繼續往前:“你都這麽要求了,不成全一下,本王心裏多過意不去!”
顧厚通腳拌到門檻,整個人向後跌摔,狠狠吃了一跤,摔到地上,顧厚通顧不得疼,也沒爬起來,幹脆蹭着往後,直坐到道路中間,對着越來越近的鎮北王,拉開嗓子大嚎:“快來人啊,大家快來看啊——鎮北王當街殺人,不擇手段搶親,還要逼良為娼啊!”
霍琰頓住,萬萬沒想到,男人也會使潑婦這一招。
他回頭看向馮氏:“夫人不管管?”
馮氏束手淡笑,姿态很是矜持:“讓王爺見笑了,我家這位夫君,性子直脾氣大,妾着實是管不住的。”
“只怕不是管不住,是管了對你沒有實在好處吧?”裏間門簾一掀,顧停走了出來,面上怒色沉沉。
霍琰見他穿的還是之前那身衣服:“不喜歡?”
顧停将試了半截脫下的成衣遞給鋪子掌櫃,不是不喜歡,是被某些人攪得沒了心情。
他這态度,霍琰還沒什麽話呢,馮氏先不高興了:“當着王爺,你就是這麽和母親說話的?”
顧停很想呸一聲,你算哪門子母親?
“我就這麽說話,怎麽了?”他嗤笑一聲,“夫人現在才來管我,是不是遲了點?”
馮氏:“你——”
顧停:“我勸夫人還是先想想自己吧,父親底氣這般足,可是看上哪家小姐,親事說成了?不是我這當兒子的不懂事,非要管到長輩房裏,夫人再不長點心,位置恐怕不保了。”
馮氏眼瞳睜大:“你說什麽?”
“親事啊,我反正不會娶誰,父親可未必……”顧停笑得意味深長,對着門外醜态百生的父親高聲道,“父親且給夫人留些面子!夫人再不賢惠,好歹給您生了一對子女,您非要休妻再娶,讓夫人以後如何自處,難不成一把繩子勒死自己麽!”
馮氏氣的發抖:“你胡說八道些什麽!”
顧停:“我是不是胡說八道,夫人自己心裏清楚。”
自己的事自己明白,顧厚通還真有點想法,想着中間要是操作的好,沒準下半輩子還有些豔福享,眼下被戳穿心思,怎能不虛?也不在街上坐着了,拍拍屁股站起來,沖着顧停就過來了,揚手就要打:“你這個逆子——”
手剛剛擡起來,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只大腳重新踹到了街上。
“嗷——”
顧厚通捂着肚子,瞪着霍琰:“你,你竟然敢——”
霍琰半輩子都是打過來的,動手簡直是家常便飯,踹完別人,還生怕自己鞋子髒了心肝寶貝不喜歡,彈指撣了撣灰。
顧厚通:……
“快來看啊——有子不孝,兒子和野男人一起打老子啊——”
他又嚎了起來,真是一點都沒怕丢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以為會招來更多的觀衆,他小門小戶的不怕丢人,霍琰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