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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太子造反 你來尋我,我心甚喜。 (1)

天色将明的時候, 派出去的人終于傳回了消息,各項總結歸攏,事實明确, 太子還真是想搞事!不但想, 他還讓人措手不及的幹了!

今日天子突然罷朝, 城門不開, 宮裏傳出的消息是說有刺客, 到了午間, 已經有五千大軍兵臨城下,揚言要清君側!

清什麽君側, 這就是要造反了!

顧停吓了一跳,不應該啊,不應該這麽快,他快速穿好衣服:“外頭到底怎麽回事!”

霍琰已經穿好了輕铠:“我們的消息不會有假, 太子定然并沒打算這個時間動手, 大約是出了什麽意外。”

然而事情已經發生,說什麽都晚了, 天子不出面,城外軍隊掃過,百姓已遭屠戮,再不重視, 晚一點怕城裏也保不住!

“怕不怕?”

“不怕的。”顧停見霍琰拿起長刀, 走過去替他整理領口, 踮起腳尖主動吻他,“你是我的英雄, 從不會讓我失望。”

霍琰眸色一暗,将人摟在懷裏, 重重吻了回去。

末了,他抵着顧停額頭:“我先出去看看情況,等我回來,嗯?”

顧停乖乖點頭:“嗯。”

鎮北王從不曾讓九原百姓失望,當然也不會讓他失望!

東宮。

太子站在階前,神情有些緊張:“怎麽樣了?”

心腹護衛答道:“禀殿下,城外大軍已動,城門處壓力很大,估計很快就頂不住了,皇上已醒來多時……”

太子眸色陰陰:“他答應退位了麽?”

護衛身子繃的很緊,沒有說話。

顯然沒有的。

太子冷笑一聲:“事到如今,他不答應也得答應!你且派人繼續等着,撐不住了,他就會答應,孤這位父皇,別的不怕,就是怕死。”

他下的毒很特別,專門為這位天子量身定制,滋味保證難忘,皇上不可能撐過去,早早晚晚,都要答應他的要求!

心腹不懂,小心翼翼問了一聲:“殿下之前不是說……要慢一點,穩一點麽?”

怎麽突然就……

太子眯眼:“孤也不想的。”

尤貴妃知道的太多了,她幫了他很多,不可避免的,也參與了很多,他的先手在哪裏,短板在哪裏,哪裏攻擊最為致命,她全都知道。此次被打入冷宮,他未免被帶累,什麽都沒做,甚至撇得很清楚,她不可能不生氣,她慣愛享受,冷宮那種地方怎會願意多待,定要想辦法出來,可想要出來,消不了皇上的懷疑,就得立大功,大功怎麽立?

這種節骨點,咬他出來,顯然是最方便快捷的辦法。畢竟他也抛下她不管,對不起她了不是麽?

太子心中很有些懊惱,他的确一時不慎,被尤貴妃勾住了,也真的貪戀她的身子,那些個花樣……他從未見識過,可保養的再好,再顯年輕,尤貴妃也不是鮮嫩的小姑娘,他怎麽可能真心待之?只是一時癡迷罷了。那賤女人貪心不足,遲早會壞他大事!

與其等別人都知道了,氣勢洶洶抓他,還不如現在豁出去,打個措手不及,許還能闖出一條路來!前番準備那麽多,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麽!

太子想的很清楚,下毒的事沒人知道,輿論很好控制,皇上急病退位,他本就是太子,理所當然登基,再有父皇诏書,一切就不是事了……怕只怕外頭口風不嚴。他并不想殺人,兵臨城下內外夾擊,只為再加一道逼迫砝碼,也讓外臣們顧及性命,別瞎站隊搞事,只要皇上答應了,京城不會有問題,誰都不會有問題,他是個好太子,将來必然也是個好皇帝!

建平帝是真懵了。

他知道兩個兒子不對付,各自都有些說不出的小心思,這在皇家再正常不過,沒有野心,他才會更堤防,是不是裝的,是不是藏了什麽?別人有野心,他才好控制,帝王心術,講究的不就是個平衡?

他自認信息渠道不少,知道的事也多,可萬萬沒想到,太子真的敢反!就算有那種心思,也不應該這麽快,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額頭滾燙,喉頭幹渴,意識迷離,血不知道吐了多少口,他知道自己中了毒,雖然不知道誰下的,但幕後主使一定是太子。身體虛弱,躺在床上起不來,寝殿被控制,連只鳥都飛不出去,說話也沒人能懂,建平帝心裏煩的不行。

“皇上……”夜裏是姚美人侍寝,整個寝殿被控制,她當然也沒能出去,跪在床前嘤嘤嘤哭,“咱們可怎麽辦啊……”

她也是真的煩,好不容易得寵兩天,還沒好好享享福呢,頭頂就要變天,能不能別這麽倒黴!她不喜歡老男人,沒有為建平帝肝腦塗地奉獻終身的想法,可她得穩住位置,得往上走,她求的真的不多,自己有口飯就能活下去,可僅存于世的親人,她那可憐的侄兒,才剛呀呀學語,還有大好的人生沒過呢!建平帝死不死的不要緊,別連累她啊!

別說,建平帝還真有主意。

他艱難的勾勾手指,讓姚美人靠近:“你尋個……信得過的人……聯……聯系鎮北王……”

毒入腠理,他連說話都很艱難,斷斷續續,吐字不清,好在姚美人聰明,跟他相處一段時日,也算有點默契:“鎮,鎮北王?”

她感覺這主意不大行。這跟人鎮北王有什麽關系,你們自己家的事,這個反那個鬧,沒準人家在邊上看着還開心呢,你們都廢了,人不就漁翁得利占盡好處了麽?

建平帝只一眼,就看出姚美人在想什麽了,可惜毒發難受,他無心解釋,只道:“你去辦……就是了。朕床下……暗格……玉牌給他……出去尋東大營……”

別的就算了,争權奪利,只要跟自己無關,霍琰都懶的沾,可造反這種大事,事關京城安危,社稷安穩,他不會看着不管。

姚美人眼珠微轉:“妾……”

“行了,”建平帝閉眼,心累的很,“朕知……有眼線心腹……辦成此事……不要讓朕……失望。”

姚美人還能怎麽辦,自然是應了:“是。”

她還沒轉身,就聽建平帝又道:“等……等一下……朕……寫封信。”

姚美人差點腳下打滑,整個人摔倒,您都什麽模樣了自己不知道?還寫信,您抓得住筆麽?

她嘤嘤嘤哭求了兩聲皇上珍重龍體,可建平帝十分堅持,她只好随他去了。

霍琰很快收到了宮裏的消息,玉牌,以及建平帝的信。

不得不說,建平帝很聰明,手都握不住筆了,還要堅持寫信,這個精神就很可貴,信裏姿态還放的相當低,完全沒顧上帝王臉面,一個‘求’字擺的穩穩。

這種事他不求,霍琰都要管的,他求了,當然也不會有什麽損失。

方才周邊溜了一圈,已經清楚的知道眼下是什麽局勢,各處都有什麽人,哪裏防衛最緊,哪裏布控最松,眼下有了調兵玉牌,他心裏立刻有了計劃。

找到孟策商量了一些事,安排好接下來的事,城門處已經打起來了。京城少有經歷大的戰争,城裏也就巡防兵事并五城兵馬司,不知道能頂多久。

霍琰來不及回去,将樊大川派回去給顧停聽用,并告知他的去向——城外借個兵。

時間緊急,也怕人多眼雜,更細的話不方便說,顧停并不知道他要去的是東大營,但是沒關系,他去哪裏都好,一定會回來平事,對此,顧停有絕對信心。

霍琰一路飛馳去東大營,能想象到馬上面對的是什麽,功高震主的鎮北王,東大營絕對陌生的人,突然拿到調兵玉牌……怎麽想都很值得懷疑,畢竟城裏消息戒嚴,外面并不知道怎麽回事。

有時候經歷多也是一件好事,他多年征戰,遇到過的難題不知凡幾,太懂什麽時候該怎麽做,軍人大都脾氣倔,不輕易服人,卻也慕強,只要他足夠強,什麽都不是問題!

眼看東大營近在眼前,霍琰一點都沒停,縱馬一躍,直接躍過門口守衛,手中調兵玉牌高高舉起:“本王奉皇上旨意調兵,但有違抗者,兵法處置!”

東大營主将未見,副将跳了出來,帶着兵器,什麽意思再明顯不過。

霍琰眯眼,握緊了手中長刀,下一刻,催馬往前,勢如破竹!

鎮北王在東大營奮鬥的時候,京城裏一片安靜。

本來這種時候,大家只要安靜如雞,等待最後結果就是了,可建平帝遲遲不願下聖旨,都快毒發身亡了竟也倔強至此,太子感覺不行,得多加一道砝碼。

不知怎麽想的,他開始接各大臣及家眷進宮,想讓大家做個見證,亦或是威脅——不幫我,你們就全都死吧!

不明就裏的人,稀裏糊塗被接進去了,心裏明白的,迫于重兵壓制,也不敢違命,京城氣氛眼看更糟糕起來。

文臣們接進宮了,武将當然也沒落下,鎮北姑藏兩府地位何等微妙,怎會不接?

可鎮北王已經出城去了,根本就不能在人前露面!

還在文臣們一個個被接進宮的時候,顧停就猜到了太子想幹什麽,再晚不過兩刻,怕就要派人往鎮北王府來!霍琰出城的是不能讓人知道……可怎麽遮掩呢?

顧停在書房轉了幾圈,眼睛一眯,讓吳豐拿來筆墨紙硯,直接寫了一份檄文,讓府裏識字的過來抄出數份,叫樊大川派清宮好的出去,将這些紙散了數條街——

紙上文字犀利,字字如刀,把太子大罵一頓,說他不忠不孝,無君無臣,謀朝篡位,不配為儲君,犯了大不敬之罪!

短短一篇小文,用詞并不生僻,識字的人都讀得懂,傳揚一遍百姓更是信以為真,城頭兵亂正起,四處硝煙,百姓們個個惶恐,可不就跟着輿論大罵太子?

顧停敢這麽幹,也是信任霍琰,太子舉事一定不能成,霍琰一定能帶來兵将,降服太子!既然事不能成,早點戳破晚點戳破又有什麽關系?他有什麽好怕!

他是不怕,是沒關系,可這事擺到桌案上說明白了,人心浮動,以後怎麽辦?

太子氣的眼睛通紅,是誰幹的!這人怎麽敢?他怎麽敢!

“孤不忠不孝?那個老東西,有什麽讓人忠讓人孝的!生子不管,行為不端,□□後宮,他自己立身不正,還指望孤什麽樣!以為就孤一個想反?當老二不想麽?當其它宗室沒這心思麽?呵,這個地方所有人都一樣,無一例外!”

他瘋狂的撕掉那些寫着檄文的紙,喘着粗氣:“這到底誰幹的!不是叫你們好好盯着京城了嗎!”

心腹護衛很委屈:“屬下們一直在盯着,無人敢懈怠,可幹這事的人輕功非常高,身手滑溜的像條魚,信紙也是提前抄好,字跡亦都如同初學,不是左手寫的,就是請勉強識字的人抄的,必是提前準備,短時間內實在難尋……”

“夠了!”太子眯眼,“不是讓你們去請人,鎮北王呢?來了麽!”

心腹護衛這次跪下了:“本來很順利,可鎮北王府聽說了街上的事,不再信任殿下,說是……說是不敢來,害怕。”

太子氣的發抖:“怕個屁!他鎮北王要是害怕,天底下哪還有膽小的人!他就是故意的,故意躲事呢!”

心腹護衛垂頭束手,沒敢說話。

太子眯眼:“鎮北王本人是否就在府裏?”

“回殿下,應該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麽叫應該是!”

“屬下等過去相請時,只聽到了鎮北王聲音,并沒有見到人,府中親衛并未開門,應是不想趟這渾水,屬下們又不敢擅闖,是以……”

他們也很委屈,別的府也就罷了,鎮北王府邸,真敢闖,可是會死人的!

“算了,他不願來便不來,只要結果定了,來不來都一樣。”

只要這節過去,他就是天子,誰都得跪,怕什麽!成王敗寇,只要坐上那個位置,一切都可以磨平!

“別的府,給、孤、繼、續!”太子眼神陰陰,“今日至此,你們同孤都沒別的路可走,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是!”

太子繼續行動,禍禍別人家,顧停心下微松,總算混過去了。

自家府邸不再被騷擾,鎮北王親衛看向他的目光又敬又烈。

王妃果然聰慧!這麽聰明的王妃誰家能有!

王爺就是厲害,眼光就是好!

管它刀光劍影氣氛如何,王爺在不在都沒關系,只要有王妃就對了!

顧停卻頻頻看向城外,不知道霍琰那邊怎麽樣了……

我只能拖延這一點時間,你可千萬要快一點啊。

霍琰已經順利拿下東大營,帶着五千精兵奔往內城方向,城門處戰局膠着,人心不齊,眼看着城門要守不住了,孟策做為姑藏小王爺的護衛,行動倒是方便很多,配合樊大川,為岌岌可危的守城戰獻出一份力。

與忠心無關,只是城門一旦告破,為了示威,侵入者必要砍殺人命,百姓們何等無辜,為什麽要為這樣的破事送命?

硝煙,烽火,血色,刀光劍影,往日平靜的京城,似乎成了別人的狩獵場,期待着有英雄能挺身而出,救他們于水火。

有人害怕,後退,就有人無畏,沖在最前方,他們目光銳亮,刀刃鋒利,無論形勢如何艱險,只會一往無前,從不肯後退一步!

消息一個個傳回,遞到案前,顧停一邊翻看,一邊不停思考,看看哪裏有漏掉忽視的東西,哪裏稍稍安全一點,哪裏更危險需要幫忙……

雖然能做到的有限,但多一個人,終究多一份力量。

看着看着,他就覺得有點不對。整個京城都在鬧,太子把水攪的到處都是,誰都脫不開身,文成武将倍受影響,各種擔心選擇不一而足,朝廷氛圍就像脫缰的野狗,誰都不知會奔向哪裏,這麽關鍵微妙的時候,二皇子在哪裏?

他一直跟太子不對付,但凡太子屬意的必要反對,但凡太子倡導的必會诋毀,平時沒事都鬥得不可開交,現在可是太子造反,他不出來落井下石,趁機出來收攏人心,在幹什麽?大好的機會不要?

顧停登時警惕,立刻叫下頭重點關注了一下二皇子府的消息,這人還真按兵不動,從頭到尾什麽動作都沒有,好像被太子吓壞了似的,幹脆閉門不出!

害怕?怎麽可能!二皇子看起來可不像膽小的人……

不對,絕不可能這樣,顧停從霍琰親衛中挑了個輕功尤其好的,悄悄潛入二皇子府再探,親衛回禀,沒有找到人。這位二皇子不是沒在府裏,就是府裏有什麽特殊秘密,比如逆道暗室什麽的,一時半會無法确定。

顧停皺眉,指尖在城防圖上輕點,落到了一處。

不僅二皇子,江暮雲在這個局裏存在感也很弱。他不是太子心腹,豪言為太子解決一切障礙和麻煩麽?宮宴上都敢有小動作,為什麽現在沒有動靜?太子身邊的人都在忙,都在動,偏偏江暮雲,從頭到尾不見人。

越想越不大對勁,會不會……從一開始,他們就猜錯了?

顧停坐回桌前,把所有消息卷宗一份一份重新過了一遍,再結合眼下微妙的局勢,很難不有其它想法。

反肯定是要反的,太子野心不是假的,可在這所有行動計劃的幕後,還站着一個人。這個人在背地裏玩陰招,煽風點火,又袖手旁觀,是想坐收漁利?死對頭倒黴了,得好處的不就是他?

天子危機一局,京城大亂一通,文武百官驚吓一遭,鎮北王等護城一戰,一切的一切,只不過為別人做了嫁衣……

好深的心思!

顧停眼睛眯起,如果二皇子只是想坐收漁利還好,若野心再大一點,趁機收複人心不夠,還想排除異己清除障礙的話,鎮北姑藏兩王定會遭遇麻煩。

不能坐等了,必須得确定這件事!

顧停立刻換了衣服,叫來樊大川:“我要去一個地方,樊将軍可願跟随?”

樊大川略有些猶豫:“王爺離開前,說外頭危險,讓公子留在府內。”

顧停輕笑:“外頭危險,我怎會不知?将軍眼裏,我就是那般胡鬧的人?”

樊大川撓頭:“這倒不是……”

“将軍随王爺在外征戰多年,當時有句話叫‘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顧停正色道,“局勢是流動的,沒有絕對的安全和危險,有時候不作為,才是最大的危險,而今我發現一些端倪,實不利鎮北王府,必須出門一趟,你可願信我!”

樊大川單膝跪地:“願為公子效死!”

公子有多聰慧,他們鎮北軍上下早就親眼見識過,守城一戰,公子已是整個九原的恩人,是他必須保護的存在,何況公子還是王妃,是王爺心尖尖上的人?

王爺留他在這裏,從來不是為了禁锢,而是保護!

“很好。”顧停抓起披風往身上一蓋,“随我來!”

他要去的是江家。二皇子找不到,還找不到江暮雲麽?拜上輩子所賜,他對江暮雲宅子不要太熟悉!

京城亂象叢生,有樊大川在側,顧停一路通行并沒有問題,很快來到了江家門前。時值亂局,江家閉門謝客,敲門不開。

顧停眯眼,指了個方向,讓樊大川帶他跳牆進去,果然沒有被發現,小路密林三繞兩繞,竟無比暢通的走到了江暮雲書房前!

到了這裏,自然就有府內護衛了:“什麽人,竟敢擅闖江府!”

顧停即刻揚聲:“顧停前來拜訪江公子,還請面見!”

輪值護衛不認識他,一看這麽嚣張,立刻沖了過來,可有樊大川在,任護衛幾何,怎會傷到顧停半分?

顧停眯眼,氣沉丹田,再喊:“顧停前來拜訪江公子,還請面見!”

門突然打開,江暮雲出現:“都住手。”

府中護衛立刻停手,沒人再動,樊大川自然也收了勢。

幽靜庭院,四處無聲,江暮雲看着顧停,唇角揚起,笑容溫潤優雅,頗有君子之姿:“你來了。”

顧停挑眉:“你知道我要來?”

江暮雲搖頭:“不知,但你來尋我,我心甚喜。”他頓了頓,落在顧停身上的目光更加溫柔,“這是自去年初雪第一次,你主動來尋我。”

樊大川感覺這眼神很不對,擋到顧停面前,拔出了刀。

顧停拍了拍樊大川的肩:“無礙,不用擔心。”

江暮雲看都沒看樊大川一眼,面上優雅笑容不變,略側身,露出身後房間:“要進來坐坐麽?”

顧停既然來了,又怎會怕?

他一抖袍角,笑出雪白牙齒:“好啊。”

第102章 套話江暮雲  你想要這份特殊,是不是得付出一點代價?

書房向陽, 空間寬敞,燦金陽光灑了一地,看起來朝氣又明亮, 紅木博古架古玩玉器錯落有致, 個個器型優雅, 精美別致, 窗角花觚插着一枝杏花, 花瓣上露水還未幹透, 翹頭書案上放置着筆墨紙硯,墨色生香, 主人前一刻好似在描畫……

這個書房給人的觀感相當強烈,君子性雅,蘭室生香。

如果不是顧停早就看透了江暮雲這個人,忽然進到這種房間, 定然眼前一亮, 心生贊嘆,可惜, 別人只是皮裝的好。

他垂下眼眸,坐到客位。

江暮雲很熱情,親手執壺為他添茶:“來嘗嘗,這是今年的新茶, 最是清淡秀雅, 入口生香。”

顧停垂眸看着手邊的茶盞。

江暮雲看到了, 唇角微勾:“我這套茶具,看着可還喜歡?你一向喜歡粉白釉, 和我眼光總是相似。”

朝門外招招手,他又叫人上了點心, 看起來是普通米糕,只是做的格外軟糯,細看之下才發現大有文章,不管淡淡淺綠顏色,還是略泛着苦香的味道,都是揉了茶葉汁水才能調出來的,通透碧雅,見之難忘。

把粉白釉小碟往前推了推,江暮雲聲音和笑容一樣溫柔,像這外面的春風:“廚娘新琢磨出來的口味,我嘗過,不太甜,一定合你胃口。”

溫雅蘭室,茶點精致,對坐君子熱情溫暖,聲聲入耳,換了別人只怕受寵若驚,顧停卻只想笑。

他聽得懂江暮雲的暗示,這個人在說從沒忘記過他,一直在懷念他,身邊東西甚至換了一批才襯手,連廚娘都被他逼的研發新菜式了。這些并不是江暮雲裝的,他來的這麽急,他根本沒來得及裝,這就是普通日子裏,他會有的模樣。

不想讓你立刻感動,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真心,不曾騙你。

只可惜,物是人非。

上輩子,顧停确喜歡這樣的茶,這樣的瓷器,這樣的點心,可現在不一樣了。說起來有些奇怪,和一個人在一起久了,口味會慢慢變得相似,比如他現在不怎麽喝特別淡的茶,喜歡味道重一點的,大約是某一次靠近,霍琰唇齒間的味道很好聞,身上也總有散不去的餘香,他很喜歡。也不怎麽喜歡味淡苦香的味道,反而喜歡很甜的點心,喜歡糖醋的菜式,因為霍琰喜歡。可霍琰很忙,轉不開身時別說好好吃頓飯,連胡亂塞一口的時間都沒有,他很心疼,便替他吃,替他感受嘴裏甜甜的味道,多吃幾口,好像胃腑溫暖,日子也跟着甜了,未來什麽都可以很期待的樣子。

至于瓷器,‘春江花月夜’和‘春江水暖鴨先知’都是春天,他早過了陽春白雪少年強說愁的年紀,現在最喜歡的是人間煙火,看慣了鎮北軍捧着青瓷大碗風卷殘雲的吃飯架式,看懂了太王妃喜歡往瓷上燒各種圓滿寓意圖案的祝福和期許,一顆心慢慢平靜,不知不覺就安了家。

不是那些遙遠的極致的優雅的品味追求不好,只是,他不再喜歡了。

江暮雲心內咯噔一聲:“怎麽……笑了?”

這個笑容很不對,并不是感動的,難以言說的湧動情感,仿佛……與他無關。

“沒什麽,”顧停微笑側顏融在陽光裏,美好的讓人舍不得離開眼睛,“只是想提醒江公子,活在過去不是什麽好事,只要是人,都會改變,事過經年,以前喜歡的,現在未必喜歡。”

江暮雲眼神複雜:“ 你說的是人,還是—— ”

顧停微笑不改:“江公子覺得呢?”

“我……”江暮雲滿口苦澀,他知道答案,卻不想說。

微風拂過庭院,枝葉舒展,靜默無聲。

顧停輕笑一聲:“江公子不必多忙,今日來這裏,是心中有很多困惑,不知公子可敢——回答我幾個問題? ”

江暮雲頓了頓,竟也笑了,姿态從容:“你問。”

對方來的很突然,他卻也不是傻子,這種時候,這樣的姿态……心裏稍做準備,已經知道怎樣應對了。

可對方的問題卻十分出乎意料,沒問太子造反的事,也沒問他為什麽安靜待在家裏沒有動作,只是開口問他:“當初睡了俞星闌的,是你吧。”

江暮雲神情一僵。

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最會裝模作樣,少有臉上顯現出來的驚訝,盡管他反應相當迅速,立刻控制住了,顧停還是看到了,根本無需回答,這個表情就是答案。

“真的是你。”

今日過來的最終目的是什麽,顧停從來沒忘,打頭的第一問是什麽,更是關鍵,它決定着雙方氣勢的改變以及後續的場面把控,問的太敏感,太戳人肺管子,一定達不到預期目的,別人本就提防,本就緊繃,怎麽肯說?定然一堆話術等着呢,你越着急,對方姿态就越高,越想知道什麽,就越知道不了。別人或許還能借機反轉局勢,主導方向,控制你并反套他的話……

顧停怎麽可能給對方這個機會?當然要先降低對方警惕。

而且這個問題。也的确是他的困惑之一。

誠然這件事已經過去,但他在經歷當時,總覺得有一點很奇怪。俞星闌自己心知肚明沒有和霍琰睡過,為什麽那麽篤定,一點都不怕檢查的樣子,難道只是因為前期證據準備的足夠多?如果他和霍琰在他第一次挑事當時就入套,吵架不信非要重新檢驗,用自己信得過的人……怎麽辦?有沒有和人睡過,身體本身的狀态根本瞞不了。

既然是萬無一失的局,就得把一切準備好,預防可能想象到的所有意外,所以這夜,俞星闌的确和一個人睡了,只是這個人,并不是霍琰。

俞星闌是怎樣的人,顧停查過,從小嬌縱,倍受溺愛,成長過程中一路沒丫鬟姑娘什麽事,就是喜歡男人,而且從來不遮掩,自十三歲開始就蠢蠢欲動,幾年來不知道玩過多少個清倌戲子好人家的男丁,有自己的偏好口味,就算針對霍琰的局是演戲,是劇情需要,一般人肯定也入不了他的眼,他挑嘴,不可能是個人就睡。

到哪去找一個正好合适的人呢?這個人和以往不一樣,要求要更高,除了符合俞星闌的口味偏好外,還要會哄人,懂眼色,能最大力度的促成這件事……尤貴妃既然開了頭,一心要搞霍琰,就不容許停止,霍琰本身并不是好搞的人,俞星闌再有花花心思,遇到鐵板也難免會退縮,這個人要會鼓勵俞星闌,引導俞星闌,教他在什麽時候說什麽樣的話,事情不大,不要慌,事情太大,慌也沒用,上頭會想辦法解決。

俞星闌和鎮北王一行最初的相遇,本人可能的确不知情,見了之後有了想法,屢屢下手又挫敗,心中念想更深,才向上頭關系求助,求來的東西當然要珍惜,還要更聽話。因為俞星闌的不明就裏,霍琰和顧停再懷疑也查不出來,最終會确定這的确是個偶遇。

萦繞在心底的問題一直不得其解,直到今天,顧停方才明了,所有一切,都是尤貴妃和江暮雲計劃,從一開始,她們就把所有人算計在內了。

看起來尤貴妃太厲害,心思夠深,可她一個後妃,困在深宮,便是能想出這麽完美陰損的主意,又是怎麽選的人?為什麽選定俞星闌?只因為宜昌侯府是她的下屬勢力?不,俞星闌這個人,一定是別人建議給她推到她面前的,所有上位者的決策,看似英明深遠,實則都離不開下面人操作。而這個人之所以把俞星闌推到她面前,是因為俞星闌好控制,好哄騙,是他早就熟悉的,看好的人。

尤貴妃因尤大春之死憎恨霍琰,不想讓他活着,皇家父子三人對霍琰情緒微妙,頗有試探之意,這個人都知道,明白事情做成什麽樣不會讓上位者厭惡,怎樣操作可能還會有點功勞,本身也讨厭霍琰,而這個讨厭,并不一定要立時弄死,弄死霍琰不是目的,讓霍琰和身邊人屢屢誤會争吵,最終分手才是。

所有一切的‘為什麽’,把江暮雲代入,一切就順理成章,清清楚楚。

江暮雲慣會甜言蜜語騙人,操控別人為他奔走,達到他想要的目的;江暮雲是太子的人,而太子和尤貴妃有染,一些機密之事甚至相通;江暮雲讨厭霍琰,想讓他放開身邊人;江暮雲還喜歡男人,沒什麽一心一意的情感觀念……

他只是,裝的像個人。

顧停雙眼微阖:“我沒猜錯的話,俞星闌現在已經死了吧。”

江暮雲:“過去那麽久的事了,還想它做什麽?”

他捧着茶盞的手指修長,溫潤有光,眉舒目長,滿面皆是平和,坐在那裏就像一幅畫,要多清雅有多清雅,一點都不像那麽肮髒龌龊的人。

顧停指尖緩緩滑過杯沿:“你同施雅娴認識?可是私底下調查過她?為了對付我和霍琰,你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江暮雲垂眸看着手中茶盞:“我從未想要對付你。”

這話顧停一個字都不信,冷笑一聲:“從頭到尾整個計劃,也是你獻給尤貴妃的吧?你是不是很自信,覺得這一盤穩贏?而後一步步發展至今的結果,是不是也沒想到?”

江暮雲指尖輕顫了一下,無奈看向顧停:“你一直這樣好,喜歡便義無反顧,認定便不輕疑,決定放下就能幹脆轉身,再無牽扯,再無留戀,我……實在舍不得。 ”

所以我是不是還要誇誇你好厲害好棒棒,感動你為我做的所有付出?

顧停只覺得反胃:“你倒沒讓我失望,惡心的讓人想吐。”

江暮雲指尖抖動的幅度更大,一層層遺憾從眸底滑過。

顧停:“不過我倒很好奇,你這樣行事,真的開心?和俞星闌,真的能幹柴烈火纏綿悱恻?”

“怎會?”江暮雲似乎想起了什麽惡心畫面,“又蠢又笨,無趣的緊,和他一夜,簡直度日如年。”

顧停又笑了,差點忍不住鼓掌:“你這話就更有趣了,如果沒有樂在其中,那這一局,是你玩了他,還是他玩了你,抑或是尤貴妃把你們都玩兒了? ”

這話太紮心了,江暮雲一臉淡定神情都維持不住:“人活一輩子,難免做一些這樣那樣不願意的事,我如此,別人也如此,大家都一樣,怎麽叫苦?”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看着顧停的眼睛,慢慢的,再次笑開,像個從容淡雅的君子:“你說出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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