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莫小婉把自己的能做的事兒都做好,她能想到的也都想好。
以前她是不會讓人去禦書房前朝探聽隆靖帝的情況的,她一直謹守着宮裏的規矩,這個時候她卻是全然不顧了。
一早起來天還沒黑呢,她已經把井公公叫了進來,吩咐着:“你派倆個小太監在禦書房內候着,每日聖上做了什麽吃了什麽喝了身體怎麽樣,什麽都要事無巨細的告訴本宮。”
井公公點頭應着,忙去安排。
一旁的楊女史卻是心疼的道:“娘娘,您也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奴婢瞧您昨晚都沒睡好,眼圈都黑了。”
說話間李女史端了一碗藥湯進來,在那輕語着:“娘娘,這是太醫院讓熬的,最近宮內的四妃都在喝,說這東西強身健體,娘娘也多少喝一些吧。”
莫小婉忙接了過去,那味道古古怪怪的,倒是能下咽。
等喝過後,那邊井公公派出的人倒是機靈,早把那邊的信兒報了過來,很快的站在門口回禀道:“娘娘,今兒聖上看着沒什麽不同,早早的便起來去上朝了……”
莫小婉聽後,卻是憂心忡忡的,忍不住的吐糟,心說這都什麽時候了,別管有什麽要緊的事兒也要先保重自己的身體啊!!
他倒好,早早的便去上早朝了,難道就不知道給自己休一天的假!!
這皇帝當的也太累了吧?!
她平時是不會把這種話說出來的,此時卻是心裏跟着了火一樣的,忍不住說道:“都這時候了,還那麽早起……”
“娘娘有所不知。”一旁的李女史忙輕聲回道:“咱們聖上這些年,從當太子輔政時起便是如此,從沒有耽擱過上早朝,哪怕是萬壽節除夕夜,也要處理政務……不過能去上朝,說明身體是無礙的,還請娘娘寬心。”
這話說完,楊女史也在旁寬慰着:“可不是,太醫院別人顧及不到,這個時候哪裏敢不保着聖上的身體,娘娘是您多慮了。”
莫小婉笑了下,心裏稍稍安了些。
她這裏一邊等着禦書房的消息,一邊忙着處理宮內的事兒,這麽過了兩天,她剛忙完,正準備用晚膳呢,忽聽着外面有通禀的聲音,竟然是趙淑妃過來了。
莫小婉忙讓人把趙淑妃請到宮內。
她知道趙淑妃的哥哥趙子潛正在外面安濟坊任差,此時見了趙淑妃,她便問到:“淑妃,外面情況怎麽樣?”
“娘娘。”趙淑妃見房內都是自己人,把聲音壓低了的回着:“這話我私下跟您說,現如今宮內是不準亂傳了,可是我怎麽也知道的多一些,我聽說外面的情況很不好,一個村一個村的人悄無聲息的便都沒了,而且那死法也是凄慘了些,住在一起或只是幫着搬了下屍體都會被傳上,更別提在一起吃過飯的……哎,而且那病不分貴賤,不管是用什麽藥,哪怕是把人參當飯吃,該得還是該得的。”
莫小婉想起什麽:“那咱們宮內最近喝的那個藥……”
“休提那藥了,不過是糊弄人的東西,我早就不喝了,還不如去佛堂燒燒香呢。”說完趙淑妃像是想起什麽,嘴角一撇的道:“倒是娘娘最近您一直忙着宮裏的事兒,怕是疏忽了聖上那裏吧?”
莫小婉納悶的說:“怎麽會疏忽,我日夜都派人探聽聖上的身體。”
“那怎麽夠。”趙淑妃嘴角扯了扯的,“你是忙的沒空過去,再來聖上也不讓您去,可是您知道嗎?孟貴妃且不說了,就連那個病秧子鄭賢妃都到禦書房去探病了。”
莫小婉聽的便皺了下眉頭。
自從知道隆靖帝身邊有人得了那個病後,她便一直很忌諱這個病子,此時聽了這話,她心裏便不大痛快,心說隆靖帝病了嘛那倆位就跑過去探病。
趙淑妃卻是在為別的憤憤不平:“那倆位可是真會賣乖讨巧,孟貴妃倒還算老實,可您知道鄭賢妃說了什麽嗎?她啊是想趁機過去顯示自己貼心的,只是聽說她連宮門都沒進去,回宮的時候大概是生了悶氣,便對身邊人說,說皇貴妃您啊就是膽子小,別看聖上寵你疼你,可是遇到了這種事兒,您倒是躲得比誰都遠……所以說日久見人心患難見真情呢……”
莫小婉還沒說話,她身邊的楊女史已經怒了,直接說道:“這鄭賢妃是腦子讓驢踢了,說這樣的混賬話,我們娘娘當初死活都勸不住的要過去,還不是聖上派人攔下的……我們娘娘可不是那些人,只會嘴上心疼聖上,皇貴妃娘娘可為了給聖上祈福都吃素吃了一陣了的,那倆位又做了些什麽……”
莫小婉擺了擺手,無所謂的:“她要那樣說便去說,我做好我的,我還怕人說什麽不成。”
她現在對這些宮裏的争風吃醋一點興趣都沒有,都什麽時候了,還動這種小心眼小動作,也不想想外面是個什麽情況,聖上又得是個什麽情況!!
趙淑妃明白的點了點頭,拍拍她的手:“所以說皇貴妃您為人大氣呢,我只是氣不過,順帶為你提個醒,這倆位可不是什麽省油燈,得個機會便想往上竄一竄,現如今是抓住這個機會了,恨不得貼到禦書房內。”
莫小婉點了點頭,等趙淑妃告退後,楊女史也猶豫了,在一邊勸她:“娘娘,之前奴婢勸你是怕真有個萬一,可是現在不同了,聖上那裏又沒出那個病症,娘娘您就過去看看表表心意,這可正是您表現的時候,萬一真讓那倆位占了先機……”
莫小婉卻是搖了搖頭的:“不是那樣的事兒,現在聖上那裏必定是政務纏身,這種瘟疫也不知道會到什麽地步,我過去于事無補,還不如我把宮內的事兒處理妥當,為他分憂。”
楊女史還想說什麽,莫小婉卻是淡淡笑道:“所謂妻道妾道便是如此,一心只會讨着男人歡心的是最下等的妾道,而為妻之道則不同,這話你要記在心裏,将來有機會你出宮的時候,便會明白我話裏的意思了。”
楊女史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莫小婉又吩咐着她,“你讓乳娘把祺兒帶過來,既然聖上沒事,我現在就只為這小家夥操心了。”
有她在宮裏小心應對,宮內倒是風平浪靜的,外面雖是不好,可宮內卻是沒什麽病人,只有位宮門管事被人發現染了病,立刻便被送到了宮外。
這麽又過了幾日。
那日她正在宮內忙着,天氣也是一天比一天熱,她知道瘟疫的事兒最怕天熱了,也不知道那些病是靠什麽傳播的,不管是蚊蟲叮咬還是老鼠那些,都是防疫的隐患,再來屍體也腐爛的快……
越是到了這個時候越不能松懈,她每天也都在關注着聖上的情況,讓人勤打聽着他吃了什麽什麽時辰睡的她才能安心。
只是很奇怪,明明過去那麽久了,聖上卻是再沒有過來。
到了後來的時候,莫小婉都奇怪起來,不明白這次是怎麽得了。
可随後她又想着在禦書房內更方便處理公務,估計是他想要靜一靜吧。
這麽一想,她也便不去胡思亂想,而是讓宮裏的小太監給他送些消暑的東西。
重華宮內也沒什麽大的變化,倒是花公公自從上次她打發走後,花公公便不怎麽過來請安了。
莫小婉知道花公公多半是在景仁宮內呢,也不知道他在忙什麽呢。
那日她剛忙過一陣,忽見花公公過來求見。
花公公這個人妖裏妖氣的,平日說話都喜歡翹着蘭花指,衣服更是怎麽漂亮怎麽華麗怎麽穿,今天他進來的時候,卻是穿了一身很素淨的衣服,他臉上的表情更是沉沉的。
莫小婉心裏便有些詫異。
他一臉的凝重,低聲說:“娘娘,奴才有話要單獨同娘娘說。”
莫小婉正要屏退左右的時候,卻忽然聽見外面有禦書房那來的公公在那大聲宣着:“宣皇貴妃莫氏速去禦書房面聖,欽此。”
莫小婉便有些納悶,等她出去的時候更覺着這事有點不對頭,她記得以往過來宣她的太監,她至少都覺着臉熟的,此時那人身邊帶的人她竟然都不怎麽熟悉。
只是那公公催的急,莫小婉趕緊的要上鳳辇。
等到這個時候,花公公忙貼了過來,親自為她擺放腳蹬的,在她踩上去的瞬間,他低着頭小聲的說道:“娘娘,不管遇到什麽您都不要慌,還有娘娘,把祺皇子也帶上吧……”
莫小婉覺着莫名其妙的,等上了鳳辇,她腦子裏有根弦跟忽然斷了一般,她呼吸都慢了一拍。
很快的她想到什麽,她趕緊的回頭吩咐身後跟着的井公公:“井公公,你腳程快,麻煩你把祺兒帶到禦書房……”
井公公雖然不知道怎麽的了,可很快應了下。
果然等到了禦書房,還未進去,莫小婉已經聞到了很濃的藥味,以往放着好聞熏香的香爐呢,此時冒出的煙都帶上了濃濃的藥味。
她都不知道自己手腳是怎麽的了,之前只是呼吸困難,到了此時她手腳都是涼涼的。
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走進去……
還是她身邊的楊女史小心的攙扶着她,到了此時楊女史也是驚呆了。
沒想到禦書房內會是這副樣子……
而且看那些人的表情,顯然禦書房內早已經這樣許久了,難道宮裏只瞞着她們重華宮內的人了?!!
進去的時候,莫小婉不斷的看着周圍的人,她對隆靖帝身邊的人很熟悉的,現在看了許久,她發現很多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就連李公公都不在裏面……
她的心一點一點的往下沉去。
她隐隐感覺到了什麽,她一直都在避免往那個方向想,她每天都會聽到他好好的消息,她毫無保留都相信了,雖然覺着他一直沒來見她很奇怪,可是她一直避免往這個方向去想……
她可真蠢,竟然忘記了,那人若想瞞住她,她真的就跟瞎子聾子一樣!!
她竟然真相信了那些回話的太監,只是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她越往裏走腳上越使不出力氣,她還沒進到禦書房裏面呢,只剛到了外面待客的地方,早已經有太醫走了過來,在那恭恭敬敬的行禮道:“皇貴妃娘娘請留步,您不能再往內走了……”
莫小婉茫然的站在那,她往裏看了看,那門口擋了一面屏風。
那是她特意為他找出來的貓兒戲蝶屏風,那貓栩栩如生的,就連貓須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偏偏她卻被擋在了這裏,看不到裏面的人……
之前處理公務的禦書房現在徹底變了樣子,影影綽綽的能看到裏面擺了床,床邊還有專門放藥的地方……
她站在那,聲音沙啞的,喚了一聲:“陛下……”
她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如果知道是這樣的話,她早已經過來了,她一定不會聽他的話,就算是違抗皇令,她也要親自過來照顧他,所以他一直瞞着……
或者說他不願意她太早知道……
周圍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聲,室內靜的好像墓地。
楊女史自從進到裏面後,早已經吓的跪在了一邊。
“錦盒裏的東西你好好收着。”那聲音很弱,莫小婉簡直都要聽不出來了,幸好他的口齒還算清晰的,而且他這個人也夠可以的了,到了這個時候說起話來還能這麽不急不緩的。
莫小婉眼睛一陣陣的酸澀,她不出聲的聽着他在那安排他的後事。
她已經找不出形容詞來形容他了,她完全不能理解他做的這些,可是又能明白他的想法……
他是要把一切都安頓妥當之後再告訴她……
“朕已經安置妥當,朝廷上會有幾位首輔大臣輔佐着祺兒,他還小,你要好好教他……”
莫小婉知道自己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躺在病床上的這個人,一直勤勤懇懇的,從不曾耽擱政務,他總是想着國事,也沒有因為有什麽癖好勞民傷財過……
她鼻子一算,原本要落下來的淚,一下又被她憋了回去,她原本都要靠向屏風了,這個時候她直接就要往裏走。
大概是猜着她會往裏闖,屏風後單有個小太監在那擋着。
那太監上前一步便要攔她,嘴裏更是說道:“娘娘,您不能過去,聖上有口谕……”
話還沒說完,莫小婉已經一個耳光的抽了過去,她眼眉一瞪,她進宮以來從不曾拿身份壓過誰,也沒對下人不好過,此時她卻是一臉冷冽的瞪了過去:“該被杖斃的混賬東西,本宮要見聖上是你能攔得住的!”
她一把推開那太監便闖了進去,裏面正有倆位太醫守着呢,那倆名太醫原本也想過來攔她的,只是一看見她的臉色,那倆名太醫吓的便倒退了一步,反倒給她讓開了位置。
莫小婉幾步走過去,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她俯身望向床上的人,她聞到了他身上濃濃的藥味,一等看到他的臉,她的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