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分離 你是我的,未經我允許,不可以死。
新婚時光很是甜蜜, 不管霍琰還是顧停,都難得有這般空閑,這樣心思, 随心所欲的放縱自己一把, 可惜人生中事, 十有□□不太如意。
戰報, 在這個時候來了。
霍琰第一反應是看外邊天氣, 九月剛剛打頭, 還不到冷的時候,怎麽可能?
戰報卻沒有開玩笑, 白狄擾邊,勢如破竹,已經破了東北一個城。
先是太子,再是二皇子和建平帝本人, 突然皇家人死絕, 改朝換代,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登基, 新朝看起來萬象更新,一片大好,實則……并不穩當。
建平帝再狗,再國庫空私庫空, 好歹做了那麽多年皇帝, 有根基在, 信任不會一下子抽空,可宋秋時不一樣, 就算江暮雲用盡心機,把他推到建平帝面前, 讓建平帝自己認了他,扶持他,又推他在機緣巧合之下上位,過程看起來平順,實則隐患萬千。
比如身世,你說他是親王之子他就是?這種事最容易做文章,最容易攻擊,你說他仁政善謀,體恤臣屬,吹誰不會?肚子裏有沒有貨,心眼多不多,幾次朝會,幾次朝政大事試探,大臣們心裏就有數了。
大臣們喜歡什麽樣的皇帝?當然不能暴虐,頭頂坐着昏君,大家一起倒黴,備不住哪天命就丢了,太厲害的明君也不行,鬥不過,權利沾不到手,好處拿不到,明君治下的臣屬日子不一定好過,大家最喜歡有點小心眼又拗不過大臣,哄一哄吓一吓就能聽話的。
太平時期怎樣都好,誰也沒意見,看不大出來,特殊時期,這就是大大的弱勢了。
新朝不穩,如履薄冰,沒有忠心臣屬,無人幫扶,一人一個心思,就是一盤散沙,像不像一塊香噴噴的大肥肉,誰不會想咬一口?北狄蠢蠢欲動,白狄已經開始行動,而這個行動的原因——只怕和之前江暮雲故意勾人家有關。
怎麽,就允許你借他們力量欺負鎮北王,召鎮北王入京,不準人家來真格的,真刀實槍的幹一場?
一樣的戰報出現在不一樣的地方,京城人吓的不輕,小心思一天一個樣,姑藏王這邊,兄弟倆反應就和霍琰一樣了。
孟桢眼睛圓睜:“這也太快了吧,九月剛要打頭呢!”
雖早晚有些冷,身子弱的人白天也開始加衣服了,可離敵人慣常擾邊的時間還遠着呢!
顧停有些憂心:“只怕小打小鬧背後,隐有真正的殺局。”
若形勢不變,今年大戰,可能就會從這裏開始了。
霍琰握着他的手:“早打晚打都沒關系,總是要打的。”
之前這麽多年能守住,今年也會一樣!
孟策想了想,看孟桢:“我們回去吧。”
孟桢怔了一瞬:“可是……”
孟策揉了揉他的頭,眼眸溫柔:“總是要回去的。”
“也是,總要回家的……”孟桢乖乖拉住孟策的手,看向顧停,“那我們就走啦!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你能去姑藏看我,我還沒有帶你好好玩過呢……”
顧停也很遺憾:“本想這次你離開,我和霍琰送你回去,順便在你家玩幾天,誰知……看來只能這次戰後,再找機會了。”
“嗯!”
兄弟倆仍然行動果斷,不拖泥帶水,說走就走,很快馬就有牽過來了,孟策用披風把孟桢裹得嚴嚴實實,抱他上馬,沖霍琰點了點頭:“保重。”
很多時候,戰争并不是一條邊境線的問題,敵人詭詐,又總有暗處小人想混水摸魚,真假情報滿天亂飛,獨善其身不一定是好事,守望相助,方才能贏得最後勝利。
戰争無情,沒有人絕對安全,都是鎮守一方的藩王,大家都懂,多的話沒必要說。
顧停和霍琰送走兩兄弟,就收到了葉芃貞的信,她去找庭晔了,叫他們不用擔心,會随機應變,知道在什麽樣的情況下做什麽樣的事,也會常常來信互通有無。
霍琰:“書冊給過去了?”
顧停點點頭:“嗯。”
設計了背後人一把後,庭晔這邊迎來短暫的安靜空檔,十分安全,他就把書冊給了過去,庭晔照着祖訓還真解出了密碼,悄悄摸到山間,也真發現了端倪,确定了寶藏的存在,可是不能挖,想動它們,需得想更詳備的計劃,現在突然發生戰事,就更不能挖了。
庭晔本身帶着秘密,平時尚且危機四伏,一旦大形勢有亂,想要明目張膽抓他的人更多,他收到了顧停的信卻不回來,就是不想給王府帶來更多的麻煩……
“你舅舅不會有事,”霍琰按住顧停的頭,将臉轉向自己,“相信他,也相信我,嗯?”
顧停深呼一口氣,笑了:“嗯,我們都會好好的。”
京城又一次來了信,這次不是聖旨,是求助信,沒有半點姿态,寫的情真意切,頗為感人。
霍琰看着聖旨,側臉融在光線暗影,眉藏劍鋒,眸隐墨色,久久久久,都沒有說話。
顧停看着他的臉,慢慢的,眉心微蹙,露出了自己都未察覺的擔心。
霍琰看向他,笑了,走過來捧住他的臉:“這麽看着我作甚?我只是一個王爺,只能護得住九原,也沒有更多的憐憫心,因為沒有用,我不可能護得住所有的人,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
顧停什麽都沒說,只是抱住了他,緊緊的。
霍琰現在只是個王爺,只能護一城人,若……能更近一步呢,是不是就可以護住所有人了?
權利不是個好東西,會禁锢人,會改變人,可權利也是個好東西,可以讓有才華的人發揮更多的光和熱……有些人,真的值得。
最新戰報一張張飛來,形勢每況愈下,白狄勢如破竹,又攻下了大夏東北邊境一座城池,再往前,可就要直逼京城了!
京城朝會一片愁雲慘淡,大臣們個個眼底青黑,新帝也不遑多讓。
宋時秋穿着明黃朝服,捏着龍椅的手微緊,視線往下,聲音盡量平穩溫朗:“戰況如此,衆卿說如何是好?”
朝上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
宋時秋指甲緊緊扣在龍頭側裏:“可有哪位将軍願為國效力,帶兵前往對敵?”
大殿更為安靜。
宋時秋嘆了口氣:“是朕的錯,若朕始終不知自己身世,不認祖歸宗,這位置給有能人來做,大夏大抵不會這麽艱難吧。”
底下瞬間嘩啦啪跪了一片。
“白狄入侵,引起災禍,是他人之過,皇上何錯之有?”
“外族狼子野心,大夏艱難,正需衆志成城,皇上還要帶領臣下扛過,切不可灰心啊!”
“吾皇萬歲,得上天護佑,必福澤綿長,江山穩固!”
開玩笑,建平帝父子死絕,留下這萬裏江山,要不是有個宋時秋在,還能抓個壯丁,當時就會大亂!朝廷什麽狀況,大家心裏都有數,經不起波瀾,能穩一點,誰想打仗呢?外憂內患一起來,日子還怎麽過?
皇上可以弱一點,但不能慫,不能退,如果連新帝都失去了,江山無主,就再無勝算可能了!
宋時秋看着底下大臣們黑壓壓頭頂,滿意了。他就是知道形勢不利,才敢這麽說,很多時候,示弱比逞強容易多了,這麽多年,他不都這麽過來的?
“既如此,不若朕禦駕親征?”
“皇上不可!萬萬不可!”
“龍體為重,怎可輕易涉險!”
“求皇上收回成命!”
宋時秋撚了撚手指,唇角勾出弧度,就算朕是廢物,你們也不敢讓朕有閃失,那還不快想辦法,拿自己的命去填,難道想亡國嗎!
大臣們彼此看一眼,漸漸有人開始說話了。
“東西大營兵力已出,完全抵擋不了,朝中确無得用将才……”
“張家世代武将,宗子張奪雖去世,族中也不是沒有子弟,只是這些人一直都是自行學習,從未上過戰場……”
“确是不妥……”
沒人,有人也經驗不足,派誰出去?怎麽搞?讓別人搞自己嗎?
“鎮北軍兵精善戰,若鎮北王願意相幫,此局可破。”
可這不是廢話嗎!鎮北王要是願意來,他們還在這商量個什麽勁?不就是上頭這位不願意請,也請不來麽?
但這話不能不說,情況咱們都清楚,新帝你就不能努努力麽!
朝堂再次陷入沉默。
江暮雲出列圓場:“原本鎮北王是最合适人選,只是七年前——想必諸位還記得烈陽谷一戰,三萬英魂命喪,屍橫遍野,先帝當時情報不足,回應的也不大妥當,鎮北王心中有結,怕是不會心無旁骛前來。”
如今戰況同當時何等相似?也是白狄犯邊,尚未及冠的霍琰千裏馳援,可惜解得了京城危機,顧不上九原,北狄趁機而入……鎮北王府損失慘重。
朝臣齊齊沉默後,有人小聲道:“鎮北王就算心中有怨,也是對先帝,同今上沒半分幹系……”
又有人說:“鎮北王不方便,姑藏王那邊是不是可以争取一下?”
“可是聽聞小王爺上次回離京吃了些苦頭,姑藏王發了好大的脾氣,怕是心中也有怨氣……”
總之就是,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商量了半天仍然沒有切實可行的辦法,只能先退朝。可經此一出,沒有人會想躲麻煩,獨善其身了,再這樣下去,皇上都不想幹了,京城要怎麽辦?真的要淪陷麽?
不想幹活也得幹啊。
回到內殿,宋時秋再一次摔了頭上的冠。
“搶功時個個能幹,生怕朕看不到,真正該辦事了,有多遠躲多遠,恨不得朕是瞎子看不到他,沒辦法必須出來了,話還很會說,什麽叫鎮北王有心結也是對着先帝?是要朕去求麽?要朕這個天子三拜九叩的去求一個藩王麽!霍琰要是能給朕面子,朕登基時便會來了!”
茍過去是茍過去了,也逼的大臣們知道想辦法了,可那股氣壓着不爽,總是要散一散。
當時下聖旨過去召霍琰進京,朝裏大臣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知道,可聖旨被人撕了,傳旨太監被扔出了九原城,他這個天子不要面子的麽?這才過去多久,這些人就失憶了似的,想讓他再丢人,倒是想得美!
江暮雲撿起金冠,輕輕放到案上:“皇上莫氣,臣倒以為,以鎮北王心性,不會看着不管。”
宋時秋氣平了一些,哼了一聲:“你倒了解他。”
江暮雲:“事實如此,前番京城裏發生的事,皇上不也事事知悉?”
宋時秋的确知道,所以該知道的情報,他全都清楚,他不但清楚霍琰的性格,選擇,也知道顧停為人,以及——某些人若有似無的遺憾。
“朕倒忘了,你對鎮北王妃知之甚深,時時想起,自然了解更為通透。”
這話帶着酸,江暮雲合适的反應應該是技巧性哄人,往日他也的确是這麽做的,可今日,他突然有些不耐煩,目冷聲淡:“皇上可知自己在說什麽?非要對過往如此糾纏麽?”
宋時秋指甲掐進掌心,臉上卻笑了:“抱歉,是朕失言,你的心意朕最清楚不過,以後不會如此了。”
江暮雲心裏有些亂:“也是形勢緊張,我心中有些焦急,有些失态……皇上放心,這一次,我必會助你扛過去!”
……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和七年前一樣,戰事從白狄開始,來勢洶洶,北狄蠢蠢欲動,好像随時準備想撕下一塊肉來,九原邊境氣氛緊繃,街上都沒那麽熱鬧了。
少了哪一座城池,都不再是完整的大夏,白狄若過了最後一道屏障,打到京城,長驅直入,那中原腹地就躲不過戰火了。既然伸了手,吃了肉,為什麽不吃飽?拿下京城,難道會放過九原?別人過來就是為了侵略,不會有善心。
皇室無用,死便死了,百姓何辜?
霍琰表情一天天緊繃,在較場訓練也越來越兇。
太王妃長長嘆氣:“琰哥兒是不是又不愛說話,吃的也少了?”
顧停眉心微蹙,擔心的點了點頭。
太王妃拍了拍他的手:“不怕,讓他自己想,主意總得自己定,被別人推着架着往上走的,越到後面越會猶豫,不如自己下定決心……他會想明白的。”
顧停:“嗯。”
太王妃去年初見還有些烏發,今年已經全白,這麽大年紀了還跟着操心……他有些于心不忍。
老人家自己倒看的很開:“也不用擔心我,各人有各人命數,一個國要有主事君主,一個家也要有扛事的人,我做姑娘時就要強,還挺喜歡的,并不覺得苦,我喜歡看咱們九原街上的百姓,臉上都帶着笑,眼底有光,感覺有奔頭,人老了總要走,可年輕人都是希望,他們能長好,心正,路總會越走越寬……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看到一個老頭,都快九十了,身體硬朗着呢,還能教訓玄孫不許膽小,人家都不怕,都不服老,我這點歲數才哪到哪,怕什麽?”
她把茶杯塞到顧停手裏:“放心,祖母還要陪你們幾十年呢,你盡管在前頭辦事,萬事有祖母。”
顧停輕聲應了,長輩的切切叮囑,仿佛讓歲月都柔了下來。
終于,還是到了這一日。
霍琰拿出铠甲,讓人備馬。
顧停:“要走了?”
霍琰:“你早猜到了?”
顧停笑了下,接過他手中軟铠,幫他穿上:“成親那晚我說的話,還記得麽?”
霍琰看着他,眼神深邃:“你說從此以後,王府是我們兩個人的家,我想去哪裏都可以,想做什麽事就去做,這裏——”
顧停:“這裏我替你守着,所有你在意的人,在意的東西,都不會有事。”
霍琰指尖輕動,緊緊抱住了他:“抱歉,說要好好保護你,我卻做不到。”
“怎會做不到?你好好活着,就是對我最大的保護,”顧停撓了撓他手心,“我還要頂着鎮北王頭名作威作福呢。”
霍琰雙臂收緊,聲音艱澀:“……好。”
顧停眼睛微濕:“你記住,去哪裏不要緊,做什麽也沒關系,重要的是你這條命——你做事可以為所有人,可這條命是我的,知道麽?你是我的,未經我允許,不可以死。”
霍琰沒說話,或者,說不出話。
顧停知道他在聽着,踮起腳尖親了他一口:“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我等你回來。”
霍琰捧着他的臉,終是忍不住,狠狠親了他:“我很快回來。”
多的事不必說,也不必叮囑,他們都是聰明人,知道遇到什麽情況該怎麽做,也沒有什麽正經送別,戰機不等人,既然決定,便沒必要多留。
霍琰走的很快,顧停站在城頭,看着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并沒有落淚,因為他相信,他會回來,很快。
第137章 你有什麽臉怪我 以為吃定了一個聰明人,就可以一勞永逸了麽?
九原城送走了他們的鎮北王, 擔憂盼歸不一而足,京城這邊聽說鎮北王來援,熱鬧的跟過年似的, 驚喜的不行。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鎮北王來了!”
“白狄那幫孫子有人收拾了!京城肯定破不了!”
“沒錯, 鎮北王必會大勝!”
距離太子造反過去還不到一年, 京城百姓記憶猶新, 仍記得那日的刀光劍影, 兇煞血光, 所有人縮在家裏不敢出來,京城猶如一灘死水, 他們也是。
可惜求神拜佛沒有用,寄希望于帝王朝臣,帝王朝臣自己都被關起來了,暗無天日, 任人宰割, 誰能來救他們?難道百姓的命就是螞蟻,就是草芥, 沒有人在意,只有死路一條?
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個答案是肯定的,可鎮北王不一樣……
“王爺心裏想着咱們呢, 一定沒問題!”
“當然沒問題!你當九原城這麽多年戍邊白幹了?打的北狄聞風喪膽, 王爺可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就是, 哪像上頭那些廢物,除了貪腐推責還會幹什麽?有好處的時候一點都想不起人家, 沒好處的時候就拉人家來幫忙,怎麽能這麽不要臉, 要我說上頭的也該換……”
“噓——這話可不能随便說,別給王爺惹事!”
鎮北王馳援的消息一過來,死水一般的京城瞬間有了活氣,百姓們不是瞎子,人人心裏都有杆秤,嘴上說不說是一回事,心裏怎麽想的是另外一回事,誰不向往安定太平的日子?誰把他們放心上,他們就把誰放心上。
朝臣們也是,每個人眼睛會看,心裏會想,思量的只有比百姓更多。
新帝登基,下了聖旨給鎮北王,要求他進京,三番四次,鎮北王都沒有來,偏偏這一次所有人慎重思索,不敢輕易去請,他卻偏偏來了……
為什麽?因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心中有正義,有信念,足夠強,不怕麻煩,更不會推拒責任,哪怕這責任,并不非得是他的。
人心鬼蜮,為官多年,他們見到了太多黑暗的髒的東西,幾乎所有人都想要好處,禍事什麽的能推就推,稍微強一點,更是只要好處,惡果都甩鍋給下面,鎮北王心性,太難得太難得。
他心裏,有一腔熱血,有家國天下。
所有人都在翹首以盼,等着鎮北王過來,可霍琰根本沒進城,也沒去見新帝,沒走任何程序上的東西,路過京城官道,直入東北——
态度直白也殘酷。
随便你們怎麽想,敬我厭我陰謀論都好,本王不在乎,本王只打仗,只護佑百姓,才不管你們朝廷争權奪勢烏煙瘴氣!
霍琰也的确幹得很漂亮。
明明是奔襲馳援不得休息,敵強我疲,他一去,竟然立得大勝,把白狄大軍打了個落花流水,不得不退後暫避,調整再戰……
捷報傳回來,百姓們喜笑顏開敲鑼打鼓,個個激動的不行。大臣們沉默之後,眼底喜色也再藏不住。挑剔鎮北王?為什麽?說人家無禮,路過卻不依禮拜見,你要臉麽?現在都什麽時候了還講究這個,規矩禮制能當飯吃還是能退敵軍?就你規矩全,懂禮儀,你去和敵軍說道說道,批評他們無禮,看他們是給你跪下,還是讓你跪下?
人鎮北王就是強,挑的了敵兵,護的了百姓,也……信任他們,不會在這個時間鬧事,背後捅刀子。
大臣們難得有了一種被人信任的滿足感,朝中爾虞我詐,何曾有過真正的信任,可鎮北王不一樣,就算輕視不屑他們的手段,也相信他們為人品性,是有底線的。
霍琰看起來什麽都沒做,只在盡心盡力殺敵,可所有他的性格表現,就是在人們心中印象的一次次夯實,就是對朝政的影響。誰不願意被重視,誰不願意被信任,漂亮話誰都會說,可真正的漂亮事做了,才能真正深入人心,讓所有人記住!
朝堂氣氛微妙的改變,讓新帝感覺到了危機。
總覺得屁股底下這把椅子要保不住。
鎮北王不來,朝中無得用武将,他擔心敵軍遲早攻破城池,長驅直入,京城大危,他這個新帝要被人拿來祭旗;鎮北王來了,他更擔心,功高蓋主,天無二日,人心全被別人收攏了去,他這個皇帝以後怎麽幹?
怪不得之前建元帝對霍琰那麽提防,輕不得重不得,簡直狗咬王八無處下嘴,他當時還在暗處看笑話,覺得換了自己肯定不一樣,結果換了自己才發現……事情只有更糟。
宋時秋讨厭先帝,讨厭太子二皇子,讨厭鎮北王,讨厭顧停,讨厭所有人!
為什麽就不能讓他輕松一點?他是皇上不是麽?現在天下都是他的了,所有人都該聽他的話不是麽?為什麽就不能乖乖的,一個一個非得跟他對着幹!
宋時秋再一次摔了金黃發冠。
這一次,江暮雲沒有幫他撿起來,視線淡淡掠過地上帝王發冠,聲音也淡淡的:“不知今日,誰又惹到了陛下。”
宋時秋看着他,眼神微陰:“你真的不懂麽?”
江暮雲垂眸:“哦,是鎮北王。”
朝服在身,他氣質清貴優雅更勝以往,只是臉上少了笑容,看起來竟再無溫柔親切,沉肅的有些冷漠:“治不住他,又不得不用,咬人的狗不拴起來就是狼,你在害怕。”
宋時秋盯着他,聲音尖銳:“朕也不想擔心,可這形勢由得朕麽?你也說了那麽多話,做了那麽多事,有用麽?這個位置明明就是我的,名正言順,為什麽現在像搶來的一樣,必須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江暮雲:“皇上不要急——”
“你總是這句話!”宋時秋摔了茶盞,貢瓷落在地上的聲音尤其清脆,“不要急不要急,可是誰讓我這麽急的!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麽都忘了麽!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動?”
江暮雲沒說話。
宋時秋眉眼陰陰,指尖攥緊:“你說殺了顧停,只要他有事,霍琰就會分心,為什麽不動?到底是別人籬笆紮的太緊,防範太嚴,你沒機會動不了手,還是根本不想動?”
江暮雲瞬間擡頭,眸底閃過薄怒,又很快恢複,冷笑自嘲:“所以你才找了別人?禁軍頭領幫你辦成這件事了麽?”
宋時秋登時噤聲,啞口無言。
要是這件事成了,他還鬧什麽!
顧停不是那麽好殺的,霍琰不允許,他身邊的人也不允許,別說出行跟随的鎮北軍親衛,連他的長随都心思靈敏,武功不俗,想要找機會殺了,何其困難!
自知失态,宋時秋手指上額角,牙關緊要:“抱歉,我只是太着急……”
江暮雲阻了他的話:“皇上不必跟我解釋,您是天子,高高在上,富有四海,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事事問我意見,豈不像傀儡了?”
這話說的頗有攻擊性,一點都不客氣,宋時秋姿态卻更低了,眼神有些慌亂:“我不是,我沒有這個意思,你不要誤會……”
江暮雲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皇上說沒有,便沒有吧。”
不認錯,不改正,不哄人,甚至心裏還窩着火。
宋時秋看到他這個樣子就來氣,臉色又陰了下來,難道還要朕千方百計哄你巴結你嗎!
“你少一副死人臉,我委屈我可憐以退為進是麽?當誰不會!江暮雲你可別忘了,你的本事,可是朕教給你的!”
殿內久久靜默,無人說話,氣氛越來越緊繃。
直到快要受不了時,江暮雲才淡淡開口:“既然我會的,你都會,為什麽不自己來?為什麽帝位要我謀劃,大事要我謀局,細節要我查漏補缺,人心要我收攏,所有一切,都要我來幫你?”
這麽厲害,為什麽不自己做?
“為什麽從始至終,你只有我一個人?真的是專情?還是——太懶?”
以為吃定了一個聰明人,就可以一勞永逸了麽?
“你……你怎麽敢……”
說這樣的話!
宋時秋跌坐在龍椅。
他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個蠢貨,從小就聰明,不知被多少人贊過有靈氣,想得多,打算也長遠,認識江暮雲,引誘江暮雲,成功把自己藏起來,至今仍是他最驕傲的事,什麽時候起,一切就變了呢?
他比江暮雲大八歲,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是個可造之材,之後慢慢觀察,越看越篤定,決心培養起來給自己用。江暮雲果然沒讓他失望,看他的眼神一天一天不一樣,對他越來越好,未來發展方向也全部符合他期待,用的越來越順手,而自己因為身世,周邊始終有危險,幹脆就換了個身份隐在江暮雲旁邊,将所有一切都交給了他。
這十多年來,他一直做的很好,情感中的矛盾處理也得心應手,江暮雲從未相負,他便也越來越篤定,此後一生,怕再不會有波瀾,江暮雲到死都會是他的人。
因為太過養尊處優,太過自信自身吸引力,情感算計的手段又是最簡單最方便的手段,他好像真的一點點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麽樣子。
忘了當年自己怎樣的艱難過,忘了自己怎樣發着光,吸引着別人,忘了別人最初喜歡的,到底是什麽樣子的他。
別人青出于藍勝于藍,慢慢變成人群人發光的那個,他卻一點點把自己給丢了,太多東西不熟悉不适合,太多事不會做不知從哪裏下手……怎麽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有些事實很殘酷,再不願面對,始終也是要承認的。
宋時秋咬了牙,深吸一口氣,不想再粉飾太平,盡量平心靜氣:“朕知你喜歡顧停,不必否認,朕看的出來,但天下誰人都可以,獨獨他不行,顧停必須死。過往種種,朕都可以不計較,你是什麽樣的人朕心裏清楚,朕是什麽人你也明白,只要顧停死,過往一切皆不追究,我們可以像從前一樣,彼此支撐,江山共享,他若不死——”
宋時秋冷笑一聲:“這一回危局朕過不去,自然什麽都幹不了,要是這回趟過去了,朕沒事,仍然坐在這個位置,你就替他去死!”
江暮雲唇角繃緊:“皇上威嚴越發日盛,真是讓人惶恐呢。”
“你在怪朕丢了初心嗎?可是誰讓朕扔了初心的!”
宋時秋走下臺階,去拉江暮雲的手。
江暮雲躲過了。
宋時秋笑的諷刺:“你看,你現在連碰都不讓我碰了,有什麽臉怪我!到底是誰在拒絕!”
江暮雲:“您是天子,龍體貴重。”
宋時秋冷笑:“少跟我找借口,我早說過,男人本性風流,外頭怎麽玩都可以,興致是興致,心意是心意,若連心也變了,還有什麽以後!”
江暮雲還要再說話,宋時秋卻卻袖子一揮:“行了,朕言盡于此,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今日天陰,光線晦暗,京城街道都不怎麽明亮。
江暮雲緩緩走在街上,看着秋起蕭瑟的京城,腦子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旁邊珠寶店有些熱鬧,有人在姿态極低的哄一個女人開心,似乎二人已經定了親,女人雖黑胖醜性子也不好,奈何人家有個不錯的爹,男方不管心裏怎麽想,臉上都得哄着捧着,一臉陪笑。
路過店門口時,江暮雲看到了正在哄人的男方,竟然是顧慶昌。
顧慶昌也看到了他,一臉驚喜,見他停步,急急和女人說了句什麽,過來打招呼。
關過一回大牢,顧慶昌姿态低了很多,再不似以往張揚,連臉上讨好的笑都帶着卑微,對他仍然牽挂,仍然戀戀不舍。
可不管怎樣戀戀不舍,還是對處女人露出安撫的笑——日子總還要過下去。
江暮雲突然覺得很諷刺。他從未對顧慶昌有半分情義,顧慶昌落難坐牢,他也沒給過任何幫助,可顧慶昌竟然仍然願意圍着他轉,就因為他給過他假惺惺的溫柔,幾句漂亮話。
人越是無恥,越渴望得到一份溫暖,越是單純,越能給別人帶來溫暖。顧慶昌無恥,他也無恥,只有顧停……始終那麽幹淨。
一步錯步步錯,他是該恨自己年少無知,輕信情動,還是恨宋時秋當時太好,把他給騙了?
或許,只是命該如此。
……
顧停坐鎮九原,緊張備戰,并沒去塢堡,也沒指揮軍中任何事。
術業有專攻,他不會武,兩軍對戰也是紙上談兵,不管策略還是經驗都少太多,為何不交給真正專業的人?
霍琰這次并不是一個人走的,他帶走了中軍将樊大川。不是中軍位置不重要,九原不需要,而是鎮北軍中,左右翼兩将夏三木翁敏睿智聰慧,戰法默契,可兩面開花,彼此支應,前鋒将韋烈不管怎麽跑都能兜住,不管戰術配合還是打法機變,都有更多的方式方法,霍琰自己于戰事上磨練更多,感悟更多,反而更喜歡自己一個人的掌控局,樊大川打法穩健,更能配合他指哪打哪,兩邊如此分配,勝率都會大上很多。
接下來的發展一如預料。
北狄見鎮北王真的走了,不是詐計,立刻大軍壓境,夏三木翁敏和韋烈配合,打回去幾乎毫不費力,并沒有讓別人占到半分便宜。
北狄人氣瘋了,不要命的組了一個敢死隊,出來了就沒打算回去,身上捆着□□,全軍覆沒,也燒了鎮北軍糧道——
不但把剛剛運過來的糧草燒了,整條路也毀了,巨樹倒塌,石塊壓下,根本不能再行人!
若是旁的時候,鎮北軍苦幹幾日就能搶通,可兩邊正在打仗,哪裏有時間,哪裏有精力?
正發愁的時候,霍琰帶走的人回來了一小去,押回來一大堆糧草。
你問為什麽?就是意外,搶的東西太多了,自己用不完,實在沒地方放,只好拉回來。
不但有糧草,還有錢哦。
顧停看到随行而來的信,面無表情。
霍琰對于自己搶東西這事理直氣壯,本王要養這麽多人,朝廷又不給東西,不搶點日子怎麽過?再說也不是本王要搶,他們非得送,本王有什麽辦法,只好笑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