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醒 是我沒照顧好你。是我的錯。 (1)
但凡大夫搖頭, 都不是什麽好信號。就如同這外面天氣,之前還好好的,不知怎麽的, 大片大片烏雲蔓延過來, 遮住日光, 很快變的晦暗, 令人心生不安。
孟策唇邊繃得緊緊, 顧停也吓的不輕, 指尖微微顫抖,只有霍琰現在還能正學說話:“大夫您慢慢說, 我們這位朋友,到底是什麽情況?”
他們請的是城裏最好的醫館,最有名的大夫,年紀雖輕, 經歷卻不少, 還真看出來點東西,沉吟片刻, 道:“這位小公子是不是身體狀況和別人不一樣,不久前還曾中過毒?”
孟策看着床上躺着的弟弟,聲音有些苦澀:“是……”
顧停情緒也很緊繃,孟桢的身體狀況, 最初是個秘密, 并沒有完全告訴他, 随着距離越來越近,感情越來越好, 孟桢還是悄悄同他說了,除了需要經常補血, 時不時吐血外,因早年中的那個很厲害的毒,他現在基本不怕任何毒物攻擊,所有毒草毒花毒蟲以及配置出來的毒藥,對他根本就沒有用。
京城那一夜小樓起火,別人一連串的算計,顧停甚至因此慶幸,要是別人,肯定早死在對方投毒之下,偏偏因為是孟桢,毒入身體自動消解,一點事都沒有。
可既然事實如此,孟桢有這個本事,身體可化解天下萬毒,就不應該存在其它隐患,現在聽大夫的意思,好像并不對勁?
大夫:“我觀小公子體質,保養的還不錯,定是多年來一直注意,時時藥食補養,若只中過一次毒,既然解了,就不應該存在其它問題,更不該如此昏睡,可我方才細細把脈——小公子身上似還有隐傷。”
“隐傷?”
“什麽隐傷?”
“我們一直在一起,從未發現過——”
三人齊齊發問,對這件事表情一樣,十分震驚。
“這裏,”大夫指了指後背往上,靠右肩的位置,“小公子這裏,是不是挨過什麽重擊? ”
室內一靜。
大夫便溫聲解釋:“我們普通人,身體有足夠自愈能力,摔一跤或者受人一擊,哪怕重一點,看起來紅腫青淤也沒什麽關系,揉兩回藥油,慢慢就會好,不揉也沒關系,只是好的慢一點,可小公子體質不同,十分脆弱,一樣的傷,哪怕淤青被藥油散了,外面看起來可能好了,內腑卻不一定完全恢複,可能生了淤血,尚未排出。如果這口血能及時吐出來倒也好,一直淤在內腑,反倒有礙健康,久而久之,就很容易引發其他病竈。 ”
“是為了我……”孟策是想起了什麽,聲音顫抖,“為了護我。”
他這麽一說,顧停突然想起來,在京城的時候,他們接下莫名其妙的聖旨,兵分幾路,孟策兄弟負責尋找庭晔,可惜被人纏住,就算有線索也沒能及時找到庭晔,而纏住他們的人,是尤貴妃花錢請來的殺手。這幫殺手沒有宮裏宮外精英路數,是烏合之衆,孟策對付起來綽綽有餘,就是人數太多,有點煩,有那麽一回,還用了暗器……
“……他仗着身上穿了軟甲,替我擋過一枚暗器,”孟策深深咬牙,“是我的錯。”
暗器打到的地方,正好是背後往上靠肩的位置,當時也的确紅腫青淤,還是他自己親自拿着藥油,哄着給弟弟揉開了。
顧停親眼見過這一幕,也是完全沒有想到,隐患竟然在這裏。他看向大夫:“那他現在昏迷不醒,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
大夫颌首:“痰迷心竅,都可能是生死大事,何況淤血入肺腑?”
霍琰皺眉:“是不是把這口血吐出來,人就好了?”
大夫表情略現凝重:“按道理是,可……小公子情況不一樣。”
顧停:“怎麽個不一樣法?”
大夫:“這醫者開方,要周全所有,入藥催淤血,不可能正正好的劑量,小公子吐出來的第一口就是那些淤血,藥方必須正常開,可如此,小公子吐血量肯定不會太少……”
孟策就明白了:“他會受不了。”
吐那麽多的血,弟弟一定受不了。
大夫颌首:“正是如此。此事若普通人經歷,不存在風險,藥量開大一些都沒關系,病好後再補血就是,小公子體質脆弱,看起來慣常缺血,平日定也注意保養,可再保養,比起普通人仍差之許多,再加肺腑內有淤血,吐的太多,補之不及,便是性命之險。”
房間陷入沉默,安靜的讓人心慌。
大夫一番解說,顧停和霍琰也就懂了,大夫開方的目的是為了治病,必須得下那麽多藥力劑量,才會有那麽大的功效,孟桢必須得吐出足夠多的血量,才能保證淤血盡皆吐完,吐的不夠多不夠快,就是藥量下少了,相當于白來,重新再走一遍,病人必然更痛苦,危險更重,所以這種時候不能僥幸,不能要求大夫減輕藥量試一試,最好按着正常方子來,淤血一定能吐出來。但孟桢的身體情況特殊,淤血出來了,隐傷是沒了,沒有足夠快速足夠多的補血方法,他很可能扛不過去。
可血這種東西不是水,渴了直接喝,缺多少喝多少,立杆見效,不管是藥材還是食療,都是要慢慢來,慢慢養的,不可能一下子補那麽多上去,怎麽辦?
大夫對此顯然沒什麽好辦法,只淺聲問:“幾位……可要現在開方子?不開,人肯定是醒不來的,越往後拖,後面需要的藥材劑量就越大,病人會更難受,開的話……你們需要做好心理準備。”
看樣子是只能靠拼,賭運氣。
顧停和孟策一時嘴裏苦澀,舌根發硬,說不出任何話。
霍琰便付了診金,送大夫出門:“讓您見笑了,此事事關重大,我們需得考慮考慮。”
大夫也很理解:“其實病人脈相不難,不管誰來看,結果都會一樣,短時間內,病人肯定是沒有性命之危的,可越往後拖,情況越不利,你們最好在今日之內就做出決定。補血的方子我有幾個,效果對普通人肯定夠了,對小公子卻有些勉強,以我所學,着實沒有更好的方法,你們可以順便趁這個時間,尋其他有能之士問一問。”
霍琰回到房間,氣氛安靜又暗沉,有風順着窗戶吹進,微涼,帶着水汽濕腥,帶的床幔淺動,看起來就很不舒服。
他走過去把窗子關上,才來到床邊:“怎麽辦?”
顧停皺着眉,看向孟策:“病了肯定要治,不治好不了 。”
孟策沉默片刻,聲音沙啞更勝之前:“治肯定要治的……”他動作輕柔的為孟桢掖了掖被角,看向霍琰,“煩勞你幫我尋一下城裏其他好大夫,看有沒有什麽特殊的,速度快的補血之法。”
不是自己不想動,是太害怕了,動不了。
“馬上就去。”
霍琰立刻離開,不但自己走,還拉上了顧停。
顧停擔心孟桢,腳步有點鈍,不是要回頭看一眼。
霍琰輕嘆一聲,抱起他就往外走:“讓他們單獨待一會。”
顧停瞳眸震動,也是,他作為朋友都這麽擔心,孟策是孟桢哥哥,一向疼他疼的不行,怎會不難受?
“走吧,我們快點,看能不能找到。”
他主動要求加速,能為朋友做的,好像只有這麽多了,小孟桢,你可要堅持下去!
房間裏,孟策坐在床邊,拉着孟桢的手,不知看了多久,才啞聲道:“是我沒照顧好你。是我的錯。”
他輕輕俯身,側躺在枕邊,看着孟桢臉,食指忍不住輕撫上去,觸感和往日一樣柔軟,可這張臉的主人緊緊閉着眼睛,沒有沖他笑,沒有歡快的叫他哥哥。
“你從小到大,都是我管的,這麽多年……不知一起經歷過多少險境,生死都輪了幾回,你從未放棄,我便也一直堅持,這一回,你也緊緊拉着我的手,不要離開,好不好? ”
孟桢仍然暈睡,沒有回應他。可他知道弟弟應好時是什麽樣子,必然是眉眼彎彎,像個月牙,唇邊笑容歡快,連連點頭,乖乖軟軟的叫他哥哥,要多甜有多甜。如果他總是走神,不說話,弟弟還會生氣,發脾氣時臉會鼓鼓的,放狠話時語氣倔倔的,真生氣了會哭,會躲人,很難哄。
弟弟身體不好,從小到大都養得很精細,精細就意味着麻煩,很多的事需要注意,很多東西不能入口,四時變化屬他最敏感,身上衣服每天都在添添減減……
可孟策甘之如饴。所有與弟弟有關的一切,他都親手打理,從不覺得麻煩。
人生過往裏,什麽都是他,怎樣都是他,只要一起走,什麽樣的日子都是愉悅的。
“你覺得疼了,難受了,可以罵我打我,發脾氣咬我也行,怎樣都可以,我什麽都答應……只要別走,睜開眼睛對我笑一笑,好不好? ”
沒有人回答他,良久,房間歸于寂靜。
另一邊,顧停跟着霍琰找遍了城內所有醫館,鎮北王姑藏王随身親衛也沒閑着,四散開來打聽所有名醫,補血的法子,正經明面上的,暗裏黑市的,只要确實有本事,能治孟桢的病,他們便不講究,你坐地起價可以,獅子大開口也可以,就一條——只、要、你、們、能、治!
‘哪怕千金散盡,只求一醫’的消息很快在城裏散開,整座城市甚至熱鬧了起來,不久,親衛們還真帶了一個人,找到了顧停和霍琰。
這人和正經大夫不太一樣,氣質比較另類,頭臉身上并沒有髒污,很幹淨,可看得出來,他穿衣服的方式很随便,也許是忙起來顧不上,衣服上褶子很多,很多地方也歪歪扭扭,影響觀感。
随着他走出來,周邊圍觀人群小話幾乎立刻多了起來。
“是他啊……眼睛長在頭頂上,喜歡劍走偏鋒的那個?”
“對對好像是,說是只醫疑難雜症,一般病看都不看一眼的。”
“要價還特別高!”
“不過聽說是有點真本事的,好些人都被他治好了。”
“可惜我們窮人不配找他看病。”
顧停和霍琰聽幾耳朵,就明白這位大夫的路數了。
這人走到他們面前,還挺大方:“我們這行,說特殊也特殊,說秘密也沒有秘密,你們家中病人的事,我都知道了,我這裏有一法可試,就是價格有點高,不知你二人可願一試?”
他還抖了抖衣袍,微微一笑:“哦,對了,我名婁宏,算是個四海為家的鈴醫,說不上名氣,治過的人卻也不少。”
所謂鈴醫,就是沒有固定醫館,或者開不起醫館的走方郎中,時常在外走動,走街串巷時,身負醫箱,手上串鈴,以此方式告知別人自己是個大夫,家中若有病患可來詢。
顧停看了霍琰一眼。
二人短暫對視後,顧停便開口問:“不知婁大夫的特殊方法是何,可能先同我二人說說?”
婁宏點頭:“也未不可。”
之後他說,顧停和霍琰凝神靜聽,聽完之後,二人視線再次對上,面面相觑,此等方法大膽至極,從未聽聞!
而且成功率并不是十成,很有些風險。
可孟桢如今狀況就已經很兇險,任何方法似乎都值得一試。
顧停見霍琰皺眉,仍然在認真思考,他卻已經等不及,立刻叫親衛帶上這位大夫,回到暫住客棧。
他們人多,這一整座客棧都被他們包了下來,沒有生面孔,顧停一路走的飛快,恨不得現在立刻就讓孟策知道這個還算不錯的消息!
快步走到孟桢房間,見到孟策沉默在側,氣都還沒喘勻呢,他就宣布:“我們找到了一個大夫,有辦法救孟桢!和之前請的大夫一樣,前期肯定是照常催吐淤血的,可他有特殊方法,可以迅速補血! ”
孟策很激動,當即走了過來,眸底一片急色:“真的?什麽辦法?”
顧停以為這件事沒跑,孟策一定會答應,他那麽關心孟桢,心疼孟桢,但凡有希望一定會試一試的!
可這一次他料錯了,将婁寵的話重複一遍後,結果與想象大相徑庭。
孟策臉色大變,厲聲拒絕:“不行!我不同意!”
顧停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同意……為什麽?”
孟策沒說話,可不管緊繃的臉色,還是暗沉的眼神,他拒絕的意思都很明顯,而且是有理智的真正拒絕,不是失心瘋亂說!
顧停眼梢眯起:“你好好看看床上躺着的人!他可是你弟弟,你不是最心疼他,最喜歡他麽!為什麽不想讓他醒過來!”
孟策眼底布滿血絲,手掌握拳,捏的咔吧咔吧響,最後仍然是那句話:“我說了,不行。”
第112章 不是兄弟 他這麽傻乎乎,別人一騙一個準,沒人護着可怎麽辦?
“為什麽不行!”
顧停真的很生氣, 也很着急,完全不能理解孟策的想法,孟桢已經這麽危險, 他們能做的難道不是想盡一切辦法, 用盡一切努力施救嗎!
“說話歸說話, 別動手。”
霍琰大步走過來, 面無表情的拉下了他的手。
顧停這才發現, 一時情緒激動, 他竟然拽住了孟策的袖子。
“抱……抱歉。”
着實有點過了,不應該。
孟策搖搖頭, 并沒有介意,因為他自己本身就在情緒激動的失态狀況裏,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又有什麽資格責怪別人?
房間內一片暗沉, 氣氛安靜到壓抑。
顧停由着霍琰拉到一邊, 怔怔看着霍琰的臉,突然感覺有點微妙——
“方才在外面, 婁大夫說話時,你一直沒什麽表情,不像我驚喜到幾乎忘了所有,你……你是不是, 早就料到了這種結果?”
霍琰眼眸微垂, 沒有說話。
顧停明白了, 更氣:“你們一個兩個都不關心他!”
他狠狠推了霍琰一把:“孟桢看起來大大咧咧,沒心沒肺, 什麽事都不在意,什麽煩惱都沒有, 每天都笑眯眯,可那是因為他不可以在意,不可以有煩惱!他從來不惹禍,努力不拖任何人後腿,每一次每一次,看着的都是別人的背影,你們以為他想這樣嗎,這種滋味不難受嗎!他已經把自己放的那麽卑微,不允許自己有更多欲求,為什麽你們就看不到,不能多為他想一點!他默默的,悄悄的幫了你們多少,為你們做了多少,你們都忘了嗎!”
他不該死……他必須活着!必須活着!
霍琰突然上前一步,把顧停扣在懷裏:“噓——安靜點,不氣了,我們大家都在,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好不好?”
顧停掙不開,狠狠咬住了霍琰肩膀。
應該很疼,可是對方一聲都沒吭。
他知道自己有點過分,所有憤怒都是因為自己的無能,他救不了孟桢,真的很難過很難過。
可別人……真的不想救孟桢麽?怎麽可能呢?孟桢那麽好,誰會不喜歡,誰會願意失去……
眼眶有些濕潤,指尖微微顫抖。
霍琰輕輕揉着他後頸:“好一點了麽?”
顧停深呼吸幾口,努力控制住情緒,輕輕推開了霍琰:“對不起……是我口不擇言。”
霍琰按了按他的頭:“不會有人在意。”
顧停看了看孟策,這人已經再次站到床頭,跟個木頭樁子似的,動都不動一下。
他真的感覺有些奇怪,婁宏的方法确實有些匪夷所思,簡單來說就是換血,如果有病人面臨失血而亡,将親人的血以特制導管導入病人脈絡,就可實現快速補血。
婁大夫說了,孟桢現在這種情況,并非不治之症帶來的病危,只是一時間大量的失血問題,緊急補血而已,并不麻煩,也用不了太多,只要能保證病人的身體體征能穩下來就可以,獻血之人也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跟不小心受了輕傷的失血程度相似,養一養就能回來,反倒是病人本身,對別人的血可能有排斥現象,出現一些很糟糕的狀況,所以這血,肯定不能補多了,夠用就好。
可不管怎麽說,總比馬上丢了命好。
對于這種可能出現的風險,顧停也曾仔細問詢,婁大夫說此法他已有過很多次經驗,前期遇到的都是瀕死病人,死馬當活馬醫,有活下來的,也有失敗的,後來總結經驗,慢慢的失敗的越來越少,也摸出了一些規律。不是什麽樣的血病人都能行,越是陌生人,成功幾率越小,家屬親人之間成功率最大……
顧停并不想拿孟桢的身體冒險,可他反複分析過,現在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他并不是病急亂投醫,只是想多一份希望,哪怕……試試呢?婁大夫說了,可以先少量試一試,如果病人沒什麽特殊反應,成功幾率就相當大了,完全可以一試。
他覺得,孟策那麽關心弟弟,事事以弟弟為先,一定不會拒絕,流點血怕什麽?根本沒有說不的理由,結果到頭來,他話說的那麽清楚,前後分析的那麽明白,孟策每個字都聽清楚了,反而立刻說不行,且神情絕決?
但很難相信這個結果,孟策對孟桢有多好,這一路過來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真心,不可能做的那麽事無巨細,這絕對不是謊言,不是什麽刻意編制的美夢,所以……孟策到底怎麽回事?
他感覺很荒謬,找不到任何說服自己的邏輯理由。
霍琰輕輕揉着他的頭:“不要着急,不要暴躁,慢慢想一想。”
顧停咬着唇,實在想不到這個方法到底哪裏有問題,方法沒問題,那就是人有問題?孟策和孟桢之間不可以使用這個方法?
可他們是兄弟,是這世上距離最近的人,怎會不可——
顧停驀的怔住,刷一下看向孟策,他突然有了個十分大膽的,無比荒謬的猜測,難道……
孟策站在床邊,聲音暗啞:“我不是他哥哥。”
顧停:……
竟然還真的是!
床上的人眼睛緊閉,唇色蒼白,若不是胸膛微微鼓動,看起來就像……
孟策眸底隐痛,甚至受不了再這麽看:“他的身體不能再拖。”
越拖就越會嚴重。類似這樣的生死考驗,類似這樣的猶豫不定,他都不是第一次面對,每一次每一次,但凡他猶豫太久,受苦的一定是弟弟。他必須得果斷。
“給他用藥吧。”孟策下巴緊繃,“先把淤血吐出來。”
顧停反而猶豫了:“那如果,如果吐血太多……怎麽辦?”
如果真的有性命之危,過不去了怎麽辦?別的事,多大的難題,多大的險局,他都可以想辦法,長了腦子就是要用的,可這種事……他不行,這種無力感真的讓人很挫敗,甚至不相信自己。
兩個王爺就比他有決斷多了,孟策這邊剛說完,霍琰轉頭就去了外面,叫大夫開藥,回來後還能半抱着顧停,握着他冰涼的手,低聲安慰:“吉人自有天相,孟桢很勇敢,一定能挺過來,我們要相信他,嗯?”
顧停靜不下來,心跳特別特別快,甚至舌尖發苦冷汗涔涔,他受不了這場面,提醒自己別多想,轉移注意力,轉移注意力……不知怎的,想起了外面那個大夫。
外頭現在只有一個大夫,就是那個剛剛帶回來的婁宏,霍琰出去叫人開方子,立刻就能回來,那開方子的肯定也就只有這個人。
“此前我們請過別的大夫,現在又請別人開方,會不會……不大合适?”
這個問題,抓着藥進來的婁宏就回答他了:“沒關系,你們之前請的那個是我師弟,不然病人情況我為什麽知道的這麽清楚?藥材我都早備好了!”
大夫有,方子有,藥材有,哪哪都問題,藥煎起來也很快,婁底親自盯着,三碗水煮成一碗,聞了聞确定效果一定沒問題,這才遞給孟策:“立刻給病人喂下。這劑藥配伍已經最溫和,盡量不傷身體,喝完至少一個時辰起效,可一旦起效,來勢就有點猛,你們盯着點,有任何需要,随時喊我。”
婁宏行醫多年,自然看得出來家屬的猶豫态度,淤血肯定是要吐出來的,至于之後血怎麽補,大抵還沒下定決心。他希望病人能夠穩住,有風險的方法能不用就不用,可一旦情況不好……
他并沒有離開,轉身朝管事的要了一個就近房間,略做休息。
藥很快喂了下去。
天色越來越暗,夜幕緩緩降臨,無星無月,暗暗夜色比之白天更為壓抑。
心裏記挂着一個時辰的臨界點,顧停三人沒有一個離開,也沒誰想得起吃飯,就待在房間裏,站着的,坐着的,靠窗的,姿勢不同,安靜的沉默相同。
偶爾風吹過窗槅,燭光猛地拉長晃動,映着三人身影,氣氛沒半點好轉,反而更壓抑。
久而久之,心神越來越緊繃,越來越耐不住,好像再不說點什麽,就過不了這一關了……
“我不是他哥哥。”孟策聲音更啞,也更加低沉。
霍琰立刻四周看了看,其實不用這麽警惕,早在之前,他就已經把房間內所有人揮退,外面親衛都懂事,不會讓任何人進來。
顧停聲音有些澀:“那你……是誰?”
最初聽到這句話他就很震驚,可接下來就給孟桢吃藥,分散了所有注意力,現在猛的回神,想想還是很……姑藏王府,世襲藩王,權勢可想而知,怎會連自家王爺都弄錯了?
孟策:“我只是他哥哥的替身。”
替身……
顧停怔了怔,他還真聽說過這種身份。有些權貴世家,比如鎮北王這種有世襲王爵,又手握重權的階層,越是地位超凡,子嗣艱難,對承爵者就越是看重,家主擔心世子遭遇危險,往往會準備幾個和世子長的像的孩子從小養着,吃穿一樣,學習的東西一樣,扮上相保準叫外人看不出來,只為遇到特殊危機時,讓這個孩子,或者孩子長成的大人替死。
這種事相當隐秘,尋常人難得知曉,也太傷天和,很多世家已經取消,比如顧停就知道,霍琰這個鎮北王家裏,是沒有這種事的,霍琰本人也并沒有替身。
他從未覺得孟策表現違和,不像個王爺,也從來沒懷疑過,卻原來……
現在仔細回想,其實也不是沒有半分端倪,比如偶爾,孟桢不在的時候,孟策總是不太好說話,孟桢在時,他看似低調溫柔,可所有的溫柔都給了孟桢,對別人仍然是愛搭不理,僅保持面上禮儀。他好像……并不怎麽在意姑藏王這個身份,這份權利,瞳孔深處總藏着一些刻意壓制的東西,那種東西在打架時偶爾會冒出來,那是野性難馴,是叛逆反骨……
他當時有過猜想,或許是孟策過往有過什麽不好的經歷,影響太深,畢竟是隐私,他不好問,現在想想,可能就是因為——他并不是原本的孟策。
“我沒有父母,被老王爺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給吃給穿,還能學那些以我身份一輩子也沒資格學的東西,我很滿足,哪怕某個将來的時間,要用命去換。”
孟策站在床前,看着孟桢的臉,聲音越來越輕:“世子對我很好,沒有那些高門纨绔把人不當人的脾氣,也沒對我使來喚去,可能總覺得我将來是要替他死的,對我很親切,偶爾眼神還很抱歉,尤其我受了傷時,要不是有點好面子,覺得不太合适,他大概還會親手為我換藥。當然,他對弟弟更好。”
提到弟弟,孟策聲音越發溫柔:“ 孟桢出生時我就在府裏了,那時年紀還不大,待的還不算久,并沒有多少歸屬感,只是感激老王爺恩德,還有世子親切。世子那時候還很調皮,偷偷跑出去玩了,并沒有人知道,王妃突然發作,王爺也不在家,到處亂糟糟的,總需要有個人撐場面,沒辦法,我就過去了。”
霍琰:“孟桢出生,你第一個看見了?”
總覺得這話似乎帶了點酸意,類似那種‘你有我沒有’的嫉妒,顧停感覺不對,立刻拉了拉霍琰的袖子。
還好孟策完全沒看這邊,仍然看着床上孟桢的臉,輕輕颌首:“他來到這世上,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接生的婆婆說他生下來就緊緊閉着眼睛,一直在哭,好像她們的手太糙,委屈到他了似的,偏我一抱,他就不哭了,眼睛還睜開了。”
直到現在,他還清楚的記着那時的每個瞬間。
“他那時長得遠遠不如現在好看,皮膚是紅的,小臉是皺的,連哭的聲音都是細細的,一點都不洪亮,久了還有點招人煩,可他的小手,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指,特別特別緊。”
他當時甚至很好奇,一個剛出生的小孩子,怎麽會有這麽大的力氣?
“他看起來身子骨不大好,我只抱了一下,接生的婆婆就抱走了,日後養的也精細,好長一段時間不見外人,也從不抱出來。我就想,這同我有什麽關系? ”
那份被握住手指的感動散去,平靜歸來,厭世心理也跟着回來,對任何事任何人,他都不會有過分牽挂,過分在意。
若故事在此結局,反而是個好的,可有些人就是忍不住鬧騰,致力于讓他的日子熱鬧起來。
孟策微微阖眸:“長到一歲,身體總算健壯些許,學着說話,學着走路,小孩子在房間裏也憋不住,總算被時常帶出來玩了。小桢人小,昨日見過的人尚要想一想,暫且分不清,何況長得很像的兩個人?對他來說,世子是哥哥,我也是。他總是圍着我們轉,走不穩要牽衣角,我們走的快了他還會發脾氣,慢慢學會了要牽手,牽住了哪怕耍賴硬拖呢,別人總不會再走那麽快,累了就伸開手要抱,不抱他就裝哭,哭的一顆眼淚都沒有,可就是很可憐,讓你覺得自己很過分。”
“那時功課繁重,世子很喜歡和隔壁的小姑娘吵架,功課總是有疏漏,連我的都比不上,經常挨罰,每一次挨罰,小桢又哭着要哥哥時,都是我過去。小桢一天比一天大,也一天比一天乖,會把喜歡的粽子糖藏着偷偷塞給我,會把老王爺書房裏挂着的牛角弓搶過來送我,說我喜歡。有幾回我為保護世子受傷,他哭得特別兇,每天都來看我,給我講笑話解悶,好東西舍不得吃,都留着帶給我,認為我不聽話,非要親眼盯着我換藥,可看到傷口,吓的又要哭,哭的都打嗝了還是不肯走,湊過來對着我的傷處說要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又傻又天真,連親哥哥一直躲着,不小心被逮到時身上并沒有傷都沒發現。我那次傷的很重,還中了毒,無時無刻不在難受,什麽東西都吃不下,傷口怎麽吹也不會好,我本該很煩躁,對着他蓄滿淚水的眼睛,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随着他的講述,顧停似乎能想象到那樣的畫面,孟桢長了一張娃娃臉,個子不高,手腳都顯得很小,皮膚白白的很精致,給人第一印象就是可愛,十七歲了少年感仍然滿滿,小孩子的時候一定更可愛。
可愛的小娃娃,眼睛清澈純真,滿滿都是對你的好,心裏總是念着你,自己最喜歡的東西要和你一起分享,你喜歡什麽也很快能看出來,搶也要搶來送給你,心疼你受傷,再害怕再不喜歡的東西,只要有你在,就什麽都可以面對……
這誰頂的住?
再鐵石心腸冷心冷肺,也是會被悟化的!
顧停猜的的确很準,孟策淺淺嘆了口氣:“我幼年生活談不上好,從沒見過半分溫情,也從不相信人性,從不為任何事任何人停留動容,可這個乖乖軟軟的,從小抱過的小東西,就是放不下。他這麽傻乎乎,別人一騙一個準,沒人護着可怎麽辦?”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配着他安靜沙啞的聲音,越發觸人心弦。
顧停頓了頓,問:“孟桢的身體……到底怎麽回事,能說麽?”
孟策自嘲一笑:“也是為了我。非常意外,并不是什麽特殊日子,王爺和世子都在外頭,我和小桢在府裏,有仇人突然殺來,投了毒,當然是投向我的,小桢明明被我關在房間裏,不知怎的,偏偏這個時候跑了出來,擋在了我面前……”
“那時他也才八歲,好不容易養胖一點,奶團子似的,明明很聰明,明明已經能分辨出來我和世子到底誰才是他哥哥,卻還是擋在我面前,說不準我死。”
孟策聲音有些哽咽,語速放的很慢:“他因那毒傷的很重,毀及根本,好不容易才養壯實一點,卻變的比最初還弱,昏迷很久才從閻王殿裏拉回來。大約暈睡太久,他的記憶也出了問題,小時候的很多事都忘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其實是兩個人,忘了我只是替身……”
孟桢是王府小王爺,注定富貴錦繡,寵愛萬千,一生無憂,一路走來幾乎所有遇到的苦難都是因為他,他怎麽還的過來?
他甚至不想還,卑鄙的想以此為借口,待在這個人身邊,用自己唯有的一條命,護他周全一生。
這次停頓的時間有點久,孟策才再次開口:“許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